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石勒在上,李晓明强打精神,上前几步,躬身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上。
石勒心情显然不错,对着李晓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陈将军来了,好,好。”
李晓明默默退到一旁站定。
不多时,营中诸将,包括程遐、徐光、刘征、孔苌等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分列两厢。
帐内一时间济济一堂,却无人喧哗,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石勒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洪亮:“诸位将军、先生!
昨日一战,赖诸位将士用命,三军用功,大破慕容鲜卑,斩获无数,更将慕容翰那厮狼狈驱退!
此乃我大赵之幸,诸卿之功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凝重:“然!
慕容翰虽退,那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三兄弟,却收拢残兵败将,约莫仍有二三万人马,龟缩于蓟城之内,据城死守!
此三人所率之兵即便不能完全剿除,也当彻底将其击退,
若放任他们驻军于蓟城,如同一枚钉在冀州北侧的钉子,终是我大赵北疆心腹之患!
若孤王就此撤军班师,其必卷土重来,届时更难收拾!”
石勒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每一个人:“故此,孤今日召众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眼前这盘棋局,究竟该如何落子?
如何方能破此僵局,彻底拔除蓟城这根钉子?诸位但有所想,尽可直言!”
石勒话音方落,一员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便迫不及待地踏步出列,正是征北将军孔苌。
他声如洪钟,抱拳道:“王上!末将有一策!
经昨日一役,我军兵力远胜那蓟城守敌!
此时正该趁其新败,胆气已丧,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末将以为,可施那诱敌深入之计!
遣一小股精锐轻骑,疾驰至蓟城之下,摇旗呐喊,百般辱骂挑衅,做出攻城之态!
那慕容皝三兄弟皆是年轻气盛,又是新败之主,急于挽回颜面,见我军势弱,必按捺不住,率主力出城决战!
待其主力尽出,远离坚城庇护,我军再伏兵四起,主力大军倾巢压上,必能将其一举围歼于野地!如此,蓟城唾手可得!”
孔苌说得唾沫横飞,信心满满,仿佛已看到鲜卑人马,被踏成肉泥的景象。
石勒尚未置可否,侍中徐光已是不紧不慢地轻摇着手中的麈尾,施施然踱步出列。
他脸上带着一丝讥诮,慢悠悠地道:“王上,孔苌将军此计听着倒是勇猛。然而,只怕并非能得偿所愿。”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昨夜,我军大营,距那蓟城不过区区十余里!
若是那慕容三兄弟,真有出城与我军决一死战之心,昨夜岂非天赐良机?
趁我军新胜松懈,立足未稳,又是深夜,只需遣一支精兵悄然出城,衔枚疾进,突袭劫营!
纵不能大胜,也必能搅得我军不能安枕!
然而一夜风平浪静,别说精兵劫营,便是连个探马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此为何故?”
他自问自答,轻轻一摆麈尾:“以臣观之,那慕容皝兄弟三人,经此大败,已是成了惊弓之鸟!
此刻只想凭借蓟城坚壁高墙,死守待援,或盼着我军粮尽自退!
其胆气已丧,锐气尽失,只求自保,绝无半分主动出击之念!”
徐光转向孔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况且,那慕容皝乃狡诈之人,孔将军,即便依你之言,遣兵诱敌,在城下骂破了喉咙,
只怕那慕容皝也只会紧闭城门,高挂免战牌,任你如何挑衅,他自岿然不动!
你这诱敌之计怕是要变成一场独角戏了!”
徐光一番话,将孔苌的诱敌之计批驳得体无完肤,帐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孔苌涨红了脸,正待反驳,却见内史程遐已按捺不住,捋着山羊胡须,踱步上前,对着石勒深深一揖:
“王上明鉴!徐侍中言之有理。”
“如今之势,那慕容皝三兄弟,只需将城门一闭,当起缩头乌龟,凭借蓟城高墙深池,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我军人数虽众,也奈何他不得!这这不正是僵持之局么?”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边垂首打瞌睡的李晓明,语气带着几分酸意:
“嘿嘿,之前咱们这位镇南将军,还曾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说什么‘兵不血刃’、‘攻心为上’、‘离间之计可退慕容氏十万大军’
啧啧,听着何等豪迈,何等高明!仿佛那慕容大军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可如今呢”程遐故意拖长了调子,拿眼斜睨着李晓明,
“慕容翰虽退,可慕容氏主力犹在,且龟缩坚城,愈发难啃!
这局面似乎似乎与陈将军当初所许诺的‘兵不血刃’,相去甚远了吧?
依老臣愚见,当初若肯采纳臣下那”
“哎——!”
程遐的“高论”还未尽兴,便被石勒挥手打断,
石勒不满地道:“程内史!此言差矣!
孤依陈卿之计,昨日一战,我军伤亡几何?慕容氏伤亡几何?
我军以极小之代价,便将其主力击溃大半,迫使其狼狈退守孤城!
此等胜绩,便是就此罢兵,班师回朝,也足以称得上是大获全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晓明,语气之中充满了维护之意:“至于今日仍需动兵,非是陈卿之谋有失,实乃形势所迫!
慕容皝三兄弟退,终是心腹大患!此乃后续收尾之事,与先前大胜何干?
陈卿献此离间奇谋,一举瓦解强敌,扭转乾坤,便是昔日的孙武子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尔等何必非要吹毛求疵,一门心思地寻他的不是?嗯?!”
这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将程遐浇了个透心凉!
石勒话里话外,已然将李晓明的功劳彻底“盖棺定论”——昨日大胜,全赖陈卿妙计!
今日即便攻城不利,那也是后续执行的问题,与他镇当将军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