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联邦司法大厦的地下三层，有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连接着相邻的联邦档案馆旧楼。此刻，通道内光线惨白，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陈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赵上校在她身侧，用手电照亮前路，“猎犬”则跟在后方，警惕地注意着来路。
三小时前，袭击事件的余波仍在司法大厦内震荡。在周启明通过最高外交渠道施加的压力下，瑞士方面勉强同意了一支由中方完全信任的安保小组（以“商务安全顾问”名义）接管陈玥的临时安保，并“协助调查”。但赵上校和陈玥都清楚，在敌友难辨的迷雾中，官方程序已不可靠。
“这条通道建于冷战时期，用于紧急情况下转移重要档案和人员。”赵上校低声解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回音，“知道的人极少，档案馆那边的出口伪装成一个废弃的货运电梯井，外面是档案馆的后巷，相对隐蔽。我们的人已经在那里准备了车辆和新的身份。”
“外面的情况？”陈玥问，她的声音平静，但颈侧缝合伤口的隐隐抽痛，以及赤足行走的不适，都在提醒她刚才那场生死搏杀的近在咫尺。
“媒体被控制了，报道口径是‘针对外国商务人士的未遂抢劫，警方已击毙两名匪徒’。瑞士高层压力很大，既想尽快平息事态，又担心我们手中的证据和国际影响。”赵上校语气凝重，“但‘俱乐部’的渗透比预想的深。我们之前的几个备用撤离方案，都发现了被监视或干扰的痕迹。所以，只能用这个最原始、也最不为人知的方法。”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在所有人以为他们会被层层保护在司法大厦，或通过官方渠道紧急撤离时，他们选择了从内部悄然消失。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铁门。赵上校输入一组复杂的机械密码（来自国内紧急提供的绝密资料），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缓缓向内开启。门后是一个仅容两三人的狭小空间，墙壁上有一个老式的、锈迹斑斑的货运电梯操纵杆。
“电梯早就停用了，但升降井还在。”“猎犬”上前，用力将操纵杆扳向下方。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头顶传来铰链转动的声音，一个老旧的、铁笼般的电梯轿厢缓缓降下，停在他们面前。
轿厢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档案箱，散发着霉味。三人挤了进去。“猎犬”再次扳动内部操纵杆，轿厢开始缓慢上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昏暗的灯光在轿厢顶部闪烁。
陈玥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能感觉到轿厢的轻微晃动和上升时绳索的摩擦声。这古老的装置，此刻却成了他们逃离监视的唯一希望。她闭上眼睛，脑中飞快地复盘：袭击者的专业、内鬼的可能性、父亲异常的脑电波、“守秘人”的逃脱……碎片般的线索在黑暗中漂浮，却难以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叮——哐当！”
轿厢猛地一震，停了下来。面前是一道向上推开的活动门板，外面是黯淡的天光，以及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垃圾和雨水气息的空气。
赵上校率先推开活动板，探身出去观察了一下，然后招手：“安全，快！”
三人迅速爬出。这里果然是档案馆大楼后侧一条狭窄、堆放着废旧桌椅和杂物的死巷。巷口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大众厢式货车，车身沾满泥点，像是经常跑工地的车辆。
货车驾驶座上，一个戴着鸭舌帽、面孔陌生的男人对赵上校点了点头。后厢门已经打开。
“上车，换衣服，十五分钟后我们必须离开苏黎世城区。”赵上校快速说道。
货厢内经过简单改装，有简易照明，挂着几套衣服。陈玥迅速脱下身上有些破损的商务套装，换上一套深蓝色、略显肥大的清洁工连体服，头发被塞进同色的工作帽里，脸上也简单涂抹了些许灰渍。赵上校和“猎犬”则换上了水电工人的服装。
“猎犬”肩上的枪伤已经重新包扎，外面套上工装后并不明显。他检查了一下递给他的一把格洛克19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插进后腰的隐蔽枪套。
“身份。”赵上校递给陈玥和“猎犬”各一张塑封卡片，“苏黎世‘蓝盾清洁服务公司’的员工证，还有瑞士境内的假驾照。你们现在是前往洛桑进行为期三天的大型楼宇清洁项目的工人。我是领班。”
陈玥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和化名——安娜·穆勒。照片是出发前紧急拍摄的，做了些微调，加上现在的装扮，足以应付一般的检查。
货车缓缓驶出小巷，混入了午后苏黎世的车流中。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驾驶技术平稳老练，对路况极为熟悉，不断选择着相对僻静的小路。
陈玥靠坐在货厢内侧，透过经过特殊处理、从外看不到内、但从内可以看到外的单向玻璃，观察着外面的街道。阳光透过云层间隙洒下，城市依旧繁忙有序，咖啡厅外坐着悠闲的客人，电车叮当作响。几个路口外，就是上午发生枪战的地方，现在可能只剩下些许轮胎痕迹和警方拉起的警戒线残留。
“我们不去卢森堡了？”陈玥问。
“原计划去卢森堡调查‘百年传承信托基金’的路线已经暴露。”赵上校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加密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地图和不断更新的信息流，“‘俱乐部’在那里肯定布好了网。去‘鹰巢’是险棋，但也是出其不意。不过，我们不能直接去蔚蓝海岸。那样太明显。”
