北京,西山,国家神经科学研究中心。这里没有普通医院的喧嚣,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以及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与精密仪器混合的气味。整个研究中心的顶层,被开辟为一个绝对独立的监护与研究单元,代号“晨星”。
陈默躺在一张集成了全球最先进生命支持与神经监测系统的病床上。无数的传感器贴附在他瘦削的身体上,监控着最细微的生命体征变化,而更为复杂的非侵入式脑波阵列如同一个精巧的头冠,覆盖着他的颅顶,持续绘制着那片神秘“静默”之海的每一丝涟漪。
林薇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丈夫冰凉的手,眼眶红肿,却强忍着不在女儿面前落泪。她的目光时而落在陈默沉静(或者说空洞)的脸上,时而落在旁边屏幕上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复杂波形和数据上,寻找着任何一丝代表着“回来”的迹象。
陈玥站在母亲身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染了血迹和风尘的衣物,穿上了研究中心提供的柔软病号服。额头的伤口被重新细致地处理过,精神科医生和神经科学家对她进行了一系列初步评估。结论与之前预判一致:认知核心完整,但部分特定记忆(尤其是情绪强烈的个人记忆)存在可逆性模糊或隔离,情感反应有轻微“延迟”和“钝化”现象,可能与之前在勃朗峰及飞机上承受的极端精神冲击有关,需要时间和平稳环境逐步恢复。她拒绝了镇静药物,坚持要第一时间看到父亲。
此刻,她凝视着父亲的脸。这张曾经充满威严、智慧,偶尔也会对她流露出温柔笑意的面孔,如今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只有屏幕上那些微弱但规律性高于随机的“背景活动”,以及母亲口中那几次手指的轻微抽动,证明着生命与意识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
“专家组正在根据你带回来的创始日志中关于前代‘锚点’的记录,以及飞机上遭遇的‘净化回响’信号特征,连夜制定一套全新的刺激方案。”一个温和但充满力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玥回头,看到周启明在赵上校和几位穿着白大褂的专家陪同下,走了进来。周启明的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看向陈默的目光中,有敬意,也有沉重。
“周叔叔。”陈玥轻声打招呼。
周启明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陈默,又看向林薇和陈玥。“陈曦在忙联合调查组后续的法律和国际协作,稍后会过来。现在,我们集中精力在这里。”他转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专家,“李院士,您来说说方案。”
李院士,国内神经科学领域的泰斗,推了推眼镜,调出病床对面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出复杂的脑区模型和刺激波形图。
“陈默先生的情况非常特殊。他并非典型的脑损伤导致的植物状态。根据我们最新的高密度脑磁图和功能性近红外光谱分析,他大脑的各个功能区——运动、感觉、语言、记忆——它们的物理结构和基础血氧代谢都基本完好,甚至比很多同龄健康人还要……‘干净’。”
“干净?”林薇不解。
“意思是,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异常放电,也没有因为长期昏迷导致的明显萎缩。但同时,这些区域之间的功能性连接,尤其是涉及高级认知、自我意识和情感处理的核心网络,其活动被抑制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低水平。就像……一台所有硬件都完好的超级计算机,被加载了一个极度精简、只维持最基本运算的‘安全内核’,而主操作系统和所有应用程序都被隔离或休眠了。”
这个比喻让陈玥想起了赵上校之前提到的“深度压缩”和“安全模式”。
“我们推测,这极有可能是他自身意识,在承受了‘镜像’剥离和‘契约’崩解这种超常精神冲击后,启动的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李院士继续道,“目的是避免意识核心在剧烈的信息洪流和身份冲突中彻底崩溃。他将大部分‘非必要’的高级功能暂时‘下线’、‘封存’,只保留最基本的生命维持和最低限度的环境感知。”
“那我们怎么唤醒他?”陈玥急切地问。
“常规的感官刺激(声音、光、触摸)效果有限,因为他的‘接收器’可能也被调低了灵敏度。药物刺激风险太高,可能干扰他脆弱的内部平衡。”李院士指向屏幕上的波形图,“我们需要一种能绕过表层防御,直接与他‘安全内核’或‘封存数据’产生‘共鸣’的‘钥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玥:“陈小姐,你带回的那本创始日志,以及你在勃朗峰激活‘基源之影’、在飞机上触发‘净化回响’的亲身经历,让我们看到了可能性。日志中记载的‘双向净化协议’理念,飞机上那个能清除恶意程序的‘净化回响’信号,其核心可能都是一种针对特定意识编码的‘重置’或‘唤醒’指令。”
“你们想对我爸爸用‘净化回响’?”陈玥心头一紧,想起飞机上那惊险的一幕。
“不完全是。那信号是针对电子系统的,直接用在人脑上太危险。”李院士摇头,“但我们可以借鉴其原理——找到一种能与他被‘封存’的意识产生特异性共振的‘信息模式’。而这种模式,很可能就藏在你带回来的经历,以及……你本身。”
“我本身?”
