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支敦士登,瓦杜兹。
一座由灰色岩石砌成、看似低调朴素的庄园,静静矗立在半山腰,俯瞰着莱茵河谷与远处的瑞士群山。庄园内,装饰是复古的巴洛克风格与现代极简主义的诡异融合,墙上悬挂着价值连城却冷僻的古典油画,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雪松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书房内,光线昏暗。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一个身着定制深灰色西装、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人,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中,面朝壁炉,背对着房门。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银丝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他被称为“会计”,但在这个房间里,他更常被称作“十七号理事的代理人”。
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罗舜卿从香港发来的加密邮件,内容是中文,但附有他要求的英文摘要。邮件描述了陈默生命垂危、陈家内部恐慌、默薇资本资金链濒临断裂的“好消息”,并请求最后一笔“弹药”以发动“决定性的一击”。
“会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扶手。罗舜卿的请求符合逻辑,甚至有些急切,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猎物在陷阱中最后的疯狂挣扎。然而,多年游走于阴谋与背叛边缘形成的本能,让他对一切“顺利”都抱有天然的怀疑。
“背景噪音分析有结果了吗?”他开口,声音平缓,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处理巨大财富和秘密所形成的奇特空洞感。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动了动,发出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女莫辨的电子音:“邮件发送ip、跳转路径、加密方式均无异常,符合罗的常用模式。但其网络环境存在极其微弱的、不连贯的底层信号扰动,类型罕见,疑似高级别的主动反监控或环境模拟技术残留,概率37。无法确定是否为罗自身安保措施升级所致。”
“主动反监控……”“会计”沉吟,“罗舜卿没这个技术水准。是陈家那个在‘金梭’项目的儿子?还是他们找到了别的帮手?”
“另,”阴影中的声音继续汇报,“我们监测到,中国国内针对‘鑫汇财富’、‘宏远商贸’及其关联账户的冻结和调查行动,在过去二十四小时突然加速并高度协同,打击精度异常。这超出了常规行政效率。疑似有更高层级的、具备宏观金融数据透视能力的单位提供了精准坐标。”
“金梭……”“会计”轻声吐出这个词,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情绪波动,像是冰冷的金属相互摩擦。“看来,陈家的长子,比我们预估的,更擅于利用他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壁炉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
“回复罗舜卿,”他最终下令,“资金可以给,但需要他提供三个额外担保:第一,默薇资本至少三家核心供应商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明确发出断供声明的证据;第二,香港证监会正式对默薇资本香港分公司启动调查的受理回执复印件;第三,陈默的实时医疗报告,需要有权威医院盖章,显示其状况持续恶化。给他二十四小时。”
这是试探,也是加码。如果罗舜卿能办到,说明他仍然可控且局势有利;如果办不到或者推诿,那么他的背叛几乎可以坐实。
“另外,”“会计”补充道,语气更加冰冷,“启动对罗舜卿及其直系亲属的全面监控。如果他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者无法满足要求……授权‘幽影’执行‘清扫程序’。瓦杜兹不需要不稳定的零件。”
“是。”
“还有那份‘档案’,”“会计”看向屏幕上另一份标记为“待分发”的文件,“原定渠道暂缓。先把‘沃罗宁案与陈默潜在关联’的‘解密线索’,通过我们在东欧的媒体资源放出去,用真真假假的信息铺垫。看看中国方面和陈家的反应。”
他要将水搅得更浑,用半真半假的旧闻,为那份致命的伪造档案创造更“真实”的舆论土壤。
阴影中的身影微微颔首,无声退去。
“会计”独自坐在壁炉前,目光仿佛穿透火焰,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遗产编号17”……那曾是“俱乐部”早期最成功的“收割”之一,干净、利落、利润丰厚。陈默,一个当时野心勃勃的中国商人,恰巧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或许瞥见了一些不该看的边角。本以为时过境迁,没想到他的儿女竟能成长到如此地步,甚至开始威胁到“俱乐部”在新兴科技和金融基础设施领域的布局。
“麻烦,总是来自忽略的灰尘。”他低声自语,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老旧的黄金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的正是那个变形的无限符号。他用指腹摩挲着符号中间的斜杠,眼神幽深。
深圳,安全屋。
罗舜卿收到“会计”回复的加密邮件时,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三个要求,一个比一个苛刻,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这分明是试探,也是催命符!
“他起疑了!”罗舜卿脸色惨白地对陈玥和陈曦(通过视频)说,“供应商断供、证监会调查,这些或许还能想办法伪造或施压制造,但陈老先生的实时医疗报告……还要持续恶化?这根本不可能!陈老先生不是在好转吗?”
