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南部的阳光,似乎比瑞士更刺眼,也更虚伪。第戎到尼斯的距离,在夜色和精心规划的迂回路线下,被拉长到了十几个小时。当那辆经过再次伪装、如今看起来像是一辆略显破旧的白色雷诺旅行车,缓缓驶入尼斯老城区边缘一处家庭旅馆的后院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开车的不再是沉默的司机,而是赵上校本人。“猎犬”在副驾驶,始终保持着半眯眼的假寐状态,但右手从未离开过腰间枪柄三寸之外。陈玥蜷缩在后排,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假发和粗框眼镜让她看起来像个熬夜赶论文的普通亚裔学生。
旅馆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嗓门很大的意大利裔老太太,名叫玛尔塔。她似乎对赵上校很熟悉,嘟囔着抱怨他们来得太早,但收下厚厚的现金后,还是麻利地给了他们二楼最靠里的两间连通房钥匙,并保证“不会有人打扰,早餐八点送到门口”。
房间狭小,装修陈旧,但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后院和一堵高墙,私密性不错。赵上校迅速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后,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设备午夜能到。”他低声道,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卫星网络,“国内专家组已经就位,疗养院那边也加强了监测和传输链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鹰巢’最新的外部情报。”
“猎犬”走到窗边,用望远镜观察着四周的建筑和街道:“这片区域游客和本地居民混杂,流动性大,适合隐藏。但距离‘鹰巢’所在的圣让卡普费拉还有将近二十公里,那是真正的富豪禁区,安保森严,陌生车辆和面孔很难靠近。”
陈玥摘下假发和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途颠簸和紧张让她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她再次拿出那枚黑曜石戒指,在昏黄的台灯下凝视。戒指的夹层已经复位,但里面隐藏的图谱细节,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中。
“我们需要一个进去的身份。”她说,“不是潜入,而是某种……合理的出现。”
赵上校调出一些资料:“圣让卡普费拉近期有几场私人慈善拍卖和沙龙,邀请制,审查严格。不过,我们有一个潜在切入点。”他指了指屏幕上一家公司的标志——一艘优雅帆船的剪影,下面是花体字“波塞冬游艇服务与租赁”。
“这家公司是‘鹰巢’区域主要的游艇管理和高级后勤服务商之一,也负责为一些顶级私宅提供临时人手,比如园艺、保洁、宴会侍应等。根据苏黎世的数据,这家公司也与‘俱乐部’的资金流动有间接关联。更重要的是,”赵上校放大了一张有些模糊的员工合影,“里面有几个东欧和中亚面孔,流动性相对较大。”
“冒充他们的员工?”“猎犬”挑眉,“风险高,需要详细的内部信息、制服、门禁卡,甚至可能的面部识别。”
“不是冒充。”陈玥忽然开口,她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提着工具箱、低头走过的男人,“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短期不会出现的员工。然后,替代他。”
赵上校和“猎犬”都看向她。
“这种高端服务公司,对核心区域的员工背景审查肯定严格。但对于一些外围、临时性的体力岗位,比如搬运、清洁、庭院维护,审查会相对宽松,尤其是通过第三方劳务公司引入的短期工。”陈玥分析道,“我们找这样一个目标,制造一点‘小意外’,让他暂时无法工作,然后由我们的人,以劳务公司替补的名义顶上去。时间窗口不需要长,一天,甚至几个小时,只要能让我们的人携带扫描设备进入‘鹰巢’外围,甚至某些次要建筑,进行近距离侦察,获取更精确的实时数据,为后续行动铺路。”
“调虎离山,李代桃僵。”赵上校沉吟,“目标的选择和‘意外’的制造必须精准,不能引起怀疑。而且顶替者需要快速掌握基本技能,口音、举止都不能出错。”
“我来。”“猎犬”主动请缨,“东欧背景的口音和做派我熟悉。体力活也没问题。”
“不,你有伤,而且气质太硬。”陈玥摇头,“需要一个看起来更普通、更不起眼的人。”她看向赵上校,“我们从国内调来的支援小组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或者,在当地的可靠渠道中寻找?”