“是的。你是他的女儿,与他血脉相连。你亲身参与了摧毁‘镜像’和契约的最终过程,你的意识中,必然残留着与那些事件相关的、独特的神经印记和情感关联。更重要的是,”李院士语气郑重,“疗养院的记录显示,他几次微弱的脑波活动,都与你所处的险境或关键行动节点在时间上有高度相关性。这不是巧合。他的‘安全内核’,可能依然在被动地、微弱地‘关注’着与你,或者说,与整个事件结局最相关的人。”
陈玥明白了专家的意思。她是父亲在无边黑暗中,或许唯一还能感知到的“锚点”,是连接他被封存意识与外部现实的、最有可能的桥梁。
“我们需要你配合,陈小姐。”另一位年轻些的脑机接口专家开口,“我们会设计一套渐进式的、结合了多感官反馈的‘引导程序’。程序的核心,将是你亲身经历的关键事件——比如发现金属盒、打开最终档案室、面对‘守秘人’、在勃朗峰祭坛的抉择,甚至飞机上的生死瞬间——的‘精华片段’,以经过高度提炼的视觉、听觉(可能是特定频率的声音或你本人的声音)、嗅觉(特定环境气味,如修道院的灰尘、冰川的冰冷)甚至微电流触觉刺激的形式,向你呈现。同时,我们会监测你的脑波反应,捕捉那些最强烈、最独特的‘印记’。”
“然后,将这些从你脑中捕捉到的‘印记’,经过处理,转化为可以定向传输给陈默先生的‘刺激信号’?”陈玥推测。
“初步设想是这样。但这需要极其谨慎。我们必须确保这些刺激信号是‘中性’或‘积极引导’的,避免引发他意识深处的防御或痛苦记忆反噬。”李院士补充,“整个过程中,你将处于一个高度可控的环境,由我们全程监控你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这可能会让你再次部分‘重温’那些创伤经历,对你自己的恢复也是一种挑战。”
陈玥几乎没有犹豫。“只要能帮爸爸醒来,我做什么都可以。”那片情感的“空窗”后,此刻涌动着无比清晰的决心。
方案迅速敲定。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对陈玥而言,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煎熬。她在一个隔音的、布满传感器的白色房间内,配合专家团队进行“引导程序”的构建。她需要回忆、描述,有时甚至在虚拟现实设备的辅助下,“重新经历”那些关键场景。过程并不轻松,那些因精神反冲而模糊的记忆,在刻意聚焦下,有时会以更加扭曲、更加情绪化的方式片段式重现,带来头痛、心悸和短暂的意识恍惚。但她咬牙坚持着,将每一次不适都视为挖掘“钥匙”的必要代价。
与此同时,李院士团队根据她的反馈和同步脑波数据,快速构建着复杂的刺激模型。他们利用超级计算机模拟,尝试从她的大脑活动中,剥离出那些与“事件核心”、“身份认同”、“危机抉择”以及“最终解脱”相关的、独特的神经振荡模式。
守夜人也被安置在研究中心,由另一组专家照料。他的身体状况依然虚弱,但生命体征稳定。他似乎知道正在进行的尝试,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躺着,偶尔会向负责他的医生询问一句“进展如何”,得到回答后便再次闭目养神,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某个时刻。
陈曦也从瑞士赶了回来,加入了决策和支持团队。他看着妹妹憔悴却坚定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只能默默给予支持,同时全力协调着外部调查和司法程序的推进,确保来自“俱乐部”的任何残余威胁都被隔绝在研究中心的铜墙铁壁之外。
四十八小时后,一个初步的、经过无数次模拟和安全性验证的“引导刺激协议”诞生了。它并非一个固定的程序,而是一个可以根据陈默实时脑波反馈进行动态调整的“交互式”系统。
第一次正式尝试,在极度保密和严阵以待的氛围中开始了。
陈玥坐在陈默病床旁一个特制的椅子上,头上戴着与父亲类似的、但更加精密的脑波监测与刺激反馈头环。她的面前有一个屏幕,将播放经过处理的“引导片段”。她的任务,是在看到这些片段时,尽可能沉浸、回忆、感受,同时,系统会捕捉她的反应,并实时生成对应的刺激信号,通过另一个连接在陈默头部的非侵入式阵列,定向传输到他大脑的特定区域。
林薇、周启明、陈曦、李院士等核心人员,在隔壁的观察室内,通过单向玻璃和实时监控屏幕,屏息注视着。
“系统启动。第一阶段,低强度环境关联。”李院士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平稳而有力。
陈玥面前的屏幕亮起,呈现出一段抽象的、流动的色彩和光线,伴随着极其微弱的、类似风穿过古老建筑缝隙的声音——这是对寂静修道院环境的模拟。
陈玥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寒冷、尘埃味弥漫、充满了未知与决绝的场所。她能感觉到自己头环传来轻微的酥麻感,系统正在读取她的脑波。
观察室内,陈默的脑波监测屏上,那原本规律而低平的“背景活动”,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专家们高度敏锐的视线里,这绝非噪音。
“有反应!继续!”李院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第二阶段开始。屏幕上出现扭曲的、快速闪回的符号画面(代表金属盒、无限符号、地图),伴随着低沉的、类似机械运转和心跳的合成音效。
陈玥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稍显急促。这些符号勾起了她关于解码、追踪和巨大压力的记忆。
陈默的脑波,这一次出现了更明显一点的扰动!在负责视觉处理和符号识别相关的脑区,检测到了微弱但明确的激活信号!
