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石勒豪气干云,三大碗敬酒下肚,席间众人已是面皮泛红,酒意上涌,纷纷举箸开吃。
有道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此乃天理,便是神仙也难逃此道。
若将情欲暂抛一旁,这吃喝之乐,于芸芸众生而言,可不就是顶顶快活的美事一桩?
但见高台之上,一众武将谋臣,此刻也顾不得平日的威仪体面,
个个如饿虎扑食,手起箸落,将那大块大块的牛羊肉,不住地往嘴里塞去,
腮帮子鼓鼓囊囊,咀嚼之声如牛马饮槽。
再看台下,那群羯人百夫长,皆是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狠角色。
此刻酒意上头,见了这满盆满钵的野味,更是粗鲁,
一个个如饿狼下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从大瓦盆里抓起那还滴着油水的獐子、野鹿腿肉,张开大口便是一顿狂啃猛嚼。
一时间,夜空之下,只闻得一片“咔嚓咔嚓”吸髓啃骨之声,间或夹杂着满足的“啧啧”赞叹,
这景象,端的是豪迈粗犷,世间罕见。
待得众人肚皮渐渐有了着落,不再似先前那般辘辘轰鸣,气氛便又活络起来。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台下百夫长们,行令的扯着嗓子吼,攀酒的勾肩搭背劝,将那兑了水的米酒,也喝得如同琼浆玉液,咂摸得津津有味,
一时之间,场子里的欢快劲儿,直冲霄汉。
高台上,石勒也缓过了那阵急酒劲儿,身子虽还有些微晃,精神头却足。
他大手一撑案几,复又站起,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诸位兄弟,今夜多承辛劳,孤心中感念。
值此良宵,正是我大赵群英荟萃之时,暂且不分尊卑上下!
孤先自饮一杯,稍后,再亲自为诸卿把盏,以表心意!”
话音未落,手中酒碗已是一仰而尽,涓滴不留。
言罢,竟真个俯身提起一坛沉甸甸的酒水,摇摇晃晃便从案后踱了出来。
旁边侍立的小兵见状,慌忙抢上前去,想接过酒坛,却被石勒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挡开:
“去去去,孤王说了亲自为众人把盏,便是亲自!”
李执意要亲力亲为,给众人敬酒。
石勒提着酒坛,先走到孔苌、夔安、王阳、石邃、贺赖欢并一众副将跟前。
众将哪敢怠慢?呼啦啦全都站了起来,身形笔直如松。
石勒先为孔苌、夔安、王阳三人,小心翼翼地斟满酒碗。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带着深沉的感慨:“当年孤于冀州举旗起事,身边唯有十八位铁血兄弟,随孤披荆斩棘,转战南北,方有今日之气象。
汝三人,便是这十八骑中的翘楚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拼命的日子。
“咱们共患难多年,情同手足。
孤之本意,原该让尔等有功之臣,安安稳稳享尽那太平富贵才是。
奈何奈何这天下,便似一口烧得通红的烘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个太平!
累得兄弟们终日甲胄不离身,饱受那奔波征战之苦”
他目光特意在王阳、夔安身上停了停,
“王阳、夔安,你二人身上伤痕累累,多次险死还生,孤看在眼中,实是心内难安呐!
今夜,且借这一杯薄酒,略表孤心中这点感念之情。
请满饮此杯!”
孔苌、夔安、王阳三将,酒意本已上了头,
此刻再听石勒这番掏心窝子的抚慰之言,忆起往昔风刀霜剑、尸山血海的艰难岁月,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端着那沉甸甸的酒碗,虎目含泪,齐声道:“赵王大恩,末将等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言毕,三人仰脖,“咕咚咕咚”,将那碗中热酒一饮而尽,酒水混着些许热泪,顺着胡茬滴落。
石勒满意地点点头,又提着酒坛走到贺赖欢面前,稳稳地为他倒满一碗。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贺赖欢壮实的肩膀,笑道:“贺赖将军,你原是刘曜帐下的猛虎,因与孤有缘,方得际会风云。
前番厌次城外,桑树林中那场恶战,若非将军神勇,替孤挡下了那杀神段文鸯的致命一击,
孤今日焉能在此与诸君痛饮?
将军真乃孤之福将!请满饮此杯,以表孤王谢意!”
贺赖欢闻言,心头百感交集。
想当初在刘胤手下,他不过是个小小校尉,后来机缘巧合,得李晓明提拔,才得了个偏将之职。
那匈奴南阳王刘胤,几时曾对他如此客气过?
便是到了皇帝刘曜跟前,也难有他说话露脸的地方。
唯有后来投了赵王石勒后,赵王对他青眼有加,常令他率领亲兵护卫左右,几乎视作心腹。
此刻,得石勒亲自把盏、当面致谢,这份恩遇,直如暖流灌顶。
他双目霎时通红,喉头哽咽,对着石勒深深一躬,感激涕零道:“末将末将只恨未能早日投效赵王麾下,空耗了那许多流年岁月!
今既得遇明主,末将此生,必以死相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罢,双手捧碗,仰头便灌,那豪迈之势,仿佛要将满腔忠诚都融入这碗酒中。
石勒又温言抚慰了几句,这才提着酒坛,转向石邃及旁边几名偏将。
石邃早已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着,心中盘算着叔爷要单独对自己说些什么体己话。
哪知石勒只是利落地为他也倒满一碗酒,随即毫不停顿地为其他几位偏将一一斟上,
目光扫过众人,朗声笑道:“诸位将军,随孤南征北讨,转战万里,着实辛苦!
待得此番凯旋,回到襄国,孤必当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来,请诸位满饮此杯!”
一众偏将受宠若惊,齐刷刷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谢赵王厚恩!”随即纷纷举碗痛饮。
石邃眼见石勒将自己与普通偏将一视同仁,那点期盼顿时化作泡影,心中十分憋气。
待石勒转身离去,他悻悻然坐下,暗自埋怨自己那莽撞老子石虎,为何非要猪油蒙心,得罪赵王,如今连自己也不受待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