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数据模块的微量样本分析结果，在傍晚时分送达。赵上校将解析报告投射到墙壁屏幕上，复杂的化学元素谱、微观结构成像和材料溯源数据密密麻麻。
“模块外壳是一种定制的高分子复合材料，掺杂了特定比例的稀土元素，起到物理加固和抗电磁干扰的作用。内部存储介质是已经淘汰多年的高密度磁光晶体，这种技术在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被一些对数据长期保存和物理隔离有极端要求的机构使用过。”赵上校指着几张放大的电子显微镜图像，“最关键的是这里——模块边缘的刮擦痕迹下，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激光蚀刻标记，经过增强处理，是一个变形的无限符号，下方有一串数字：17-07-a3。”
“17代表‘遗产编号17’，07是第七号，a3……”陈玥凝视着那串数字，“可能是子分类，或者存储位置代码。”
“国内专家组比对苏黎世数据库的碎片信息，发现一份早期维护日志的残页，提到‘遗产核心数据采用分体式物理存储，主索引及近二十年更新位于卢森堡，历史原始文件及‘镜像验证库’分散于三处安全节点，代号a、b、c，各节点下再细分。’”赵上校调出那份模糊的日志图片，“‘a3’，很可能意味着‘a节点’下的第3号存储单元。而‘镜像验证库’……很可能指的就是与‘守秘人’这类‘镜像人格’相关的生物特征数据、神经映射档案，或者……‘第七附录’本身！”
线索开始收束。七号厅里那个独立的保险柜，很可能就是a3节点！里面存放的，正是打开“遗产”最终秘密所需的另一半关键——“镜像验证库”或“第七附录”的物理载体。
“但是，‘猎犬’观察到的保险柜，除了生物锁，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接口或标识。”陈玥回想“猎犬”的描述。
“可能标识在内部，或者需要特定条件激活才会显示。”赵上校推测，“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它的‘地址’。这或许比硬闯七号厅更有价值。”
“怎么说？”
“如果我们假设‘俱乐部’的系统架构存在某种冗余或备份逻辑，”赵上校调出“鹰巢”的卫星俯瞰图，用手指在上面圈出几个点，“像‘鹰巢’这样的核心节点，会不会有不止一个入口，或者备用访问通道？尤其是存放如此重要物品的地方。苏黎世的‘最终档案室’有自毁程序，那么‘鹰巢’的a3节点，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机制，但同时，也存在一条在极端情况下保全或转移数据的‘后路’？”
陈玥眼睛一亮：“你是说，可能存在一条不经过七号厅主入口，就能接触到a3节点的路径？比如……紧急维护通道、通风管道，或者……地下？”
“灰雀白天在庄园外围侦察时，注意到西翼靠海一侧的悬崖底部，有海浪冲刷形成的洞穴，部分区域被加固过，疑似有人工结构的痕迹。但因为海浪和警戒，无法靠近查看。”赵上校将一张远距离拍摄的、有些模糊的悬崖照片放大，“如果存在一条从海路或地下连接a3节点的备用通道，那将是绝佳的渗透路径，也符合‘俱乐部’喜欢多重保障和隐秘入口的风格。”
海路……陈玥想起码头那艘游艇，以及“守秘人”和金属箱的转移。那片海域，或许不只是进出通道，也可能是连接内部秘密的血管。
“我们需要确认。”陈玥果断道，“今晚，趁夜色和海潮，近距离侦察悬崖底部。如果真有通道，摸清入口情况和安保措施。”
“太危险了。”赵上校立刻反对，“夜间海边能见度低，海浪不可预测，悬崖湿滑，而且庄园的海岸线肯定有监控甚至水下传感器。‘灰雀’不是专业的水下或攀岩侦察人员。”
“我去。”“猎犬”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已经处理好了肩上的伤，重新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潜水服材质紧身衣，“悬崖攀爬和水下作业，我受过训。夜间环境对我有利。”
陈玥看着“猎犬”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在为下午行动中险些暴露而寻求弥补，也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她看向赵上校。
赵上校沉默片刻，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头：“只能做最基础的侦察，确认有无人工入口及大致位置，绝对不要尝试进入。我们会给你最好的装备和支持。”
夜幕降临，地中海的海浪声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有力。晚上十点，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货车停在距离“鹰巢”庄园两公里外的一处偏僻海滩。“猎犬”全身黑色潜水装备，背负着小型氧气瓶和高灵敏度夜视、热成像仪器，腰间的工具包里装着攀岩钉、绳索和切割工具。赵上校和陈玥留在车内，通过加密数据链接收“猎犬”头盔摄像头和传感器传回的画面和信号。
