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肾上腺素如岩浆般冲入四肢百骸。折叠箱沉重地坠在手中,冰冷的金属棱角抵着掌心。门口的安保已将枪口对准了他,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锐利如鹰。技术员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很可能有警报器或电击器。
广播里那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仍在回荡:“二次扫描启动。请目标保持静止。”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几米外的洁白墙壁上,一个原本不起眼的黑色面板滑开,露出一个多光谱扫描镜头,红光开始在他身上自上而下地扫掠。
尼斯旅馆房间内,陈玥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屏幕分成了三块:一块是“猎犬”纽扣摄像头拍摄的、微微晃动的紧张画面;一块是父亲陈默剧烈起伏的脑波图;最后一块是赵上校调出的七号厅简易结构图,一个红点正在代表“猎犬”的位置闪烁。
“不能动!扫描可能只是程序反应,未必确认身份!”赵上校的声音在陈玥耳边炸响,但他自己听起来也不那么确定。
“他的脑波!”疗养院专家急促的声音插进来,“峰值与扫描启动几乎同步!这不是被动反应,更像是……主动触发?就像两个调谐好的音叉,一个振动引起了另一个共振!‘守秘人’可能就在附近某个控制点,甚至可能……他的生物信号被系统默认为高级权限,他的‘关注’或‘怀疑’触发了系统的加强检测!”
陈玥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如果系统在读取“守秘人”的“怀疑”作为加强警戒的依据,那么“猎犬”几乎不可能通过任何常规伪装。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劈开陈玥混乱的思绪——“镜像神经信号桥接”!如果父亲和“守秘人”的意识存在这种诡异的弱关联,那么父亲剧烈的脑波反应,是不是也可以被系统解读为某种……信号?
“疗养院!立刻给爸爸施加我们准备好的‘验证通过’模拟信号!最大强度,持续时间三秒!”陈玥几乎是吼出来的,“快!”
这是孤注一掷的赌博。用父亲脑部受到的外界刺激,模拟出可能被“双重生物锁”系统识别为“另一半钥匙确认”的信号模式,企图干扰或欺骗正在扫描“猎犬”的系统!
几乎在陈玥指令下达的同时,“猎犬”那边的扫描红光已经移动到了他胸口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射线穿透衣服,似乎在仔细辨析着什么。
一秒……两秒……
就在扫描红光即将移向他头部的瞬间——
“嗡……”
扫描仪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同于之前的鸣响。红光停住了,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广播里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困惑的停顿:“二级扫描……未发现明确禁止特征。生物信号模式……存在未定义扰动。风险评估:低。准许继续流程。”
门口的安保和技术员明显愣了一下,紧绷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一些。安保的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仍未离开扳机。技术员皱起眉头,看了看“猎犬”,又看了看已经关闭的扫描仪,似乎有些不确定。
“猎犬”的反应快到极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或如释重负,反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扫描打扰得有些不耐烦,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嘟囔了一句:“搞什么鬼……搬个东西这么麻烦。” 他晃了晃手里的折叠箱,箱子里的金属模块碰撞发出闷响,“还弄不弄了?公司还有别的活儿。”
这种底层劳工面对技术官僚时典型的不耐烦和轻微抱怨,在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技术员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一个真正的潜入者,在刚经历生死扫描后,绝不可能如此自然地表露出粗俗的不耐。
“行了行了,警报解除。”技术员挥挥手,似乎也有些嫌麻烦,“快搬出去过秤,别耽误时间。系统最近总有些神经过敏。” 他最后那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
安保也彻底放下了枪,退回到门边。
危机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个疯狂的信号干扰赌博和“猎犬”完美的临场反应化解了。
“猎犬”不再多言,提着箱子,低着头,快步跟着技术员走出了七号厅。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重新锁死。走廊里,技术员将清单递给“猎犬”,指了指外面的电瓶车方向:“去那边过秤,贴上标签,交给司机。签收单拿回来给我。”
