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疗养院的监护病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细密的丝线。陈玥坐在父亲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母亲林薇靠在另一侧，眼眶深陷，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丈夫的脸。
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突然，陈默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爸？”陈玥俯身轻声呼唤。
陈默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林薇立刻按下呼叫铃，主治医生和护士迅速进入病房。
“他在尝试说话，”医生检查后低声道，“但毒素影响神经，可能语无伦次，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呓语。你们试着和他交流，看他能否对特定问题有反应。”
陈玥深吸一口气，凑近父亲耳边：“爸，我是玥玥。您能听到我吗？”
陈默的右手手指轻微弯曲，像是在回应。
“是谁害您？是谁下的毒？”陈玥直奔核心。
陈默的呼吸突然急促，眉头紧锁，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音节：“楚……楚……格……金……金……”
“楚格？金牙？”陈玥的心跳加速。
陈默的头微微晃动，似乎想否认这个解读，挣扎着发出更清晰的音节：“不……金……金……”
“金什么？黄金？金钱？”
“金……融……家……”这三个字终于勉强成形，陈默仿佛用尽了力气，胸膛剧烈起伏。
“金融家？楚格的金融家？”陈玥追问，“是谁？有名字吗？”
陈默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已无法再组织语言。但他的左手突然抬起，颤抖着在空中画着什么——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类似“∞”无限符号，但又有所不同，中间多了一道斜杠。
医生见状立即上前：“不能再刺激他了，需要镇静。”
陈玥只得退开，但那个手势和“金融家”这个词已深深刻在她脑中。她立刻将信息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给陈曦和“山猫”。
加密通讯频道内：
陈曦：“‘金融家’……这可能不是指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代号或组织。楚格聚集了大量低调的家族办公室和私人银行，许多都以‘金融家’自居。但父亲特别强调，说明这个‘金融家’非同一般。”
“山猫”：“那个手势，我查过了。在国际一些极隐秘的金融圈子里，有一个传说中的联盟，被称为‘无限资本俱乐部’。他们的标识就是变形的无限符号。但这个组织是否存在，一直是谜。如果真有，其成员可能是掌控着欧洲乃至全球隐形资本网络的真正幕后巨鳄。”
陈玥：“也就是说，攻击我们的不仅是‘金牙’这样的执行网络，背后可能是这个‘无限资本俱乐部’的某个或某些成员？”
陈曦：“合理。父亲早年的生意遍及全球，特别是东欧剧变后的资产重组时期，很可能无意中触动了这个俱乐部某个成员的奶酪，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现在他们要灭口，并吞掉默薇资本这个正在威胁他们传统利益版图的潜在对手。”
“山猫”：“还有另一条线。根据陈默先生中毒的时间、毒素类型，以及‘幽影’小队曾涉及东欧富商灭口案这些信息交叉分析，我怀疑，当年那个死在日内瓦的东欧富商——名叫米哈伊尔·沃罗宁——他掌握的所谓‘证据’，可能不仅涉及某些政要，也涉及‘无限资本俱乐部’在东欧私有化过程中的非法掠夺。而陈默先生，或许因为某些生意往来，曾与沃罗宁有过接触，甚至可能也掌握了一些碎片信息。”
陈玥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对他们来说，父亲不仅是商业上的绊脚石，更是可能引爆陈年丑闻的活证据？他们要彻底清除隐患，连带着把我这个试图在新技术领域挑战他们垄断地位的人也一并摧毁？”
陈曦：“是的。而且他们的策略很清晰：先用商业手段（做空、断贷）试图低成本解决；不成，就用技术窃取和舆论战；再不成，就物理清除（下毒）和政治构陷（伪造档案）。这是一套完整的、层层递进的屠杀方案。”
就在这时，沈冰的紧急通讯插了进来：“陈董！香港那边，徐志恒刚刚传回消息——罗舜卿没能走成！他的私人飞机在起飞前最后一刻被香港民航处以‘安全审查’为由扣留，同时他在汇丰和渣打的几个主要账户被临时冻结！他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通过中间人，想和我们‘谈谈’！”
机会！
陈玥眼中寒光一闪：“告诉他，想谈可以，但只有一个地方——深圳。让他自己过来，最多带一个助手。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地点我会另行通知。另外，让他带上他能带的所有‘诚意’——关于‘金融家’、关于‘无限资本俱乐部’、关于东欧沃罗宁案、关于谁雇佣‘幽影’对他老板下毒的所有信息！”
