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的回答,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坚冰,瞬间凝固了书房内原本故作温和的空气。
“守秘人”脸上的那丝悲悯与伪装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失望与危险的光芒。费舍尔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而冰冷。
“陈玥女士,”“守秘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吗?不仅仅是拒绝了一份丰厚的馈赠,更是……关上了最后一扇和平解决的门。阳光很美好,但有时候,直视太阳,会灼瞎双眼,甚至引火烧身。”
“那就让火烧起来好了。”陈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烧掉谎言,烧掉伪装,烧掉那些建立在掠夺和秘密之上的腐朽高塔。至于会不会灼伤自己……我父亲当年没有退缩,现在,我也不会。”
费舍尔博士缓缓站起身:“很遗憾,陈女士。您的勇气令人钦佩,但您的……固执,将把许多人拖入不必要的麻烦。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按照备用方案进行了。”
他按下了书桌旁一个隐蔽的按钮。
几乎同时,书房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猛地推开,汉斯·穆勒带着四名身着黑色西装、体格健壮、眼神冷漠的男子走了进来,迅速封住了门口和窗户的方向。他们手中并没有显露武器,但那种训练有素、蓄势待发的气势,已经形成了强大的压迫感。
“猎犬”立刻上前一步,将陈玥完全挡在身后,身体微躬,像一头准备扑击的豹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评估着威胁和突破口。
“不必紧张,”“守秘人”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在这里,我们不会动粗。苏黎世有苏黎世的规矩。但是,陈女士,你恐怕无法离开这个庄园,去进行你那‘阳光普照’的计划了。你会在这里‘做客’一段时间,直到……外面的局势,按照我们期望的方向尘埃落定。”
软禁!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陈玥怒道。
“只是热情的挽留,”“守秘人”淡淡道,“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毕竟,现在外面针对您和默薇资本的舆论很不利,瑞士警方也收到了一些关于您可能涉嫌‘经济问题’的匿名举报。在事情澄清之前,这里或许是您最安全的地方。”
他这是要将她困在这里,同时利用外部舆论和司法手段施压,迫使她屈服,或者至少让她无法行动,眼睁睁看着默薇资本被击垮,看着“俱乐部”从容脱身!
“‘最终档案室’呢?”陈玥咬牙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守秘人”与费舍尔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无法合作,那么‘遗产’的核心部分,就必须进行‘无害化处理’了。费舍尔博士已经启动了‘最终档案室’的净化程序。里面的物理证据,将在今夜凌晨,被高温等离子体彻底气化,不留丝毫痕迹。至于数字备份……分散在全球多个绝对物理隔离节点的服务器,也会同步启动格式化。‘俱乐部’的过去,将真正成为过去。”
焚档灭迹!他们要彻底销毁所有核心罪证!
“你们敢!”陈玥心中大急。那些证据是父亲、守夜人、无数受害者,以及“山猫”小队用鲜血换来的希望!
“为什么不敢?”“守秘人”露出一丝冷笑,“这是我们自己的财产,我们有权处置。而且,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除了那些执着于‘真相’的偏执狂。没有了这些证据,‘俱乐部’将成为传说,而你手中那些边缘的、无法形成完整链条的‘碎片’,也将失去意义。”
计划周密而狠毒。困住陈玥,销毁核心证据,再利用外部压力迫使默薇资本屈服或崩溃。最后,“俱乐部”金蝉脱壳,或许换一个外壳,继续隐藏在世界的阴影之中。
“猎犬”动了。他没有冲向门口或“守秘人”,而是如同鬼魅般侧移一步,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名黑衣保镖的手腕,同时右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那名保镖闷哼一声,手臂被反关节锁住,肋部遭受重击,瞬间失去平衡。“猎犬”借力将他向前一推,挡向另外两名冲上来的保镖,同时右手已经从对方腰间摸出了一把隐藏的陶瓷手枪(苏黎世安保允许佩戴隐蔽武器)!
枪声未响,但“猎犬”已经持枪在手,枪口稳稳指向“守秘人”和费舍尔博士!