“知道了。”“猎犬”瓮声回答,提着箱子走向不远处的电子秤。整个过程,他始终背对着七号厅的方向,避免任何多余的眼神接触。
在电子秤旁,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人员协助他称重、贴标签。“猎犬”利用身体遮挡和快速的手法,在将几个旧的数据模块从折叠箱转移到专用处理袋的瞬间,用手指上极其微小的特制工具,在其中一块模块的边缘不起眼处,刮下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材料碎屑,迅速粘在指尖的透明胶膜上。这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标,但可能是意外收获——这些旧模块的材质或工艺,或许能透露一些信息。
完成交接,签好字,“猎犬”拿着签收单返回侧门,交给技术员。技术员扫了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全程没有再出现意外。
下午三点二十分,“猎犬”乘坐的电动货车驶离“鹰巢”庄园。直到通过最后一道外围检查站,驶上返回尼斯市区的公路,频道里才传来赵上校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脱离监控范围。‘猎犬’,干得好。陈小姐,干扰信号起了关键作用,疗养院那边,你父亲在信号施加后脑波出现了短时间的同步规整,然后逐渐平复,没有不良反应。”
陈玥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几分钟,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赌赢了,但赢得如此侥幸,如此后怕。
“猎犬”带回来的信息至关重要:确认了七号厅内部结构、金属箱的存在、那个独立保险柜的位置,以及系统对“镜像生物信号”可能的感应机制。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旧数据模块的微量样本。
“样本立刻进行分析。”陈玥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重点分析其存储介质类型、可能的加密方式残留、以及生产批次或来源痕迹。这可能是‘遗产’数据链的一环。”
“已经在路上了,”“猎犬”的声音传来,略显疲惫但稳定,“预计一小时后送达安全点。”
“下午三点的技术维护……我们虽然没能进去,但‘猎犬’的进入和那个意外扫描,或许已经引起了内部某些人的注意。”赵上校调出庄园外围几个隐蔽监控点的实时画面(部分来自“灰雀”早先的布置),“看,西翼侧门附近的安保人员换班频率似乎加快了,巡逻路线也有微小调整。他们可能加强了内部警戒,但不确定是针对‘猎犬’的这次进入,还是常规的维护后程序。”
“如果是前者,说明我们的行动留下了隐患,后续潜入会更困难。如果是后者……”陈玥思考着,“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神经过敏’后的疲惫期?或者,制造另一个更大的、更吸引注意力的事件,掩护真正的行动?”
“风险会成倍增加。”赵上校提醒。
“但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陈玥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从苏黎世截获数据中分析出的几条资金流动线索,指向“俱乐部”在欧洲的其他资产正在加速变现或转移。“‘守秘人’今天很可能就在‘鹰巢’内,甚至可能就在七号厅附近。我们刺激了他,也通过父亲反向感应到了他。这种联系是双向的,他可能也会有所察觉。”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推测:“而且,今天‘猎犬’能涉险过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打了个信息差——系统可能没料到‘另一半钥匙’(父亲)的信号会以那种方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下次,他们可能就会有防备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渗透的成功带来了珍贵的情报,但也暴露了他们的手段,惊动了目标,让本就艰难的棋局变得更加凶险。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制定一个更周全、也更决绝的计划。”陈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地中海方向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目标不变:进入七号厅,打开那个独立保险柜,拿到‘第七附录’。但方法……可能需要改变。也许,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的‘钥匙’。”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黑曜石戒指上。
“或者,创造一个让‘钥匙’不得不现身开锁的局面。”
瞬息之间的博弈,险胜一局。但下一局,对手已然警惕,棋盘正在收紧。蔚蓝海岸的黄昏美丽如画,却掩不住山雨欲来时,那弥漫在奢华庄园上空的、越来越浓重的肃杀之气。真正的致命时刻,或许才刚刚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