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台之下,人头攒动,笑语喧哗。
李晓明混在人堆里,与刘征、王阳、夔安等一干熟识的将领,正天南海北地胡侃,唾沫星子横飞,
王阳夔安讲的尽是些,当年跟随赵王骑兵的轶闻旧事,
李晓明则添油加醋地吹嘘,当初在匈奴军中,南阳王请他吃过的鲤鱼,有三尺来长
不远处,程遐则与徐光、孔苌三人凑作一堆,脑袋抵着脑袋,叽叽咕咕,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外人只能瞧见他们脸上,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骤然间,一声洪钟般的高喝划破喧嚣:“赵王驾到!”
霎时间,场内如同沸汤泼雪,嘈杂声戛然而止。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石勒在亲兵铁桶般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踏上方台。
平日里的征衣换上了王袍,在篝火的微光下,竟也显出一股迫人的威仪。
石勒径直到方台中央那张宽大的胡椅上落座,目光随意扫过台下,对左右吩咐道:“开宴了,请诸位入席吧!”
左右亲卫领命,快步下台,扬声邀请刘征、王阳、李晓明等一众文武上台。
台下众人闻声,少不得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谦辞客套,这才三三两两地登台。
只是刚落座,席间的“谦让战”便又烽烟再起——问题出在石勒下首左侧的首席位置。
武将这边人多,席位倒是刚够,可谁都不好意思,或者说不敢,坦然坐上那个紧挨着石勒的尊位。
众人目光交汇,最终默契地一致推举孔苌。
孔苌哪里肯依?
他眼疾手快,一手薅住夔安那宽厚的臂膀,一手拽住王阳的胳膊,硬要将两人往首席上按:“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二位将军沙场浴血,负伤杀敌,劳苦功高,这位置非你们莫属!”
夔安那颗硕大的脑袋,因中了慕容翰的铁骨朵暗算,至今未能消肿,
半边脸油光可鉴地鼓起,活脱脱像个霜打过的青皮大冬瓜,但这丝毫没影响他此刻的热情。
他唾沫横飞,反手推搡着孔苌:“老孔,你这话说的!蓟城是你第一个打进去的,拔了头筹!
王上身边这头把交椅,你不坐谁坐?快别磨叽了!”
王阳也在一旁帮腔,笑嘻嘻地搂住孔苌肩膀:“就是!老孔,你那‘冀北豺狼’的名号,在北边可是响当当的,小儿闻之不敢夜啼!
我们俩算哪根葱?谁认得?
你少在这儿假客套,赶紧坐下是正经!”
孔苌依旧推拒,抬眼瞥见李晓明早已机灵地缩在末席,正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台下,盼着酒菜上桌。
他立刻大手一指,高声喊道:“嗐!说一千道一万,此战能大获全胜,全赖镇南将军那‘挑拨离间’的妙计!
来来来,大伙儿快请陈将军来坐这首席!”
李晓明最厌恶这虚头巴脑的事,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推辞道:“孔将军抬爱!陈某愧不敢当,万万使不得!”
夔安见状,拍着大腿笑道:“陈将军虽有镇南将军名号,可人家向来是靠这儿吃饭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让他坐右边谋士那边儿的首席正合适!这左首的位置,老孔,非你莫属,就别再折腾了!”
石勒坐在上首,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帮心腹爱将你推我让,如同看一出好戏,此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孔苌啊孔苌,瞧瞧你这人缘,众望所归,人心所向,就别再推辞了,这左首席位,就是你的了!”
赵王金口一开,孔苌也不好再推辞,赶紧对着石勒深深一揖:“臣,谢王上!”
这才整了整衣甲,在左侧武将首席上坐定。
这边武将的座次刚尘埃落定,石勒目光又向右首扫去,眉头微微一蹙。
只见谋士席这边,紧挨着自己下首的右侧首席竟还空着,下首只依次坐着刘征、程遐、徐光、石豪,以及三位军中曹官。
刘征、程遐、徐光三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都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案几,
如同三尊入定的泥菩萨,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石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故意皱紧眉头,声音抬高了几分:“哎呀!这首席怎么还空着?快快快,谁来孤的身边坐,也好陪孤说话解闷!”
刘征反应最快,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希冀,迅速偷瞄了一眼石勒。
见石勒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他心头一紧,又赶紧瞟向旁边的程遐和徐光。
那两位却似老僧入定,依旧垂首不语,仿佛案几上能长出朵花来。
刘征按捺不住,嘴角挤出一丝试探的笑容,开口道:“程内史乃是王上身侧的老臣,素来为国操劳,功勋卓着,
这首席,理应由程内史坐!”
程遐闻言,脸上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捋了捋他那几绺稀疏的山羊胡须,慢悠悠地道:“哎——刘常侍此言差矣!
徐侍中运筹帷幄,计擒邵续那老儿,又终日埋头为大赵着书立说,梳理典章,堪称王上肱股之臣,
这首席,非徐侍中莫属啊!”
徐光明知程遐这话虚情假意,但“着书立说”、“肱股之臣”几个字钻进耳朵,那得意之色还是忍不住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他矜持地摇了摇手中的麈尾,发出一串轻飘飘的笑声:“呵呵呵程内史谬赞,折煞徐某了!
徐某资历尚浅,德薄才疏,怎敢僭居众人之首?
倒是刘常侍,贵为世子之师,前些日子更是不避刀兵,亲入敌营,巧施离间妙计,功成而返!
依我看,这首席之位,非刘常侍莫属!”
程遐立刻顺杆爬,捋须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嗯!徐侍中此言甚是有理!
刘常侍智计百出,屡献良策,建功无数,实乃王上身边不可或缺的栋梁!
这首席,原就该是刘常侍的!”
刘征听不出好歹话,被两人这番吹捧说得心花怒放,脸上红光满面,
却还要装模作样地连连摆手:“哎呀呀二位!二位!此言太过,太过!刘某何德何能?这不成,这万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