陈玥面色凝重。对方显然对父亲的情况极为关注,甚至要求实时“恶化”的证据,这说明下毒者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威慑或折磨,而是要确认“清除”效果。
“医疗报告我们可以伪造,以假乱真。”陈曦在屏幕那头冷静分析,“但风险极高,一旦被对方识破,罗先生立刻有生命危险。而且,对方要求这三样东西,很可能也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能力边界。”
“那怎么办?不给的话,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我有问题!”罗舜卿的声音带着绝望。
陈玥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给!但不给全。”
她看向罗舜卿:“供应商断供的证据,我们可以‘制造’一两份,但要显得仓促和不完美。证监会调查的回执,想办法通过关系弄一份‘已受理,正在初步审查’的模糊文件,不盖正式公章。至于我父亲的医疗报告……”她顿了顿,“给一份二十四小时前的,显示状况‘危重但稳定’,并附言说明最新情况正在评估,因家属要求信息保密,最新报告获取需要时间。”
“这是……”罗舜卿不解。
“示弱,同时制造不确定性。”陈曦明白了妹妹的意图,“让对方觉得你仍在努力办事,但遇到了阻力,力有未逮。这符合一个急于表功又能力受限的中间人形象。同时,关于父亲病情‘稳定’的信息,可能会刺激对方采取进一步动作来确认或推动‘恶化’,从而露出更多马脚。”
“但这样还是无法完全取信对方,资金可能不会批。”罗舜卿担忧。
“我们本来就不是真要他的资金。”陈玥冷冷道,“我们要的是他接下来的指令,是他可能暴露的新的联络方式或人员,是验证‘会计’是否在列支敦士登的线索!你按照这个思路回复,注意语气要焦虑、迫切,但又要表现出尽力了的姿态。”
罗舜卿只能点头,在技术人员指导下开始起草回复。
南方疗养院。
就在深圳和瓦杜兹进行着无声的谍战时,陈默的病房里,出现了新的转机。
在又一次专家会诊后,使用了最新的神经靶向解毒方案和强效促醒药物后,陈默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呼吸变得粗重。林薇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声呼唤。
突然,陈默的眼睛猛地睁开!虽然瞳孔依旧有些涣散,但目光似乎有了焦距,艰难地转向床边的林薇和陈玥(她已从深圳紧急赶回)。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喉结滚动,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玥……玥……”
“爸!我在!”陈玥扑到床边,泪水瞬间涌出。
“……不……不要……信……”陈默的声音断续微弱,但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楚格……不是……终点……他们……在……镜子……里……”
镜子?陈玥和旁边的医生、铁盾都愣住了。
“……遗产……十七……是……钥匙……也是……锁……”陈默的眼神开始涣散,但挣扎着继续说,“……找……找……‘守夜人’……他……他知道……全部……”
“守夜人?是谁?在哪里?”陈玥急问。
陈默没有再回答,眼睛缓缓闭上,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生命体征再次趋于平稳,但脑部活动显示他并未沉睡,而是进入了一种极深的、类似自我保护的休眠状态。这次短暂的苏醒,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
“‘守夜人’……‘镜子’……”陈玥喃喃重复,迅速将这两个关键词发送给陈曦和“山猫”。
“‘镜子’可能指代镜像、对称、或者伪装。”“山猫”很快回复,“在国际间谍和金融隐秘行动中,有时用‘镜子’指代双重身份、傀儡替身,或者某个看似对立实为一体的机构。需要结合上下文分析。”
“而‘守夜人’……”“山猫”顿了顿,“我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大约十五年前,欧洲情报界有过一个传闻,说有一个神秘的、不属于任何政府的情报贩子或真相挖掘者,自称‘守夜人’,专门收集那些权贵巨富们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作为自保或交易的筹码。但后来这个人就消失了,有人说他被灭口,有人说他带着秘密彻底隐退。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真的知道‘遗产编号17’的全部内情……”
陈曦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震惊:“我刚用‘金梭’的权限,交叉检索了‘守夜人’这个词条以及父亲早年所有的加密行程和通讯记录(部分来自父亲自己的秘密存档)。发现一个高度疑似的指向:父亲在二十二年前,曾多次秘密前往奥地利因斯布鲁克,表面是滑雪度假,但记录显示他曾多次独自前往附近一个名为‘寂静修道院’的地方。那个修道院,历史上曾是一些欧洲贵族和富商‘避静’和处置隐秘事务的场所。而‘守夜人’这个词,在修道院的古老拉丁文日志中,曾作为一种特殊访客的代号出现过!”
线索,再次指向阿尔卑斯山麓!
父亲的提示、陈曦的追溯、“山猫”的传闻,在这一刻交汇。那位可能知晓“遗产编号17”全部秘密的“守夜人”,或许就隐居在奥地利因斯布鲁克附近的“寂静修道院”!
“必须找到他!”陈玥斩钉截铁,“他是唯一可能提供完整证据链,揭穿‘俱乐部’真面目,并证明父亲清白的关键!”
“但风险极大,”“山猫”警告,“‘俱乐部’很可能也知道‘守夜人’的存在,甚至可能一直在监视或试图控制他。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即便是陷阱,也要去。”陈曦沉声道,“这是打破僵局、将战场引向敌人要害的唯一机会。我这边会利用‘金梭’的监测能力,尽量为你们提供预警和掩护。‘山猫’,需要你亲自带队,保护玥玥前往奥地利。”
“遗产”正在苏醒,它不仅是“俱乐部”的罪证,也可能是指向“俱乐部”心脏的匕首。而握着这把匕首关键钥匙的“守夜人”,就隐藏在阿尔卑斯山的寂静阴影之中。一场跨越欧亚大陆、直捣黄龙的终极冒险,即将开始。而瓦杜兹的“会计”,是否已经透过他的“镜子”,看到了这悄然指向他心脏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