“有效!他在‘识别’!”观察室内响起压抑的低呼。
第三阶段,难度升级。屏幕上模拟出类似勃朗峰冰壁和祭坛的幽蓝光影,环境音效变得空旷、冰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玥的身体微微绷紧。这是最危险的记忆之一,直接关联着契约的崩解和巨大的精神冲击。她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和心悸袭来,但强迫自己稳定情绪,去回忆那一刻的决绝,而非痛苦。
这一次,陈默的脑波反应更加复杂!除了相关脑区的激活,在负责情绪和危机处理的区域,也出现了明显的、虽然依旧微弱但足以识别的波动!而且,他的右手食指,在没有任何外部物理刺激的情况下,再次轻微地、持续地抽搐了大约三秒钟!
林薇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滑落。陈曦紧紧抓住了观察台的边缘。
“他在处理信息!他在……感受!”李院士的声音带着颤抖,“降低刺激强度,进入第四阶段——‘解脱’与‘关联’引导。”
屏幕上的光影变得柔和,冰冷感消退,转为温暖的金色光线,如同破晓的阳光。音效也变得平缓、安宁,并逐渐融入了一段极其轻柔、反复循环的旋律——那是陈玥幼年时,陈默曾经常哼给她听的一首简单的童谣的变调。
与此同时,陈玥被要求轻声哼唱这首童谣的片段,并回忆父亲哼唱时的样子,回忆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关于安全和温暖的童年时刻。
陈玥照做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但充满了真挚的情感。那片情感的“空窗”在这一刻似乎被暂时遗忘,纯粹的思念与期盼自然流淌。
奇迹发生了。
当陈玥的哼唱声通过定向音频,轻柔地传入陈默所在的隔音监护区时,当那温暖的光影和代表着“终结”与“新生”的引导信号持续作用时——
陈默的脑波监测屏上,那片“静默”之海,终于掀起了清晰可见的、连贯的涟漪!
在负责听觉处理、记忆提取,尤其是与“自我”和“情感归属”相关的核心网络区域,脑电活动强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波形不再仅仅是杂乱的低频波动,开始出现了较为规整的、类似健康人深度睡眠或冥想时的阿尔法波和西塔波!
更令人震撼的是,陈默的眼皮,在紧闭了不知多少天后,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这是典型的快速眼动睡眠(re)特征,常与梦境和深层意识活动相关!
“他在做梦?还是在尝试……醒来?”观察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引导程序继续进行,强度被精心维持在一个既能激发反应又不至于引起防御的微妙水平。陈玥持续地哼唱着,诉说着简单的、充满情感的话语:“爸爸,我是玥玥……我回家了……没事了……我们都安全了……醒过来,看看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默的脑波活动持续增强,re状态持续。他的手指活动变得更加频繁,不只是食指,整个右手都开始出现轻微的无意识抓握动作。
就在引导程序即将进入最后一个舒缓的收尾阶段时——
陈默一直紧闭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连接着他喉部肌肉的精密传感器,再被放大到观察室扬声器里的音节,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玥……?”
只有一个音节。模糊,破碎,却像一道撕裂厚重冰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观察室!
陈玥的哼唱戛然而止,泪水汹涌而出。
林薇失声痛哭。
陈曦红着眼眶,重重一拳砸在墙壁上。
周启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李院士和他的团队激动得难以自持,但仍强压着情绪,快速记录着各项数据,同时小心翼翼地停止了引导程序,让陈默的大脑从剧烈的活动状态平稳过渡。
屏幕上的脑波图并未立刻恢复“静默”,而是维持在一种比之前活跃得多、也规律得多的“休眠”或“浅睡”状态。他的手指偶尔还会动一下,眼皮下的眼动也渐渐平复。
他还没有完全醒来。意识可能还在混沌的边缘挣扎,记忆和认知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重组和恢复。
但那一句模糊的“玥”,如同在无边的黑暗深海中,点燃的第一盏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航标灯。
复苏的微光,已经亮起。
漫长的黑夜,终于看到了尽头。而接下来的黎明,无论还有多少艰难与不确定,都因这一缕微光,而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与可能。陈玥擦去泪水,握住母亲颤抖的手,目光紧紧锁定在父亲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她知道,最艰难的战斗或许已经过去,但陪伴父亲走完这段漫长归家路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她,已准备好用尽一切,去守护这缕来之不易的微光,直到它成长为照耀他们全家未来的、温暖而坚定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