赵上校快速查询了一下加密通讯录:“有一个。代号‘灰雀’,三十岁左右,有斯拉夫血统,法语流利,擅长侦察和伪装,受过基础劳务培训。目前在马赛待命。他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
“联系他,制定计划。目标选择交给他和我们在本地的情报网络。我们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到‘鹰巢’至少三个主要入口、外围巡逻规律、以及尽可能多的内部监控盲区信息。”陈玥果断下令。
计划迅速展开。通过加密频道,“灰雀”接到了指令,开始行动。赵上校则与国内专家组以及南方疗养院保持实时连线,调试即将送达的专用设备——包括高灵敏度环境扫描仪、微型激光窃听装置、以及最关键的,一套经过特殊改装的、可以尝试捕捉和模拟特定神经信号模式的便携式脑波谐振器原型机。
陈玥则被要求强制休息。她躺在并不舒适的床上,却难以入睡。父亲陈默的面容和“守秘人”冰冷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替浮现。av7、第七附录、双重生物锁、镜像神经桥接……这些术语如同咒语般在她脑中盘旋。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逼近一个巨大秘密的核心,但那秘密周围,缠绕着无数致命的丝线。
下午,设备通过特殊渠道送达,伪装成普通的医疗设备箱。赵上校和“猎犬”在房间里紧张地进行测试和组装。陈玥则反复研究“鹰巢”的卫星地图和戒指图谱,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立体的路径和关卡。
傍晚时分,“灰雀”传来第一条加密信息:目标已锁定。一名叫“伊戈尔”的乌克兰籍园丁,受雇于一家与“波塞冬”有合作的外包公司,主要负责“鹰巢”区域边缘几处别墅的草坪修剪和灌木维护。他独居在尼斯郊外一间公寓,嗜酒,今晚预计会去常去的东欧酒吧。“意外”方案已备好——一种会导致严重腹泻和虚弱的非致命药物,掺入他的酒中,效果可持续24-48小时,症状与急性肠胃炎无异。
“替换时间窗口定在明天下午。”赵上校同步信息,“‘伊戈尔’明天上午原定要去‘鹰巢’西南侧‘海崖庄园’进行例行修剪。‘灰雀’会在他‘病倒’后,以同一外包公司紧急派遣的替补身份前往。他携带的眼镜和工具里会集成侦察设备。”
“告诉‘灰雀’,首要任务是安全,其次是获取巡逻时间、监控摄像头位置和角度、以及员工通道和临时储物间的位置。不要尝试深入核心区域。”陈玥叮嘱。
夜色渐深,尼斯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地中海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只有浪涛声隐隐传来。这座以度假天堂着称的城市,此刻在陈玥眼中,却像一片布满暗礁的险恶海域,而他们要驾驶着一叶小舟,驶向那片最危险也最耀眼的“蔚蓝暗礁”。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来:“伊戈尔”在酒吧“突发急病”,已被同伴送往诊所。“灰雀”已成功接替,正前往“海崖庄园”。他伪装用的证件、工牌和工具都通过了“波塞冬”公司临时调度站的简单核查。
陈玥等人守在旅馆房间的监听设备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耳机里传来“灰雀”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汇报:
“进入庄园外围公路,有第一道岗亭,检查工牌和车辆,简单询问,放行。”
“到达指定工作区域,开始作业。西侧两点钟方向,屋顶有固定摄像头,覆盖车道。东侧树丛后疑似有移动感应器。”
“观察到一组两人巡逻队,带犬,每四十五分钟左右经过一次。路线固定。”
“发现员工临时休息棚,内有简易储物柜,无人看守。棚后有小路通往庄园更深处的树林,但路口有电子围栏和警告牌。”
……
信息点滴汇聚,结合卫星图片和戒指图谱,“鹰巢”外围的安保拼图逐渐清晰。但核心区域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下午三点左右,“灰雀”汇报了一个意外发现:“在修剪靠近主宅边缘的灌木时,听到两名穿西装、戴耳机的安保人员在附近低声交谈。提到‘今晚码头有特殊货物到,需要加派人手’,‘先生们不喜欢被打扰’,还有……‘七号厅的空调系统明天需要维护,清单已经交给技术部了’。”
七号厅!
