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以西数十里外,其实就有几座连绵的小山。
若是在那山脚下安营扎寨,背倚山势,自然是易守难攻,睡觉也能安稳几分。
可这位石勒大王,挟着白日里的大胜军威,正是志得意满,求胜心切到了极点!
他嫌大军若是再向西奔波数十里,耗费时间太过麻烦。
执意要在蓟城附近处,就地扎营!
还将军中一应繁琐的安营扎寨、布防备战的军务,一股脑儿全丢给了李晓明,自己则乐得清闲,躲在马车上吃喝。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一片无险可守的开阔地,尽管心里不安,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领着羯骑在附近仔细勘察。
好不容易寻了处地势稍稍隆起的高坡,便立刻指挥诸军动手:掘壕沟的掘壕沟,撩土垒墙的垒墙,立营栅的立营栅。
一时间尘土飞扬,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他又生怕慕容皝那几兄弟贼心不死,夜里摸营,
特意安排了十数拨精干哨骑探马,如同织网般往来巡逻警戒,将营盘外围盯得死死的。
这一通忙活,直折腾到天色黑透,星斗满天,才算勉强将营盘立了起来。
李晓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只想立刻瘫倒。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往自己那座临时搭起的营帐挪去。
刚走到一处营帐附近,帐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一个人影背着手,迈着方步踱了出来。
借着营中篝火的光亮,李晓明看清了那张带着得意倨傲的老脸——正是刘征。
刘征拿眼斜睨着疲惫不堪的李晓明,故意拉长了调子笑道:“呦!这不是咱们的镇南将军嘛!
今日一战,大破慕容鲜卑,扬我国威!
啧啧,此等大胜,全凭将军的计谋呐!”
他话锋突然一转,又嘿嘿笑道,
“不过嘛嘿嘿,陈将军,你心里可得有数,
若无老夫甘冒奇险,深入虎穴,在那慕容皝慕容翰面前一番巧舌如簧,
你那离间妙计,怕也只是镜花水月,难以功成吧?”
李晓明累得眼皮打架,只想赶紧回去躺下,哪有心思跟他掰扯?
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随口敷衍道:“那是那是!多亏了刘常侍胆识过人,深入龙潭虎穴作那说客,离间慕容氏兄弟。
论起来,刘常侍当为此战首功只是”
李晓明眼神瞟向刘征的臀部,
“只是累得常侍您挨了顿军棍,这倒是我陈某思虑不周,罪过,罪过了。
刘征前半截话听得正得意洋洋,可听到后半句,老脸却“唰”地一下涨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钻回了帐内,再不见人影。
李晓明看着那兀自晃动的帐帘,摇了摇头,嘟囔道:“这老倌,还不让人说实话。”
他也懒得理会,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又撞见两人。
却是老对头——程遐和徐光。这两人正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李晓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权当没看见,径直就要从他们身边走过。
刚错开身,就听见背后程遐那故意拔高、带着浓浓不忿的声音响起:
“徐侍中,你瞧瞧!有些人呐,不过是侥幸立了点微末功劳,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见了面招呼都不打一个,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紧接着,徐光那阴恻恻、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哼,程公何必动气?且让他得意这一时半刻。
那慕容皝三兄弟,如今可还领着两三万人马,好端端地缩在蓟城里呢!
明日天亮,我倒要看看,这位‘神机妙算’的陈大将军,能拿出什么锦囊妙计,去啃那坚城?
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程遐闻言,冷笑连连:“徐侍中所言极是!
当初在帐中,此人巧言令色,蛊惑王上,不用吾之良策!
如今虽有小胜,却未能尽灭慕容氏主力,反倒让那三兄弟龟缩坚城,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且看他如何收这个场!”
“呵呵,”徐光却发出一声刻薄的低笑,
“便是用了你的法子,依我看,最多也就到此地步。
慕容氏根基深厚,岂是能轻易力敌的?
要我说,当初就该听我的!
与慕容氏虚与委蛇,表面结盟,暗中图谋,两家联手尽取东北膏腴之地,方是两全其美!”
程遐一听徐光贬低自己的计策,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针对李晓明了,
立刻指着徐光怒道:“徐光!你休得胡言!你那是什么馊主意?简直是卑躬屈膝,有辱国体!
王上英明神武,若是采纳了你那套,才真是见了鬼了!你那是给大赵丢脸!”
徐光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反唇相讥:“程遐!你少在这里倚老卖老!
纸上谈兵谁不会?你打过几场硬仗?见过多少真章?不过是个赵括再世罢了!
当初在厌次城下,若非王上采纳了我的计策,焉能生擒那邵续?”
“徐光!你敢骂我是赵括?你”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李晓明听着身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攻讦,如同两只斗鸡在聒噪。
他只觉得一阵烦恶从心底涌起。
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窜进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内,一股带着柴火烟气,和食物温香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和聒噪。
只见青青正坐在一堆劈柴火旁,火上架着一个被熏得乌漆嘛黑的瓦罐,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将军,你怎么才回来呀?”
青青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关切,
“你的粥,我都热了好几遍了,再热就要熬干变成糊糊了!快些趁热吃了吧!”
看着那跳跃的火光,闻着粥饭的香气,再听着青青这带着烟火气的絮叨,李晓明心头一热。
白日里的厮杀、布置营寨的疲惫、刘征的恬噪,程徐的刁难种种烦闷仿佛都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不少。
他心想:这乱糟糟的世道,刀光剑影的军营里,能有个惦记着你吃没吃饭的人等着,倒真是难得。
他口中应道:“好,好,这就吃。辛苦你了,青青。”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