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房间内凝固的空气瞬间被刺骨的危机感撕裂。
“后山密道在哪?”赵上校一步跨到门边,侧身警戒,同时对两名队员打出手势。队员立刻占据窗口位置,枪口指向东北方向。
守夜人挣扎着站起,动作却异常敏捷地踢开了壁炉前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涌了上来。“直通山谷另一侧,约两公里。出口在溪流边的岩石后面。快!”
“陈小姐,你先下!”赵上校催促。
陈玥毫不犹豫,抓起桌上那本沉重的创始日志册子,抱在怀里,俯身钻进洞口。洞内漆黑一片,陡峭的土石阶梯向下延伸。她稳住身形,用手机照亮脚下,快速下行。赵上校紧随其后,然后是两名队员,守夜人殿后。
就在守夜人准备盖上地砖时,修道院前院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是木门被强行破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命令,说的是俄语或某种东欧语言。
守夜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守护了数十年的房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地砖合拢,并从内部扣上了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插销。然后他转身,沿着密道快步追上众人。他没有携带任何东西,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异常坚定。
密道内狭窄低矮,众人只能弯腰疾行。土石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湿滑。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翻找和破坏的声音,追兵显然已经进入房间,正在搜索。
“他们发现密道入口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守夜人喘着气,声音在隧道里回荡,“这条密道出口他们未必知道,但一定会分兵搜索山谷。”
“保持安静,加速前进。”赵上校命令道,同时通过喉麦与外围队员联系,“‘灰雀’,听到吗?修道院遇袭,我们正从后山密道撤离,出口在预定坐标b点溪流处。敌人数量不明,有武装。请求接应并干扰追击。”
“收到。接应小组已向b点移动。正在尝试干扰该区域通讯。”‘灰雀’冷静的声音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信号在山区和地下都不稳定。
密道似乎没有岔路,一路向下。陈玥怀里的册子异常沉重,冰冷的皮革封面硌着她的手臂。奔跑中,那些因精神反冲而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生死关头的肾上腺素刺激,又有一些残破的画面闪过——不是温暖的记忆,而是之前在勃朗峰洞穴“读取”契约回响时,看到的那些关于早期“锚点”实验的惨烈景象:扭曲的面孔、冰冷的仪器、无声的崩溃……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在脚下的路上。
大约十分钟后,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空气也变得清新潮湿了一些。密道尽头被一堆刻意摆放的碎石和枯枝挡住。一名队员上前,小心地搬开障碍物,露出了外面溪流淙淙、岩石嶙峋的景象。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山谷中光线黯淡。
众人鱼贯而出,迅速隐蔽在溪边巨石之后。赵上校观察四周,用望远镜快速扫视对岸山坡和上下游。“暂时安全。接应点在上游五百米处的林间空地。”
他们沿着溪流边缘,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向上游快速移动。冰冷的溪水溅湿了裤腿。每个人都高度警惕,聆听着除了水声之外的一切异响。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林间空地时,下游方向,大约是他们出来的密道出口附近,传来了清晰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人声!
“他们发现出口了!追过来了!”一名队员低声道。
“别停!快!”赵上校催促。
众人加快脚步,冲进林间空地。一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低吼着。是接应小组!
“快上车!”
众人扑向车辆。陈玥和守夜人被塞进后座,赵上校和一名队员跳上副驾驶和驾驶座,另一名队员与接应小组的两人持枪断后,依托车辆和树木掩护。
追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下游溪边,大约五六人,身穿深色户外服,手持突击步枪,战术动作专业,正迅速沿溪岸追来!
“开车!”
越野车咆哮着冲了出去,碾过灌木,驶上一条狭窄的林间伐木道。断后的队员迅速打空一个弹匣进行压制射击,然后跳上紧随其后的另一辆车。
子弹打在车尾和周围的树木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越野车在颠簸的道路上疯狂加速,试图甩掉追兵。
“他们也有车!在后面!”负责驾驶的队员从后视镜看到,追兵也迅速跳上了两辆停在溪边的山地越野车,紧追不舍。
林间道路曲折颠簸,天色越来越暗。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昏暗的树林中展开亡命追逐。枪声不时响起,但高速移动和复杂环境使得双方都很难精准命中。
陈玥紧紧抓住车内扶手,剧烈的颠簸让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怀里的创始日志册子显得更加沉重。守夜人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赵上校不断与“灰雀”和其他支援单位联系,试图调集更多力量拦截或误导追兵。
“前方三公里,左转上铺装公路!那里有奥方边境警察的临时检查站,已经通知他们情况!”“灰雀”传来信息。
“收到!”