“是！”
深圳，某顶级酒店行政套房。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套房内外已布满了陈玥的人和安全检查设备。罗舜卿如约而至，只带了一名年轻精干的助理。短短几天，这位往日气定神闲的“老鳄鱼”显得苍老而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以往的从容被一种惊弓之鸟的恐慌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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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姐，好手段。”罗舜卿坐下，声音沙哑，不再绕弯子，“我认栽。但你想知道的，我未必全知道。我在这个链条里，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中间人。”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陈玥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从‘金牙’网络找上你开始，到针对默薇资本的每一步，到雇佣‘幽影’下毒，到那份伪造档案的来源。还有，你为之服务的‘金融家’，到底是谁？”
罗舜卿苦笑：“‘金融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至少和我对接的从来不是。指令和资金通过‘金牙’网络传达，而‘金牙’的上线……我只知道代号叫‘会计’，据说直接对‘俱乐部’的某位‘理事’负责。至于‘无限资本俱乐部’，我也只是听过传闻，从未证实，更别说接触其核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记忆：“大概八个月前，‘金牙’的中间人找到我，说有一笔大生意，目标是默薇资本和你。最初只是常规的做空，资金异常充沛，要求是在不引发过度监管注意的前提下，最大化打击默薇股价和信誉。我负责香港节点的资金中转、信息传递，以及必要时在本地协调一些‘辅助行动’，比如接触赵志伟。”
“后来，做空效果不如预期，尤其是你们启动了‘毒丸计划’并开始反击。大约一个月前，指令升级。要求我协助策划对‘墨矽科技’的技术窃取，并准备在必要时启动对陈默先生的‘威慑行动’——这是原话，‘威慑行动’，我当时没想到会是下毒！”
罗舜卿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直到赵志伟得手后，我收到新的加密指令，要求我提供陈默先生在南方疗养院的详细安保布局和日常作息，并明确告知会有‘专业人士’介入。我那时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骑虎难下。‘金牙’警告我，如果此时退出，我和我的家人，‘幽影’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那份伪造的‘绝密档案’呢？”陈玥追问。
“那是‘会计’直接安排的，通过另外的渠道，我只是听说。据说档案的‘原始素材’来自欧洲某个顶尖的伪造工坊，专门炮制这种足以乱真的政治构陷文件。原计划是在金融市场总攻前48小时，通过特殊渠道‘泄露’给几家西方主流媒体和某些国际组织的‘消息人士’，引发连锁反应。但你们反击太猛，尤其是国内对孙茂才、王副局长这些线的追查，让他们担心夜长梦多，所以可能提前了。”
“你的上线‘会计’，怎么联系？”陈曦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
罗舜卿吓了一跳，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苦笑道：“单向联系。他通过加密邮件和预付费电话联系我，每次号码和地址都不同。我无法主动联系他。但……”他犹豫了一下，“最近一次联系，邮件服务器的跳转路径里，有一个罕见的节点，我私下查过，可能位于……列支敦士登的瓦杜兹。”
列支敦士登！这个夹在瑞士和奥地利之间的微型富国，以其严格的银行保密法和家族信托闻名，确实是隐形资本的绝佳藏匿地。
“还有，”罗舜卿的助理，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突然开口，声音冷静，“罗先生，事到如今，保命要紧。我们之前偷偷备份了一些东西。”
罗舜卿瞪了助理一眼，但最终颓然点头。
助理从随身携带的钛合金手提箱中，取出一枚微型加密硬盘：“这是过去一年，所有通过‘凤凰资本’流转的、与‘金牙’网络相关的加密指令摘要、资金路由日志的副本，以及我们偷偷录下的几次关键通话的音频文件（经过技术处理增强）。虽然核心内容仍被加密，但结合流量分析和元数据，应该能为追踪‘会计’和‘金牙’核心节点提供重要线索。还有……我们根据资金流向反推，怀疑‘会计’控制的某个核心空壳公司，注册在列支敦士登，名称可能包含‘fiducia’（信托）这个词。”
