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清晨,是被精确计算的。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电车轨道在湿润的街道上划出笔直的银线,一切都秩序井然,仿佛昨夜联邦警察总局内那场涉及千亿欧元和跨国阴谋的会议,只是这座城市众多金融故事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陈玥站在套房窗前,看着这座苏醒的城市。手中的热咖啡已经变温,那种精神反冲带来的空洞感和记忆剥离依旧存在,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但昨夜父亲那05秒的微弱脑波,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那片情感“空窗”上激起了一圈真实的、锐利的涟漪——那是希望,也是更深的恐惧。
门被敲响,节奏稳定。是赵上校。
“陈小姐,联合调查组晨会简报。”他走进来,手里拿着加密平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以及国内和周主任的几条最新指示。”
晨会简报冗长而专业,充满了法律术语和金融数据。核心进展是:卢森堡方面已经实质冻结了“百年传承信托基金”及其直接关联的十七个账户,涉及资产估值约四百三十亿欧元;列支敦士登迫于压力,开始审查“阿尔卑斯遗产管理公司”在其境内的所有关联实体;奥地利和瑞士警方联合行动,突袭了三个与“俱乐部”资金中转有关的小型私人银行办公室,逮捕了七名中层管理人员,查获了大量尚未销毁的纸质账目。
“进展很快,但都是枝叶。”赵上校等陈玥看完简报,点开另一份文件,“真正的主干——‘会计’费舍尔博士,以及至少三名‘理事会’成员,仍然杳无音信。他们最后的踪迹消失在意大利北部靠近瑞士边境的山区,那里交通网络复杂,小型机场和私人庄园林立,追踪难度极大。”
“他们带走了什么?”陈玥问,声音有些干涩。
“根据鹰巢庄园残存的监控记录(部分被销毁,但云端有备份)和资产流动模型分析,他们撤离时,至少携带了相当于两百亿欧元的、高度流动性的无记名债券、加密货币密钥和一批经过特殊处理的、难以追溯的珠宝古董。更重要的是,”赵上校加重语气,“他们可能带走了‘俱乐部’核心成员名录的最终物理备份、部分早期‘镜像’实验的原始数据,以及……与某些国家情报机构或极端政治团体长期合作的‘保险’文件。”
陈玥的心沉了沉。这意味着,即便“俱乐部”作为组织被摧毁,这些逃脱的核心人物,依然掌握着足以威胁许多人、甚至搅动地区局势的“脏弹”。他们可以凭借这些秘密和财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蛰伏、重建,或者进行最疯狂的反扑。
“国内指示,”赵上校切换屏幕,“第一,鉴于你和你家人的特殊处境及所作出的巨大贡献,国家将提供最高级别的持续安全保护。第二,陈默先生的医疗将是最高优先级,已协调国内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和康复医学团队,随时可以介入或提供远程支持。第三,”他看向陈玥,“周主任和陈曦都强烈建议,你在完成必要的司法程序后,立即回国休整、接受全面评估和治疗。这里的战场,暂时可以交给法律和联合调查组。”
回国。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在亲人和专家的照料下,尝试修补受损的精神和记忆,等待父亲或许渺茫的苏醒。这无疑是理智的,也是最人道的选择。
陈玥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苏黎世天空,是一片毫无杂质的、冷冽的蓝。
“司法程序还需要多久?”她问。
“主要问询和证据确认,预计还需要三到五天。之后你可以以‘关键证人及受害者’身份,在保护下自由活动,但需配合后续可能的庭审。”赵上校回答,“你的身体状况和精神评估报告,将成为重要考量。”
“那就五天。”陈玥做出决定,“这五天,我配合完成所有程序。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寂静修道院。”陈玥吐出这个名字,“守夜人那里。他给了我最初的线索和金属盒。现在,‘守秘人’已灭,契约已断,有些事……需要了结,也有些问题,可能只有他还能回答。”
赵上校眉头紧锁:“寂静修道院在奥地利,靠近瑞士边境。那里现在未必安全。‘俱乐部’残党可能狗急跳墙,任何与过去有关联的地点都可能成为目标。”
