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褪下沾满尘土外袍和沉重的甲胄,随手胡乱丢在旁边的草榻上。
然后一屁股坐在火堆旁的小木墩上,接过青青递来的木勺和瓦罐,
也顾不得烫,就着罐子边沿,打圈转着“呼噜呼噜”地大口喝起温热的粥来。
热粥下肚,一股暖流散开,疲惫感似乎也消减了几分。
青青看着狼吞虎咽的李晓明,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小声问道:“将军,我听外面回来的军士们都在议论
说你帮着石勒出了好主意,羯胡又打了大胜仗,是真的么?”
李晓明嘴里塞满了粥,含糊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青青见他承认,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显焦急,她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
“那那这样的话将军,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走了?”
李晓明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放下勺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篷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看着青青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青青,如今这世道,你也看到了。
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芥。
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被人看重,手握权柄,已是极不容易的事了。
石勒待我,确实很是重用。
他亲口许诺,待此番回到襄国,便会将军中大权交于我掌管。我想”
他顿了顿,认真地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手握重兵,成了气候,
自然能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护送你安然无恙地回到江南,去寻你的亲人。
这难道不比咱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冒着风险,在乱兵中乱撞要强得多吗?
若是再被捉回来,你我只怕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青青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急了。
她一把抓住李晓明的手臂,急切地道:“可是将军!你是晋人啊!怎能一直留在羯胡这里,替他们效力?
他们他们终究不是同族!决计没安好心的!
他们现在用你,不过是看你还有价值!
等哪天用不着了,或者你碍着谁的路了,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早晚要害你的!
到时候,你越是手握权柄,只怕只怕死得反而更快!”
李晓明放下瓦罐,轻轻拍了拍青青的手背,眼中泛起柔光,试图宽慰她:“青青,你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
胡人里面,也不全是坏人。我就见过很好的人”
李晓明心中泛起思念,下意识地扭头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见牛皮帐
青青垂下眼皮,语气古怪地问道:“你先前跟我说的要去草原探望亲戚
其实其实是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李晓明猛地一愣,讶然地看向青青,心想:这丫头,平时只知道煮粥洗衣,心思竟这么敏锐?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青青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小手上。
篝火跳跃的光芒下,那只小手显得格外娟秀白皙,指甲圆润干净,
再对比她脸上、脖子上那些污渍泥垢
李晓明不禁哑然失笑,脱口而出道:“青青,你看你这手,白白嫩嫩,跟小葱似的,多干净。
怎地偏生脸上、脖子上总弄得灰头土脸,脏兮兮的”
他本是随口一说,
青青的脸却“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生气了,她猛地甩开李晓明的手。
一把抄起李晓明吃饭的瓦罐,头也不回地撩开帐帘,冲进了外面寒冷的夜色里。
只留下李晓明一个人对着篝火,一脸的莫名其妙。
累了一天,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烤了一会火,便一头栽倒在草榻上。
身体虽乏,脑子却不知怎地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义丽的脸庞,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耳边似乎响起王吉沈宁,和一众汉复县兄弟的欢声笑语,
李晓明心里一阵抽紧,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布衾裹得更紧些,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只盼着此战速速了结,跟着石勒回到襄国。那时,加官进爵,手握军权,才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想到此处,他心头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待到兵权在握,我便寻机向大王进言,力陈与那拓跋义律大单于交好之利。
北疆若定,则中原无忧
那时节,我便可借机出使草原,名正言顺见到心心念念的郡主了”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驱散了少许寒意,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可这笑意还未漾开,白日里徐光那阴恻恻的言语,倏地钻入脑海:“那慕容皝三兄弟两三万人据守蓟城,且看明日他如何破敌?”
是啊!慕容翰是被打跑了,可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那三兄弟,还领着两万多兵马,守着蓟城!
此战用的是我的计谋,接下来石勒必会又向我问计,该怎么办?
!强攻?那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围困?北地遥远,粮草辎重转运艰难,耗到几时是个头
李晓明猛地又翻了个身,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块大石,沉甸甸,闷得慌。
“难道又要像当初厌次城一样,又是场旷日持久的厮杀?
唉,这刀头舔血、劳神玩命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我何时才能再见到郡主?”
辗转反侧,心绪如麻。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李晓明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默默练起“五藏导引术”。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心神稍定,那沉重的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上,他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感觉像是刚合眼没多久,帐外便传来呼唤声:“陈将军,陈将军?王上有请,升帐议事。”
李晓明用一只胳膊撑起上半身,一股子起床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胡乱披上冰冷刺骨的甲胄和外袍,掀开帐帘。
寒风如同刀子般,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李晓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嘶好冷的天,怎地这个冬天,恁地漫长?像是过不完了?”
李晓明直将脑袋缩进皮袍领子里,
到了中军大帐,只见石勒已然端坐在帅案之后,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那张阔嘴上,还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一看便知,这位定是刚享用完一顿丰盛油腻的早饭,此刻正精力充沛,准备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