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你一言我一语,上演着这“三辞三让”的古礼大戏,
忽听上首石勒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三位如此推来让去,莫非是要让孤与诸位将军干坐着,喝西北风不成?
这酒宴只怕是天亮也开不了了。
刘征一听,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袍服衣襟,腰杆微微挺直,屁股都稍稍离了席,
只等石勒一点名,便要起身谢恩入座。
岂料石勒又笑道:“既是你们如此‘谦虚’”
他目光越过这三位“谦谦君子”,径直投向对面角落里,那个正东张西望的镇南将军,招手笑道:“陈卿!
他们只顾着客气,都不愿坐到孤的身边。
来来来,这首席空着也是空着,就委屈你这位‘新人’坐过来,也好陪孤说说话!”
李晓明正神游物外,琢磨着今晚的伙食,冷不丁被点名,颇感意外。
难得清清静静地混顿酒饭,何必要坐到石勒身边提心吊胆?
他慌忙起身,连连摆手推辞,脸上写满了抗拒:“王上!这这如何使得?
陈某追随王上未久,寸功微劳,资历浅薄,怎敢僭越居于诸位先生之上?这于礼不合啊!”
对面的王阳却立刻站起来帮腔:“陈将军此言差矣!你巧计破洛阳,生擒段文鸯那悍将,如今又助王上击溃慕容氏,拿下蓟城!
这般功劳,坐这谋士首席,那是名至实归,谁敢说半个不字?”
夔安早被酒虫勾得心痒难耐,巴不得赶紧开席,也跟着起哄:“陈司马!你是正经八百的文臣谋士,就该坐那边!
快去快去,别耽搁大伙儿喝酒吃肉!”
李晓明心中实是厌烦,但眼见石勒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推脱不得。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他只得硬着头皮,对着石勒和众人团团一揖,
顶着徐光、程遐、刘征三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恨目光,挪到了右侧首席坐下。又冲着石勒陪笑点了点头,实是不自在。
石勒见他坐下,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侍立一旁的石豪:“开席吧!”
不多时,只听一阵脚步声杂沓,数名小兵吭哧吭哧搬上来十几坛泥封的好酒,又麻利地为每人案上摆好几样菜肴。
李晓明定睛一看自己案头,热气腾腾,倒也算丰盛:一瓦罐炖得烂熟的羊肉烩菘菜,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一大盘酱赤油亮的熟牛肉,切得厚薄均匀;
还有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不知名野物肉,散发着粗犷的香气。
旁边还配了两碟清爽的凉菜:一碟是切得细白的萝卜丝,一碟是水灵的莲藕片。
他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看台下百夫长们的席面——只见是两个大瓦盆冒着腾腾热气,
估摸是些大锅炖煮的山鸡野兔之类,牛羊肉的影子是瞧不见的。
待侍从将众人案上粗瓷大碗,都斟满了滚烫的米酒,石勒已是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
他站起身来,声若洪钟:“列位!且听孤一言!”
场内瞬间肃静。
石勒环视众人,朗声道:“今岁艰难,战火纷飞!
然,幸赖黄天庇佑,将士用命!
我大赵终是破洛阳,取司州,横扫北疆,解了冀州之围!
此等赫赫战功,岂是孤一人之力?
皆是在座诸位文臣献策如雨,武将挥戈如林,同心戮力之功!
孤感念至深,特设薄宴,聊表寸心!来,诸君,满饮此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谢王上!”众人轰然应诺,惊的夜空中的鹰枭都振翅远离,
一众羯将纷纷举碗,一仰脖,将碗中热酒灌入喉中。
那米酒烫得恰到好处,醇厚甘冽,一入肚腹,立刻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在这大冷天里,说不出的舒坦惬意。
只是台下那数百羯人百夫长,除了几十个猎获颇丰的,能分到十来坛真酒,
其余众人碗里,多是兑了水的“水酒”,滋味如何,就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了。
众人刚放下酒碗,才抓起肉啃了一口,连滋味都未及细品,却又见石勒笑吟吟地再次举起了酒杯,
这次是对着台上众人:“诸卿皆孤之心腹股肱,平日为孤分忧解难,劳心劳力。此中情谊,孤铭记五内,日后定不相负!
来,再饮一杯,聊表孤之寸心!”
台上众臣僚哪敢怠慢?
齐刷刷又站起来,口中高呼:“臣等敢不尽心!”
又是一碗热酒下肚。
这米酒乃是陈年佳酿,后劲不小,两碗下肚,李晓明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直冲脑门,脸上都有些发烫。
他赶紧夹起几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又猛灌了几口滚热的羊肉汤,这才把那酒劲压了下去。
刚喘了口气,不料石勒像是个催命的小鬼,第三次恬着脸端起了那分量不轻的铜杯,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众卿再听孤一言!”石勒声音依旧洪亮,眼中闪烁着雄心壮志,
“今岁虽连挫强敌,令我大赵声威日隆,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
“关中仍为刘曜那厮窃据,荆襄膏腴之地尚在司马氏掌中,西凉张氏割据一方,成汉李雄盘踞蜀地,辽东慕容氏余孽未清,关外更有拓跋鲜卑虎视眈眈!
放眼天下九州,我大赵所占,不过三分其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古人云,‘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孤深以为是。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孤欲再度挥师南下,与那刘曜一决雌雄,先定关中,再图荆襄!
彼时,仍需诸公竭诚辅佐,戮力同心!
请饮下此杯!望诸公切莫懈怠!”
“臣等不敢懈怠!”
众人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又是一声呐喊,纷纷端起大碗,随着石勒,咕嘟咕嘟又灌下了第三碗。
这酒碗着实不小,一碗下去怕有半斤。
三杯滚烫的黄汤落肚,李晓明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进了一团浆糊,的晕晕乎乎。
他下意识地往下首刘征那边瞄了一眼,只见那位世子之师刘常侍,已是两眼发直,目光涣散,
捏着筷子的手,也微微发抖,几乎连案上的萝卜丝都夹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