“正因为可能成为目标,才更要去。”陈玥的态度异常坚决,“守夜人独自守着那里的秘密太久了。而且,关于‘契约另一侧’、关于纳粹遗迹的关联、关于我父亲当年更多的细节……他或许知道些什么我们没来得及问的。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看着陈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赵上校知道自己无法阻止。眼前的年轻女子,虽然身心俱疲,记忆受损,但那股从父亲陈默身上继承的、一旦认准目标便百折不回的韧性,反而在创伤后被淬炼得更加清晰。
“我需要制定最周密的安保计划,并取得奥地利方面的配合。”赵上校最终妥协,“而且,不能大张旗鼓,必须速去速回。”
计划迅速敲定。利用瑞士警方提供的“证人转移掩护”方案,一支精干的小型护卫车队将在当天下午护送陈玥前往奥地利边境。抵达寂静修道院附近后,由赵上校和两名最精锐的队员陪同陈玥秘密进入,其余人在外围警戒并保持与奥方边防及警方的实时联络。整个过程控制在三小时以内。
午后,车队悄然驶离苏黎世。陈玥坐在防弹车的后座,看着窗外景色从城市的规整变为郊区的疏朗,再逐渐被阿尔卑斯山麓的森林和草甸取代。山区的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积雪的气息。她试图回忆上次来到这里的细节——通过“猎犬”的汇报和有限的照片。但相关的记忆片段依旧模糊,只有一种淡淡的、混杂着紧张与孤注一掷的情绪残留着。
靠近边境时,车队转入一条僻静的山路。寂静修道院坐落在山谷深处,灰色的石墙与背后的雪峰几乎融为一体,显得古老而孤寂。与上次“猎犬”他们前来时相比,修道院周围似乎更加安静了,连鸟鸣声都稀少。
在距离修道院还有一公里的地方,车队停下。陈玥、赵上校和两名队员换乘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修道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外。
敲门。等了许久,才传来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木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双浑浊却依旧警惕的眼睛——正是守夜人。他看起来比“猎犬”描述中更加苍老和憔悴,眼窝深陷,但看到陈玥时,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没有多问,默默打开了门。
修道院内庭院空旷,积雪无人打扫,只有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向主建筑。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头、灰尘和焚香的气味。一切都和“猎犬”描述的一样,破败、寂静,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
守夜人将他们引到上次那个充满旧书和地图的房间。壁炉里没有生火,房间冷得像冰窖。他佝偻着身子,在一张旧椅子上坐下,示意陈玥也坐。
“你来了。”守夜人的声音沙哑干涩,用的是德语,“比我想象的快,也……比我想象的完整。”他的目光在陈玥脸上停留,似乎在审视什么,“你身上有‘回声’消散后的空洞,也有契约断裂后的‘静默’。你做到了……一部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陈玥问,单刀直入。
守夜人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我能‘感觉’到。当‘镜像’彻底湮灭,当古老的‘约束’被强行撕开……像我这样与那些秘密纠缠太深的人,会有所感应。就像钟声停歇后,耳朵里还有余韵。”他咳嗽了几声,“那么,你来找我这个老朽,是寻求答案,还是……给予终结?”
“都是。”陈玥直视着他,“‘守秘人’消失了,但‘俱乐部’最核心的人逃了。勃朗峰下的东西,我见到了,也……处理了。但还有很多疑问。关于契约的‘另一侧’,到底是什么?那些纳粹的遗迹,只是巧合的场地,还是更有深层的联系?我父亲,陈默,他当年究竟是如何被选中的,除了被迫植入‘影子’,他还付出了什么?”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旁那座老旧的黄铜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山谷中提早降临的暮色开始渗入房间。
“孩子,”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沧桑,“有些真相,就像深埋的冰川,挖掘得太急,释放出来的可能不只是历史,还有冻结在里面的……瘟疫。”
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前,摸索了半天,取下一本厚重得不像话、封面由某种暗色皮革制成的古老册子。册子没有书名,只有封面上一个烫金的、已经黯淡的符号——正是那个变形的无限符号与一个卐字符号扭曲交缠的图案!
