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戎老城区的夜幕,降临得悄无声息。灰色货车最终停在一条僻静鹅卵石巷的尽头,眼前是一栋外表斑驳、挂着“古董修复与仓储”牌子的四层砖石建筑。窗户大多漆黑,只有三楼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赵上校核对了一下加密平板上的坐标和识别码,低声道:“就是这里。‘钟表匠’的安全屋。他在这一行信誉很好,只认钱和密码,不问客户来历。”
三人迅速下车,司机将货车开进建筑侧面的车库入口,卷帘门随即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建筑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宽敞,一层堆满各种老旧家具、油画和破损的雕塑,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油漆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一个穿着沾满污渍工作围裙、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者,正俯身在一张工作台前,借助强光灯和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座小型青铜雕像。
听到脚步声,老者头也没抬,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地下室的灯坏了,如果需要工具,右边架子上自取。贵重物品寄存,请出示凭证和尾款。”
赵上校走上前,将一张特制的黑色金属卡片放在工作台上,卡片一角镶嵌着微小的芯片。同时,他将一个厚重的信封轻轻推到老人手边。
老者停下动作,拿起卡片,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读卡器连接电脑。屏幕闪过几行代码,他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掂了掂信封的重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伸手在工作台下按了一个隐蔽的按钮。
工作台后方,一个堆满画框的墙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明亮的led灯光从下面透上来。
“三层,右手边第一间。冰箱里有食物和水。网络是独立的,设备在房间里。需要其他服务,按墙上的红色按钮,但很贵。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离开。”老者说完,便重新专注于他的雕像,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三人沿着阶梯走下。地下室别有洞天,被改造成了几个独立的套间,隔音良好,装修简约但设施齐全。他们进入指定的房间,门锁自动闭合,发出沉闷的金属嵌合声。
房间大约四十平米,被分成起居区和睡眠区。一面墙是整排的监控屏幕,显示着建筑内外各个角落的画面,包括车库和他们刚进来的通道。另一面墙则是一个装备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几套干净的便服、急救包、电子设备,以及几把不同型号的手枪和弹药。
“猎犬”第一时间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隐蔽的监听或监视设备。赵上校则启动了一台经过重重加密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卫星网络。
陈玥走进狭小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颈侧的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点淡红。她小心地取下纱布,伤口缝合处有些红肿,但还算干净。她用提供的消毒液重新处理了一下,贴上一块新的防水敷料。
换上架子上干净的黑色针织衫和长裤,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陈玥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回到起居区,“猎犬”已经煮好了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赵上校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数据流正在快速滚动。
“联系上国内了。”赵上校示意陈玥坐下,“陈曦和周主任在线。”
屏幕上分成了两个窗口,一边是陈曦略显憔悴但眼神锐利的面孔,另一边是周启明严肃沉稳的形象。
“玥玥,你没事就好。”陈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苏黎世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陈玥摇摇头,“爸那边有新情况吗?”
陈曦调出一份波形图:“脑电波异常活动在你们遭遇袭击期间达到峰值,随后逐渐平复,但基线比之前活跃。av7的线索……我们交叉比对了所有可能,目前有一个方向值得注意。”他顿了顿,“‘av vii’——在拉丁语和一些旧式文献中,有时用来表示‘第七号遗嘱附录’(appendix vii)。结合‘遗产’这个主题,这可能指向‘遗产编号17’的某个特定附录或分支,也许是第七份关键文件,或者第七条通道。”
“第七……”陈玥想起金属盒地图上提到的“影之三角之心”,以及“镜子房间”的层层机关。难道父亲在昏迷中,仍在与那个寄生的“守秘人”意识搏斗,并试图传递关于“遗产”核心结构的信息?
“另外,”周启明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我们对苏黎世截获的数据进行了深度挖掘。发现‘百年传承信托基金’在卢森堡的总部,近一周有异常的资金流出记录,目的地正是法国南部,尤其是尼斯、戛纳、摩纳哥区域。但不仅仅是流向那些高端诊所和物业公司。”
他调出几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有相当一部分资金,化整为零,进入了该区域几家看似普通的‘游艇租赁与维护公司’、‘高端活动策划公司’,甚至两家‘艺术品运输与保险服务商’。这些公司共同的特点是:都具备高度的机动性、跨境运作能力,以及为客户提供绝对隐私的‘全套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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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准备大规模的人员或资产转移?”赵上校皱眉。
“更像是分散、隐蔽的撤离通道。”周启明分析,“‘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尤其是那些身份敏感、无法公开露面的人物,可能正通过这些渠道,准备离开欧洲,或者潜入更深的地下。‘鹰巢’别墅群,可能是他们在欧洲大陆的最后一个集结点和指挥中枢。”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陈玥道,“在他们彻底消失之前,找到‘鹰巢’,拿到确凿证据,尤其是那份可能存在的‘第七号附录’。”
“这正是问题所在。”陈曦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些卫星照片和建筑图纸,“‘鹰巢’所在的区域是绝对的私人领地,背山面海,占地面积巨大,安保系统据说是军用级别,而且与当地警方和安保公司有深度合作。强攻不可能,潜入也极其困难。我们缺乏内部结构细节和实时人员部署信息。盲目进去,等于送死。”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猎犬”忽然开口,他一直在默默检查装备架上的物品:“陈小姐,你身上那枚戒指……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陈玥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黑曜石戒指,递给他。
“猎犬”将戒指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尤其是那个无限符号的凹槽。然后,他从装备架上取下一个多功能军刀,弹出其中一根极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伸入符号中央那道斜杠的凹痕深处。
“你怀疑里面有东西?”赵上校问。
“这种组织,喜欢留后手。”“猎犬”专注地操作着,探针似乎在凹槽内部触碰到某个极其微小的凸起或卡榫。他尝试着轻轻按压、旋转。
“咔。”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黑曜石戒面上那个无限符号,竟然沿着斜杠的痕迹,裂开了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不是破碎,而是如同精密的机械装置般,从内部弹开了一个微小的夹层!