“海水温度偏低，能见度不足五米。我先沿岸边潜泳靠近目标区域，避免水面动静。”“猎犬”的最后汇报传来，随即，画面陷入一片晃动的水下幽绿，偶尔有鱼影掠过。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车厢内只有设备低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陈玥紧盯着辅助屏幕上代表“猎犬”生命体征和位置的绿色光点，沿着预定的路线，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庄园下方的悬崖底部移动。
大约二十分钟后，“猎犬”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水流声和呼吸器声：“到达预定坐标下方。悬崖壁垂直，海浪冲刷严重。正在上浮寻找落脚点……发现一处向内凹陷的岩棚，勉强可以站立。岩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还有锈蚀的金属环，像是以前系船用的。”
画面从水下转为夜视模式下的岩石表面，粗糙，布满海藻和藤壶。
“猎犬”攀上岩棚，稳住身形，开始用便携扫描仪仔细检查岩壁。“扫描显示……岩壁后方约一米五深度，有中空结构！形状规整，像是隧道或房间。正在寻找入口……岩壁表面没有明显的门或缝隙，但是……这里，这块岩石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有细微差异。”
镜头对准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岩壁区域。在夜视增强下，确实能看到边缘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接缝。
“尝试探测缝隙……有微弱的空气流动！里面有空间，而且不是完全密封！”“猎犬”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但随即冷静下来，“但是找不到开启机构。可能是远程控制，或者需要从内部开启。表面没有钥匙孔或密码盘。”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海浪拍击的、低沉的机械运转声，隐隐从岩壁内部传来！“猎犬”立刻将拾音器贴在岩壁上。
声音被放大，传入车厢：是某种液压或齿轮传动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停止。
“里面有动静！可能是门开了，或者是其他设备运行。”“猎犬”迅速判断，“我需要更靠近侦察，也许有通风口或其他缝隙……”
“不行！太危险！”赵上校立刻制止，“任务目标只是确认存在。你已经被内部运转声惊动，万一有震动或热源传感器……立刻撤离！”
“猎犬”显然有些不甘，但他服从了命令：“明白。正在收集岩壁表面可能遗留的微量痕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猎犬”头盔摄像头捕捉到的岩壁画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不是“猎犬”在动，而是……他脚下的岩棚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地震？还是……”猎犬”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水流和岩石摩擦的剧烈噪音！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一片翻涌的泡沫和快速上升的气泡中——他坠入了海里！
“猎犬！”陈玥失声喊道。
赵上校脸色剧变，快速操作控制台：“生命信号还在！但他在快速移动……不是自主游动，是被水流卷走！那个岩棚……塌了？还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数据显示“猎犬”正被一股强大的暗流裹挟，沿着海岸线方向移动，深度在不断变化。
“他可能受伤了！氧气还能维持多久？”陈玥急问。
“备用气瓶加起来还有四十分钟。但水流太急，他可能无法控制上浮……”赵上校紧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敲击，试图通过“猎犬”装备里的定位信标和紧急浮力装置启动程序来干预。
就在两人心焦如焚之际，混乱的画面和声音中，突然传回“猎犬”断断续续、混杂着水流声和剧烈喘息的声音：“……通道……我被吸进去了……不是塌方……是开口……水流……有光……”
他被吸进了那个岩壁后的通道？!