“这是‘俱乐部’最早的……‘创始日志’副本之一。由第一位叛逃的‘理事’,也是我的……引路人,在六十年前秘密抄录并藏在这里的。里面记录的东西,远比‘第七附录’那个被后来者简化过的‘契约回响’更加……原始,也更加黑暗。”
他将册子放在陈玥面前的桌上,灰尘飞扬。“‘另一侧’……并非某个具体的存在。它是一种理念,一种方法,一套早在纳粹时期就被某些极端精英团体秘密研究和实践的……‘命运干涉与人格重塑技术’。纳粹搜罗了全球的神秘学、早期心理学、甚至某些残酷的人体实验数据,试图创造‘超人’或完全可控的‘工具’。战败后,这些研究的核心数据和部分参与者,被一个由国际银行家、落魄贵族和野心科学家组成的秘密团体接收、改良,并应用于新的领域——全球资本与权力的隐形操控。‘镜像’技术,只是其中较为‘成功’的一支。”
他指着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筛选‘锚点’(需要特定的遗传特质、心理结构和命运轨迹),如何利用药物、催眠和极端情境进行‘意识分割与镜像培育’,以及……最初的几次‘交易’仪式,如何借鉴了那些黑暗仪式来加强心理暗示和集体羁绊。所谓的‘不可名状之物’,更多是仪式营造的集体恐惧与暗示的产物,用以维系组织的内聚力和对成员的绝对控制。当然,经过几十年的演变和成员的更替,后来者或许真的开始相信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但这力量的本质,始终是人性中最黑暗的贪婪与恐惧。”
陈玥翻开沉重的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花体德文,夹杂着复杂的设计草图、化学公式和心理分析图谱。很多术语她看不懂,但那些冰冷、客观、将人视为实验品和工具的描述,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寒。她看到了关于早期“锚点”实验失败的记录(导致了严重的精神分裂或自杀),看到了针对陈默的详细评估报告(高度赞赏其“意识稳定性”与“潜在影响力”),也看到了关于利用“镜像”渗透、影响乃至控制某些商业对手和政治人物的案例摘要。
“你父亲,”守夜人声音低沉,“他是罕见的‘完美载体’,但也因此承受了最深的痛苦。他的‘影子’不仅被用来做事,更被用来‘测试’技术的极限,甚至被某些激进派视为‘进化’的方向。他当年察觉不对,试图反抗,才引来了后续的追杀和控制升级。他交给你的那串字符,‘vc3zy’,不仅仅指向理事会成员,也是早期一个实验协议的代号,里面隐含了对抗深度催眠的自我暗示指令片段。他一直在挣扎,哪怕意识被分割、被压制。”
真相沉重得让人窒息。没有魔鬼,只有堕落的人心利用黑暗的知识和技术,将同类变成玩物和工具。
“那您呢?”陈玥合上册子,看向守夜人,“您为什么留下?又为什么帮我们?”
守夜人凹陷的眼眶里,似乎有微弱的水光闪动,但很快隐去。“我的引路人,也是最早的叛逃者,他死于‘俱乐部’的清理。我继承了他的位置,也继承了他的悔恨和使命。留在这里,看守这些秘密,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破局者’,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也是……赎罪。”他看向陈玥,“帮你,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你父亲的坚韧,也看到了彻底斩断这腐臭链条的可能。现在,你做到了关键一步。但这本册子……”
他深吸一口气:“它不能留在这里了。也不能完全交给官方。里面的一些技术细节和名单,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得到,可能会催生出新的怪物。我把它交给你,由你决定,哪些可以曝光于阳光之下,哪些……必须永远埋葬。”
他将册子推向陈玥。这是一份巨大的信任,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就在这时,赵上校的耳机里突然传来外围队员急促的低声警告:“注意!东北方向山坡,约八百米,发现热源信号移动!速度很快,不是动物!重复,有不明身份者快速接近!”
几乎同时,守夜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锐利的精光,他侧耳倾听,脸色骤变:“他们来了!比预想的快!从后山密道!快走!”
余烬之中,暗流从未停息。追杀,竟紧随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