夹层内,不是芯片,而是一卷比之前微型胶卷还要纤细、近乎透明的薄膜!
“猎犬”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薄膜取出,平铺在灯光下。薄膜上布满了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微缩点阵图……需要高倍放大才能读取。”赵上校立刻从装备架上取下一个高分辨率便携式扫描仪,连接电脑。
扫描图像被放大、增强、解析。屏幕上逐渐显现出一幅极其复杂精细的平面图——并非建筑结构,更像是一种……密钥分布图?
图上标注着多个代号和数字,以及一些简短的注解,使用的是德语和法语混合的密语风格。
“这是……”陈曦在屏幕那头凑近,快速辨认,“像是一种权限和访问节点的图谱……‘s1:主厅,声纹+动态密码,变更频率:72h’;‘s3:西翼廊桥,虹膜+压力感应序列’;‘b2:档案前厅,双人生物特征同步,误差<05秒’……”
“是‘鹰巢’内部的安保节点和破解方式!”赵上校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这枚戒指不仅是身份象征,更是一张进入核心区域的动态密码本!这些注解……提到了‘第七观察室’、‘静默回廊’……还有这里!”他指向图谱角落一个用特殊符号圈起来的区域,旁边标注着:“附录 vii,物理存储,双重生物锁(主体/镜像),动态密钥同步于‘遗产’心跳。”
“‘遗产’心跳?”陈玥追问。
“可能指的是‘遗产编号17’主数据库的某种同步机制,或者……”陈曦沉吟,“指的就是你父亲和‘守秘人’这对‘双子镜像’的生物特征同步!需要他们两人‘同时’验证,才能打开存放‘第七附录’的地方!”
线索串联起来了!父亲传递的“av7”,戒指中隐藏的“鹰巢”安保图谱和“第七附录”位置信息!“守秘人”仓促间留下这枚戒指,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或者,这本身就是“俱乐部”内部制衡设计的一部分,必须由“继承人”和“影子”共同才能打开最终秘密?
“即便如此,我们缺少‘守秘人’的生物特征。”赵上校冷静指出,“没有他,打不开‘第七附录’的物理锁。”
陈玥的目光落在扫描图上“双重生物锁”的注解,又想起父亲异常脑电波和手指的划动。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也许……不一定需要他本人在场。”她缓缓说道,“如果这个‘锁’识别的是某种特定的、成对的生物信号模式……比如,脑电波特征?或者,心跳的谐波共振?父亲在昏迷中反复传递信息,他的脑波与‘守秘人’的活动存在某种联系……我们能不能模拟,或者……引导?”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天开。但在见识了“俱乐部”种种超越常规的隐秘手段后,似乎又存在一丝理论上的可能性。
“技术难度极大,而且风险不可控。”陈曦立刻反对,“我们不能拿你的安全去赌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想。”
“但我们也没有时间了。”陈玥坚持,“‘俱乐部’正在撤离,证据可能被转移或销毁。‘鹰巢’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这张图谱给了我们潜入和接近核心的可能。至于最后的锁……”她看向屏幕上的哥哥和周启明,“我们需要最顶尖的生物信号专家和密码学家,远程支持。同时,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父亲被植入‘影子’的具体技术细节,以及他们之间可能的信号连接方式。国内能找到这方面的资料吗?或者……当年的知情者?”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当年参与‘心智重塑’项目的欧洲专家,大部分都已去世或失踪。但……我们早年曾从东欧情报渠道,获得过一些零散的、关于此类禁忌技术的档案片段。其中提到过一个概念:‘镜像神经信号桥接’。理论上是利用药物和催眠,在两个意识之间建立一种深层的、类似双生子的神经信号弱关联。当一方处于强烈情绪或特定意识状态时,另一方的相关脑区也可能被‘激活’或‘扰动’。”
他看向陈玥:“如果你父亲的异常脑波真的是对‘守秘人’状态或‘钥匙’需求的反应,那么理论上,在接近‘锁’的时候,利用特定频率的外界刺激(比如声音、光线),结合你父亲即时的脑波监测,或许有可能……诱导出一种符合‘双重验证’的信号模式。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设备、实时数据分析和巨大的运气。”
“设备我们可以准备,通过特殊渠道运抵法国南部。”赵上校快速评估着可行性,“专家……国内有相关领域的顶尖人才,可以组成远程支持小组。但最关键的实时脑波数据……”
“疗养院那边可以加强监测,数据实时同步传输。”陈曦接口,虽然依旧眉头紧锁,但显然已经开始思考技术方案,“但这意味着玥玥你在‘鹰巢’内的行动,必须与万里之外父亲的状态实时联动,容错率极低。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触发警报,甚至……危及你父亲。”
压力如山。陈玥感到心跳有些加速,但目光却越发坚定。这是一场跨越空间、以脑波为弦的致命舞蹈,舞伴是昏迷的父亲和隐匿的敌人。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轻声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准备吧。我们去‘鹰巢’,会一会这个‘第七附录’。至于那把锁……”
她再次看向那枚已经合拢、看似平凡无奇的黑曜石戒指。
“就用这‘双子镜像’之间,最后的回响,来打开它。”
暗室之内,无声的交锋已然定策。遥远的蔚蓝海岸,奢华的别墅阴影下,一场以神经信号为武器、以真相为赌注的终极潜入,即将拉开序幕。而风暴眼,正是那对陷入诡异纠缠的父女,以及那个隐藏在光明背后、心跳与危机同步的“遗产”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