“让开!否则我先打断他的腿!”“猎犬”的声音冰冷,用的是德语。
变故发生得太快!勒和其他保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只是助理的人身手如此了得,而且如此果决!他们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妄动。
“守秘人”面对枪口,却异常平静,甚至轻轻鼓了鼓掌:“好身手。不愧是陈默选中的护卫。但是,年轻人,你觉得挟持我,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指了指窗外:“这个庄园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和应急协议。你开枪的瞬间,警报就会响彻整个屈斯纳赫特,瑞士警方和私人武装会在十分钟内包围这里。你可以打死我,但你和陈小姐,绝对走不出苏黎世。而且,‘最终档案室’的净化程序已经启动,无法逆转。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是徒劳。”
“猎犬”脸色阴沉,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在瑞士,尤其是苏黎世这样的地方,暴力对抗执法力量无异于自杀。
“那就试试看,是你的程序快,还是我的子弹快!”“猎犬”的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守秘人”的膝盖。
“够了。”
陈玥的声音响起。她走上前,轻轻按下了“猎犬”持枪的手臂。“猎犬”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放下了枪,但依旧警惕地盯着所有人。
陈玥看向“守秘人”,眼神复杂:“所以,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你用我父亲的面孔,告诉我一个绝望的结局?”
“绝望与否,看你如何理解,”“守秘人”看着她,“有时候,接受现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勇气。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放弃对抗,留在这里,你和你的家人都能得到安全,甚至……一份体面的未来。你父亲的‘病’,也可以得到真正有效的治疗。”
“用沉默和妥协换来的‘体面’,我父亲不需要,我也不需要。”陈玥缓缓摇头,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澈,“不过,你说得对,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这里。”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进入庄园时并未被没收,显然对方自信能屏蔽或监控):“既然你们启动了净化程序,那我也应该做我该做的事了。”
她快速操作手机,拨通了一个预设的加密号码。
“你在联系谁?”“守秘人”眉头微皱。
电话接通,陈玥直接对着话筒说道:“是我。计划b。目标:屈斯纳赫特,湖畔路17号庄园,地下‘最终档案室’。净化程序已启动,预计凌晨完成。重复,净化程序已启动。”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守秘人”和费舍尔博士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做了什么?”费舍尔博士厉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通知了一些朋友,”“陈玥”平静地说,“既然你们要烧掉证据,那总得有人……来救火,或者,至少看看火场里还剩下什么。”
“是赵上校?还是你在中国的哥哥?”“守秘人”眼神锐利,“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能做什么?攻击瑞士领土上的私人财产?引发外交事件?”
“谁说一定要攻击?”陈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有时候,只需要……让足够多的眼睛,看向这里。比如,让几家对‘阿尔卑斯遗产管理公司’和‘俱乐部’感兴趣的、拥有国际影响力的调查记者和媒体,在同一时间,‘恰好’收到关于这个庄园地下藏有大量‘可能涉及全球政商丑闻’的原始档案,并且即将被销毁的‘匿名线报’。再比如,让瑞士金融监管部门和国际反洗钱组织的某些负责人,‘偶然’看到我们之前得到的那部分数据库镜像中,关于这个庄园作为资金枢纽的详细记录……”
她看着“守秘人”和费舍尔博士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当几十家媒体蜂拥而至,当监管部门的调查员敲响大门,当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这里……你们那个‘净化程序’,还能悄无声息地进行吗?就算你们强行启动,在众目睽睽之下销毁证据,那行为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罪证!”
釜底抽薪!陈玥没有选择暴力对抗,而是选择了曝光!利用“俱乐部”在苏黎世必须顾忌“规则”和“体面”的弱点,将事情彻底公开化、公众化!当这里成为全球舆论的焦点,任何暴力或非法拘禁都将难以为继,而销毁证据的行为也将暴露在阳光下!
“你……你疯了!”“守秘人”第一次显露出怒意,“你知道这会引发多大的混乱吗?!”
“混乱,总好过永久的黑暗。”陈玥直视着他,“而且,这是你们逼我的。”
费舍尔博士迅速走到电脑前,开始操作,显然在确认庄园外围的监控和通讯情况。很快,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外围已经发现不明身份的车辆和无人机在接近!网络通讯出现异常访问请求!保安报告有记者试图进入庄园范围询问!”
陈玥的计划,已经开始生效!
“守秘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盯着陈玥:“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就算档案室被曝光,就算‘俱乐部’暂时受挫,但我们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转移和隐藏的能力远超你的想象!而你和你的家族,将彻底成为‘俱乐部’不死不休的敌人!你父亲,将永远无法摆脱我!”
“那我们就走着瞧。”陈玥毫不示弱,“至于我父亲……我相信,真正的他,宁愿清醒地面对任何敌人,也不愿在混沌和操控中苟活。”
庄园外,隐约传来了车辆驶近和人声嘈杂的声音。焚档时刻,因为陈玥决绝的“点火”,提前到来了。只是这一次,燃烧的不仅仅是文件,更是“俱乐部”试图维持的隐秘与体面。火光必将吸引无数目光,而真相,或许能在灰烬被彻底吹散之前,留下些许无法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