陈玥接过硬盘，递给身后的技术人员立即验证。这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实质性突破！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陈玥盯着罗舜卿。
“因为直到我的飞机被扣、账户被冻，我才真正相信，你们有能力保护我不被立刻灭口。”罗舜卿惨然道，“陈小姐，我提供这些，不是想戴罪立功，只想买我和家人一条活路。我知道的事太多了，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负资产。我恳求您，给我一个安全的去处，让我消失。”
陈玥与隐藏在隔壁房间的陈曦快速交换了意见。
“可以。”陈玥最终点头，“但你需要配合到底。包括未来可能需要的司法作证。我们会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并提供新的身份。但在那之前，你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主动联系‘会计’，报告‘威慑行动’（下毒）已经成功，陈默生命垂危，陈家内部大乱，默薇资本现金流即将断裂。告诉他们，你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发动最后一击，需要最后一笔资金来放大做空效果。”陈玥缓缓说道，“我们要看看，他们会不会咬钩，以及……这笔最后的资金，会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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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险招，但也是钓出“会计”甚至其背后“理事”的绝佳机会。
罗舜卿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好！我配合！”
就在深圳会面紧张进行的同时，陈曦在“金梭”指挥中心，正带领团队对罗舜卿提供的加密硬盘数据以及父亲画出的那个符号进行全力破解。
“符号比对有结果了！”一名年轻的分析员激动地喊道，“这个变形的无限符号，在已解密的部分二战时期纳粹德国高级金融官员的私人信件中作为签名标记出现过！战后，其中一些掌握着大量隐匿黄金和资产的金融家流亡瑞士、列支敦士登等地，这个符号可能被他们的后代或传承者沿用，作为某种身份标识！”
几乎同时，密码破译团队传来另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破解了部分‘金牙’指令的次级加密层！发现关键词：‘理事会批准’、‘清算行动’、‘遗产编号17’！‘遗产编号17’可能是一个特定项目或目标的代号！”
“‘遗产编号17’……”陈曦默念着，立刻联想到东欧剧变后那些被瓜分的“国有资产”。他调取“金梭”有权访问的某些历史经济数据档案，进行交叉检索。
一小时后，一条尘封的记录被调出：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东欧某国（正是沃罗宁的祖国）一批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国有资产（包括矿山、能源、通信）在私有化过程中神秘消失，相关文件编号缺失，被称为“失踪的遗产”。有民间调查显示，这批资产最终被离岸公司以极低价格收购，而收购方的资金路径最终消失在瑞士和列支敦士登。
编号……虽然没有明确“17”，但时间、体量、手法，都与“无限资本俱乐部”的作风吻合。而父亲陈默早年在东欧的生意，很可能曾接近甚至触及这批“失踪的遗产”的冰山一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金融家”、“无限符号”、“遗产编号17”、列支敦士登、东欧沃罗宁案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跨越数十年、横跨欧亚大陆的黑暗资本脉络。
毒牙终于完全暴露——那是一个隐藏在瑞士和列支敦士登的阴影中，由继承战乱横财的古老金融家族组成的秘密联盟，他们操纵资本、影响政局、清除异己，维持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隐形帝国。而陈家，因为过去的偶然涉足和今天的正面挑战，成为了他们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陈曦将这一惊人的发现同步给陈玥和“山猫”。信息只有一句：
“敌人已明确：‘无限资本俱乐部’。其核心可能在列支敦士登。父亲是‘遗产编号17’的潜在知情者。你我是他们必须清除的现代挑战者。决战临近。”
陈玥收到信息时，正看着罗舜卿在技术人员的协助下，起草那份引诱“会计”上钩的汇报邮件。
窗外，深圳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压城。
她握紧了拳头。原来，父亲和她，对抗的从来不是一两个对冲基金或商业对手，而是一个盘踞在欧洲阴影深处数十年、触角遍及全球的资本巨兽。
但现在，巨兽的轮廓已然清晰，毒牙已然毕露。那么接下来，就是决定是巨兽吞没挑战者，还是挑战者，折断毒牙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