越野车如同脱缰野马,冲出树林,轮胎在碎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猛地左转,冲上了相对平坦的山间公路。身后追兵的两辆车也紧随而出,咬住不放。
公路上车流稀少。追逐变得更加直接和危险。追兵的车窗摇下,伸出枪口,开始更密集的射击!
“低头!”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当”巨响,防弹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暂时未被击穿。负责驾驶的队员将车开得如同游蛇,不断变换车道和速度,规避着射击。
陈玥感到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伸手一摸,是鲜血——不是被子弹击中,而是刚才急转弯时,头部撞在了车窗框上。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闪烁的警灯!是奥方边境检查站!
“减速!亮明身份!”赵上校喊道。
越野车速度稍减,赵上校举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荧光标识牌伸出窗外。检查站的警察显然已经接到通知,迅速移开路障,示意他们通过,同时数名持枪警察依托掩体,将枪口对准了后面追来的两辆车。
追兵见状,显然不想与官方武装正面冲突。领头那辆车猛打方向,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撞开公路边的护栏,冲下了路基,消失在斜坡下的树林里。另一辆车也紧随其后,放弃了追逐。
越野车迅速通过检查站,并未停留,在警察的指示下继续向前疾驰,直到驶入一个较大的城镇,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后门停下。这里早已安排好另一个临时安全点。
直到进入旅馆房间,锁好门,拉上窗帘,陈玥才真正感到一阵虚脱。她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伤口已经被同行的队员(兼医疗兵)简单消毒包扎。
守夜人靠在墙边,喘息着,脸色灰败,仿佛刚才的逃亡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赵上校和队员们则迅速检查房间,布置警戒,并与外界确认情况。
“追兵暂时甩掉了,但行踪已经暴露。”赵上校面色凝重,“奥方警方正在搜索那两辆逃逸车辆,但山区地形复杂,找到的可能性不大。我们必须立刻再次转移。”
陈玥点点头,目光落在怀中那本沾了些许泥土和血迹的创始日志上。“这本东西……”
“必须尽快翻译、分析,提取出能用于起诉和警示的关键信息,同时评估其中危险技术的部分。”赵上校接过册子,小心地放入一个防震防水袋,“国内专家组已经准备好,我们可以通过安全通道,分批传输高清扫描件。但原件的保管和最终处置,需要最高级别的决策。”
守夜人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更加虚弱:“册子最后的附录……有最早一批‘锚点’及其‘镜像’的……原始档案和……终止记录。看看……有没有你父亲……更早的记载……或许……对他现在的状态……有参考……”
陈玥心头一震。父亲陈默并非第一个“锚点”?那之前的那些“锚点”和“镜像”结局如何?他们的记录,会不会对理解父亲现在的“意识空白”状态有所帮助?