画面依旧混乱翻滚，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些非自然的光影——规则的墙壁、管道、还有快速掠过的、类似栅栏的阴影！
几秒钟后，翻滚停止。“猎犬”似乎撞到了什么，停了下来。画面稳定了一些，显示他身处一条充满海水、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金属管道内！管道壁光滑，有微弱的应急灯光从上方透下。他正卡在管道中部，海水正顺着管道向前方流动。
“我在……一条灌满水的竖井或者管道里……”“猎犬”咳嗽着，调整呼吸，“水流在减弱……前面好像有栅栏……我看不清……”
他尝试向前游动，但动作似乎有些吃力，可能在下落过程中撞伤了。
“别动！检查伤势，等待水流排空或寻找出口！”赵上校命令，同时快速分析传回的管道结构图像，“这很可能是庄园的应急排水或秘密水道入口！‘猎犬’，你能看清栅栏后面的情况吗？”
“猎犬”努力向前，头盔灯光照亮前方。一道厚重的、带有电子锁的金属栅栏挡住了去路。栅栏上方，有一个圆形的、带有复杂纹路的标志——正是那个变形的无限符号！符号下方，刻着小小的字母和数字：a3。
找到了！悬崖底部的秘密水道，直接通向a3节点！
但“猎犬”被困在了这里，前有锁死的栅栏，后是灌满海水的管道，进退维谷。更糟糕的是，管道内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不是自然排水，更像是被主动抽走！一旦水排空，他暴露在空气和可能的监控下，将无处遁形！
“栅栏是电子锁，可能需要密码或权限。”“猎犬”快速检查，“我在水下，工具有限，暴力破解时间不够。水位下降很快……”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让“猎犬”冒险尝试破解，还是命令他立刻原路返回（如果可能的话）？
陈玥看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a3”标志，又想起七号厅内那个需要双重生物锁的保险柜。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赵上校，”她的声音异常冷静，“联系疗养院，准备最大强度的‘验证通过’模拟信号。同时，把父亲最新的、最稳定的脑波特征模式，加密传输过来。”
“你想干什么？”赵上校隐隐猜到，但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镜像验证库’真的在这里，如果这个入口的锁也与那个系统相连，”陈玥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么，也许我们不需要‘守秘人’的现场生物特征。也许，我们可以用父亲的脑波信号，加上这枚戒指（她从口袋拿出黑曜石戒指），远程‘欺骗’这道栅栏！就像下午干扰扫描那样，但这次，我们要主动‘开锁’！”
这是一个比下午更加冒险、成功率可能更低的赌博。但他们没有时间了，水位已经下降到“猎犬”的胸口。
“立刻执行！把信号加载到戒指可能有的某种发射功能上，或者……让‘猎犬’将接收装置贴近栅栏锁！”陈玥下令。
指令被飞速传递。疗养院那边，专家组启动了最强力的非侵入式神经刺激程序。陈默的脑波图再次剧烈波动起来，被提取出特定的特征码。赵上校将特征码与戒指的物理信息（通过远程扫描其微观结构）结合，生成了一段复杂的模拟生物信号序列，通过数据链发送到“猎犬”的装备上。
“猎犬”将装备上一个带有微型信号发射器的探针，紧紧抵在栅栏电子锁的识别面板边缘。
“信号注入……现在！”
模拟信号脉冲发出！
一秒……两秒……
栅栏毫无反应。水位已经下降到腰部。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从栅栏锁内部传来！
紧接着，“咔哒……咔哒……”一连串机械解锁的声音响起！厚重的金属栅栏，竟然缓缓向一侧滑开了！
成功了？！远程模拟信号，骗过了系统？！
“快进去！小心！”“猎犬”顾不上惊喜，低喝一声，趁着最后一点水流和栅栏打开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栅栏后方，海水几乎已经排空，是一条向上延伸的、干燥的金属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舱门。
“猎犬”来不及细看，身后栅栏正在缓缓重新闭合！他必须立刻做出选择：是继续深入，进入未知的a3节点核心？还是趁栅栏未完全关闭，退回水道，寻找生路？
破碎的镜像，意外的通道，远程的赌博……“猎犬”站在命运的岔路口，而陈玥在远处的车内，屏息等待着下一个指令，或者……下一个噩耗。黑暗阶梯的尽头，是答案，还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