他调出地图，手指划过瑞士西部边境：“我们先向西，进入法国境内，但不去东南部的蔚蓝海岸，而是向北绕一点，去第戎。那里有一个我们早年设立的、极少使用的安全交接点。我们需要获取新的装备、更可靠的本地支持，并且，确认‘鹰巢’的最新情况。国内的技术团队正在全力破解从苏黎世获取的数据，希望能找到关于‘鹰巢’内部结构、安保和人员活动的更具体信息。”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今晚抵达第戎，休整准备，明晚或后天清晨可以动身前往南部。这期间，”赵上校看向陈玥，“你需要休息，恢复体力。另外，陈曦那边有消息，关于你父亲……”
陈玥的心提了起来。
“你父亲在袭击发生后大约半小时，脑电波再次出现剧烈波动，这次持续了更久。他右手手指的动作……护士拍下了模糊的轨迹，经过技术增强，初步判断是两个重复的字母：‘a’ 和 ‘v’，以及一个像是数字‘7’的笔画。”
a，v，7？陈玥眉头紧锁。a可以是很多意思，v再次出现，7……这代表什么？坐标？密码？还是某种警示？
“av7……会不会是车牌号？或者某个地点代码？”“猎犬”猜测。
“可能性很多。国内正在排查所有相关线索。”赵上校道，“另外，陈曦还说，他们利用‘金梭’系统分析了‘俱乐部’近期的资金流动模式，发现除了卢森堡的信托基金，还有一小部分非常隐秘的资金，正通过多个离岸账户，流向法国南部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高端私人诊所、疗养院，以及一家专门提供‘贵族式退休生活服务’的物业公司。这些机构的共同点，是都拥有极高的隐私保护和安保级别，客户非富即贵。”
“他们在转移或安置重要人物？”陈玥立刻联想到，“‘守秘人’？或者其他‘理事会’成员？”
“非常可能。蔚蓝海岸的‘鹰巢’或许不是唯一的藏身地，而是一个中心节点。我们需要找到的，可能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正在分散转移的网络。”赵上校收起平板，“所以，第戎的停留至关重要。我们需要更清晰的视野。”
货车已经驶离苏黎世城区，开上了通往伯尔尼方向的高速公路。车流平稳，阳光正好。但车厢内的三人没有丝毫放松。他们知道，“俱乐部”绝不会轻易放弃。苏黎世的失败，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果然，在距离边境城市巴塞尔大约还有五十公里时，司机突然用内部通讯器低声报告：“注意，后方两点钟方向，黑色奔驰v级，车牌苏黎世本地，从我们离开城区后约二十公里处出现，一直保持约三百米距离，多次变道但始终在我们后方可视范围内。怀疑是跟踪。”
“猎犬”立刻挪到车厢尾部，透过单向玻璃仔细观察。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车内人员。
“试试看。”赵上校对司机道。
司机点点头，先是将车速略微提升，变道超车，然后突然转入右侧的休息区出口。后方那辆奔驰迟疑了一下，也跟着驶入了休息区。
休息区内车辆不多。灰色货车停在加油机旁，司机下车假装加油。“猎犬”和陈玥透过玻璃，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停在稍远处的停车位，但没有人员下车。
“他们在观察，或者等待指令。”赵上校判断。
加完油，货车重新驶上高速公路。黑色奔驰依旧不远不接地跟着。
“不能让他们一直跟着到第戎。”赵上校眼神转冷，“‘猎犬’，能处理吗？尽量低调。”
“猎犬”点头，对司机说了几句。司机再次提升车速，在车流中灵活穿行，然后突然拐入一个通往某个小镇的出口匝道。匝道弯多路窄，两旁是茂密的树林。
黑色奔驰果然跟了下来。
驶入小镇道路后，货车速度不减，连续转过几个弯道，利用小镇建筑的遮挡，暂时脱离了奔驰的视线。
“前面路口左转，急停。”猎犬”快速道。
司机照做。货车在一个丁字路口猛地左转，驶入一条更窄的、两侧是仓库围墙的单行道，然后急刹车停下。
“猎犬”拉开车厢侧面的一个小窗口（伪装成通风口），枪口悄无声息地探出，对准了路口方向。
几秒钟后，黑色奔驰出现在丁字路口，司机显然在寻找消失的目标，车速放缓。
就在奔驰车头刚刚探入单行道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引擎声掩盖的枪响。“猎犬”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奔驰车的右前轮胎！
“吱——！！！”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奔驰车顿时失控，车头一偏，狠狠撞在了路边的石阶上！引擎盖变形，安全气囊爆开。
“走！”赵上校下令。
货车立刻起步，加速驶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货厢内，“猎犬”收回枪，关上小窗。“轮胎狙击，车辆失控，但人员伤亡概率低。足够拖延他们，也足够警告。”
陈玥看着后方迅速远去的混乱场景，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是对方无数眼线中的一条。前路漫漫，更多的跟踪、伏击、陷阱必然在等待着他们。
灰色货车重新汇入主干道，朝着法国边境疾驰。夕阳开始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色。瑞士的湖光山色在车窗外倒退，而前方，是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法国腹地。
险途之上，迷雾重重，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唯有在迷踪中寻得生路，在黑暗触及真相之前，抢先一步刺破那最后的帷幕。蔚蓝海岸的阳光与暗影，正在地平线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