“我们会重点查看。”赵上校承诺。
守夜人似乎松了口气,身体沿着墙壁滑坐在地,闭上了眼睛。“我的任务……结束了。后面的路……靠你们自己了……”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悠长。
医疗兵上前检查,片刻后,对赵上校和陈玥轻轻摇头:“极度疲惫,生命体征很弱,但暂无生命危险。需要静养。”
这个老人,用他最后的力气和智慧,为他们争取了时间,移交了可能是最关键的秘密。他的使命,或许真的完成了。
当晚,在严密的安保下,队伍再次转移,最终在深夜抵达奥地利境内一个由中方合作机构提供的、更加隐秘的安全屋。创始日志被立刻进行高精度扫描,加密传输回国内。
陈玥得到了暂时的休息,但她无法入睡。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修道院的惊险、创始日志的沉重、守夜人的嘱托,还有父亲那05秒的微弱脑波。
凌晨时分,赵上校带来了初步的分析摘要,脸色异常严肃。
“创始日志的部分内容……非常惊人。”他调出平板上翻译过来的几页,“不仅证实了守夜人的说法,揭示了‘俱乐部’技术源于纳粹残余研究与现代心理学、金融手段的结合,更重要的是,附录里记载了前三代‘锚点’的实验过程和结局。”
他看向陈玥:“第一代‘锚点’是二战末期的一名纳粹科学家,实验完全失败,导致其精神彻底崩溃,不久后死亡,‘镜像’也未成型。第二代是五十年代一位有心理创伤的金融家,实验产生了不稳定的‘镜像’,最终引发严重的人格分裂,在一次金融操作中暴露,导致早期组织险些覆灭,该‘锚点’被秘密处理,‘镜像’被强制‘回收’——日志里这个词的含义很可能是物理清除。”
“第三代,”赵上校顿了一下,“就是陈默先生的前一任。一位七十年代末崭露头角的欧洲青年政治家。实验取得了‘部分成功’,‘镜像’相对稳定,帮助组织渗透了某国政坛。但在八十年代末,该政治家因理念与组织产生分歧,试图摆脱控制,结果……”
“结果怎样?”陈玥追问,心跳加速。
“日志记载:‘锚点意识发生不可逆排异反应,镜像信号紊乱。执行‘净化’协议后,锚点陷入永久性植物状态,镜像消散。’”赵上校一字一句地念出,然后补充道,“后面有详细的医疗和神经学观察记录,描述的状态……与陈默先生目前的情况,有相当程度的相似性。”
陈玥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父亲……也会像那位前代“锚点”一样,陷入永久的“植物状态”吗?
“但有一个不同点,”赵上校翻到后面,“记录提到,那位政治家在‘净化’前,已经表现出严重的意识冲突和身体排斥反应。而陈默先生,根据疗养院的持续监测,虽然意识活动被高度抑制,但生命体征非常平稳,身体没有排异反应,而且……”他调出最新收到的医疗报告,“昨夜,在你们遭遇袭击前后,陈默先生又出现了两次类似的、极短暂的微弱脑波活动,波形比第一次稍微清晰一点,似乎有微弱的……‘识别’或‘探索’特征。专家组认为,这可能是好迹象,说明他的意识并非完全‘格式化’或‘坏死’,而是在极度缓慢地、艰难地尝试‘重启’或‘重组’。”
希望的火苗再次微弱地摇曳起来。父亲的情况与前任不完全相同!他还在挣扎!
“此外,”赵上校继续道,“日志最后部分,提到了组织内部关于‘镜像’技术未来方向的一次早期争论。一部分人主张追求‘镜像’的独立性和进化,甚至希望‘镜像’最终能替代或超越‘锚点’,这成为了后来‘守秘人’这种‘完美镜像’项目的思想根源。而另一部分保守派则警告,过分强大的‘镜像’会反噬,并提议研究一种‘双向净化’协议,即在必要时,可以同时重置‘锚点’和‘镜像’的部分记忆,使其‘归零’后重新绑定或各自安全‘休眠’。这个提议当时被否决了,但相关的研究笔记和初步方案……似乎被某位参与争论的‘理事’秘密保存了下来。”
“双向净化?归零?”陈玥捕捉到关键信息,“这份研究笔记在哪里?那位‘理事’是谁?”
赵上校摇头:“日志里没有明确记载。只提了一个代号:‘档案官’。很可能就是守夜人的引路人,那位最早的叛逃者。如果这份笔记存在,它可能和这本创始日志一样,被藏在了某个地方。或许……守夜人知道,但没来得及说,或者,连他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线索再次出现,却又陷入迷雾。“档案官”、“双向净化协议”……这会不会是解救父亲的关键?还是另一个陷阱?
危局的余烬尚未熄灭,新的线索和希望如同灰烬中闪烁的火星,微弱却执着。追兵虽暂时退却,但威胁未除。父亲在黑暗中艰难摸索,而一份可能存在的、关于“归零”与“重启”的秘密研究笔记,成为了新的追寻目标。
陈玥知道,她的战斗还远未结束。从揭露罪行,到斩断契约,现在,她必须为父亲,也为所有被“俱乐部”荼毒的灵魂,寻找一条真正的救赎与重生之路。而这条路,注定更加崎岖,也更加凶险。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沉的。而她,必须成为那个执火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