陈玥和赵上校对视一眼。戒指图谱上标注的“第七观察室”,会不会就是“七号厅”?
“能判断‘码头’和‘七号厅’的大致方位吗?”赵上校问。
“码头应该在庄园南侧,有私人栈桥。七号厅……根据他们目光瞟向的方向和主宅结构图推测,可能在主宅西翼,靠近悬崖的一侧,视野极好,相对独立。”“灰雀”回答。
“继续观察,注意安全,按计划时间撤离。”赵上校下令。
傍晚,“灰雀”安全返回,带回了更多有价值的数据:外围巡逻漏洞、几个监控死角的精确坐标、员工通道的钥匙卡类型,甚至偷拍到一小段内部对讲机使用的频率段。
“今晚码头有‘特殊货物’。”陈玥沉吟,“会不会是转移人员或物品?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
“太冒险。”赵上校摇头,“码头区域安保肯定加强,而且是动态的。我们人手不足,不能硬闯。”
“不硬闯。”陈玥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旁观,记录。如果真是重要人物或物品转移,或许能发现‘俱乐部’核心成员的踪迹,或者找到他们另外的运输线路。‘灰雀’,你能在附近找到安全的观察点吗?不需要靠近,只要能观察到码头区域的大致动向。”
“灰雀”回忆了一下地形:“庄园南侧隔着一道海湾,对面有一片向公众开放但夜晚人迹罕至的滨海步行道悬崖,直线距离约八百米,有树木遮挡,但使用高倍望远镜和夜视设备,可以观察到码头灯光和较大船只的轮廓。需要避开巡逻警车和偶尔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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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设备,今晚行动。”陈玥下定决心,“‘猎犬’留下保护设备和通讯节点,赵上校和我,跟‘灰雀’去观察点。我们不需要靠得太近,只需要眼睛。”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陈玥换上了一身深色运动服,外罩防风衣,脸上涂抹了防反光涂料。赵上校和“灰雀”同样装扮,三人如同幽灵般离开旅馆,驾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小型轿车,绕道前往那片滨海悬崖。
夜晚的步行道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们选择了一处灌木茂密、视角良好的凹陷处,架起带有夜视和热成像功能的高倍观测仪,对准了海湾对面“鹰巢”的私人码头区域。
码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数名安保人员的身影在走动。一艘中型豪华游艇静静地停靠在栈桥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海风越来越冷,陈玥裹紧了衣服,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观测仪的目镜。
临近午夜,变化终于出现。
两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码头区域,停在游艇附近。车上下来五六个人,衣着看似随意,但动作干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其中一人身形挺拔,虽然距离遥远、光线昏暗,但陈玥的心猛地一跳——那个侧影的轮廓,与父亲陈默有几分相似!是“守秘人”吗?
紧接着,从游艇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一个看起来不大但似乎很沉重的金属箱,小心翼翼地装进其中一辆越野车。
然后,那名疑似“守秘人”的男子,与游艇上下来的一名穿着船长制服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观测仪无法收音),随后迅速登上了另一辆越野车。
两辆车没有同时离开,而是间隔了几分钟,先后驶离码头,消失在通往“鹰巢”深处的私家道路上。
“他们在转移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赵上校低声道,“那个箱子……会不会就是‘第七附录’的物理存储装置?或者,是其他关键证据?”
“那个像‘守秘人’的人出现了,但又回到了庄园深处。”陈玥放下观测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说明他很可能还在‘鹰巢’内。我们之前的判断没错,这里是他们最后的集结地之一。”
“货物”上岸,“影子”现身。蔚蓝海岸的暗礁之下,激流越发汹涌。他们窥见了一角,但更大的阴影正在积聚。下一章,他们的目光必须从外围的观察,转向核心的渗透。而钥匙,或许就在今晚那个沉重的金属箱,以及那个与父亲共享面容的“影子”身上。冒险的齿轮,已经开始向着最危险的深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