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三月十二日,盛京。
太子刘玄祈从太庙思过出来后,才知道自己的生母韩庶人已经自尽身亡。太子悲痛万分,上疏请求去监国之职,为生母服斩衰之丧。
太子上疏之前,孔崧高苦苦哀求。但此时太子认定,孔崧高与邓修翼有勾结。三月初十日,孔崧高再三阻拦自己前往乾清宫,就是为了给邓修翼时间和机会进谗言,下圣旨。太子对孔崧高再无信任。斥退孔崧高后,太子便去请赵汝良来。
“赵大人,孤生母韩氏被人构陷,悲愤自尽。孤拟向父皇求旨为母守斩衰之丧。”太子眼框泛红地对赵汝良道,“请赵大人为孤参谋!”
赵汝良一听,正中下怀,他却是面上为难,“太子啊,不可。”
“赵大人,你也要拦孤守丧?母亲十月怀胎历经辛茹,生孤之时,经历难产,九死一生,才生下孤。孤为人子,怎可如此薄情?”
“非也,太子殿下,微臣非阻太子守丧,只是斩衰之丧,历时二十七月,未有储君如此。”赵汝良道。
“请赵大人教孤!
“微臣以为,太子可上疏请求服斩衰之丧。由微臣以礼部尚书之职,以日易月,定为二十七日。如此,一来全殿下孝心,二来成国重于亲之情。只是殿下措辞务必恳切,且呈请陛下定夺之意。”
“大人可否代笔?”
于是赵汝良便替太子拟了折子。同时又以自己是太子詹事府掌詹事职、礼部尚书的身份又上了一个奏折,同时递交给了司礼监。
太子的奏疏和赵汝良的折子正中了绍绪帝的下怀,他立刻转到内阁,让内阁票拟,同时又通过通政使司明发,让朝中大臣们都知道了太子请求为罪人韩氏服斩衰之丧。一时朝堂纷议,御史们都摩拳擦掌起来。
三月十三日。
王昙望看到了明发的太子奏疏和赵汝良的折子,心中焦急万分。他拿着这两份折子的抄本,到了国子监。孔崧高被被太子斥退后,便以国子监事务,躲着未去东宫。
“思鲤,这是怎么回事?如何能让太子上此奏疏?”王昙望气势汹汹地责问孔崧高。
孔崧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希和兄,在下实在无奈,莫可作为!太子殿下,根本不听劝!”
“太子不知白石案实乃韩氏所为?”王昙望继续追问。
“不是未告知,是根本不信。”孔崧高叹了口气,“在下三月初十日劝太子莫去御前时,便言及韩氏恐真是主使之人。太子全然不信。太子言,上次结案之时,绿枝、周顺已然认罪。若真是韩氏所为,上次便当说出真相,岂可欺瞒君父?太子以为,此次当是邓修翼故意构陷韩氏。”
“太子怎可固执如此?这赵汝良又是何心思?”
“在下亦无法猜测。按理江南一党当躲得远远地。如是这般为太子张目,实在匪夷所思。”
“立夫于此,又有何评说?”
“杨掌院讳莫如深,恐亦百思不得其解。”
“朝堂诡谲!”王昙望做了一个评价。
“但听圣裁!”
于此同时,沉佑臣则在翰林院见杨卓。
“拙生,这茂林已移交刑部否?”
“尚未。不知邓修翼到底有何后手。”
“此人,能信乎?”杨卓虽然对邓修翼没有象王昙望如此厌恶,但也不似沉佑臣和姜白石这般信任。裴衡来说邓修翼的计划时,杨卓依然半信半疑。只是东厂也罢,内闱也罢,都是他们这些外臣无可作为之处,便只能任邓修翼去施为。
“如今之时,不信又能如何?莫非立夫兄有腾挪乾坤之能?”沉佑臣悠悠叹道。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地方是没有能力的。
杨卓沉吟不语,沉佑臣喝了口茶。“听说朱原吉来内阁道,他又吐血,病了。在下只怕需大力施为之时,斯人不在。”沉佑臣道。
“希和兄太过固执,玄成兄太过谨慎。”
“圣上亦怕内外勾结,固执、谨慎皆非错,只是这不信人,太过伤人矣。”沉佑臣评价了一句。
杨卓脸上微微一红,自己刚才不是也在不信任邓修翼吗?他转了一下话题,“陛下定会让朝臣议论太子之疏,你我当持何议?”
“韩氏谋害皇嗣,已为庶人,太子不可服丧,此乃国法。”沉佑臣斩钉截铁道。
“是这个道理!”
司礼监。
邓修翼悠悠醒来,朱原吉正在床头侍疾。
“原吉,御前无事?”
“师傅,待问和安达在御前,今日本不是我当值。”
“这两日朝中可有大事?”
“韩氏悬梁自尽,昨日太子上疏要为慈母服斩衰之丧,礼部赵汝良虽不同意二十七月,但认可以日代月。今日上疏之人更多。”
“都是什么意见?”
“八成都是反对,一成多和稀泥,还有零星支持。”
邓修翼轻轻一笑,“支持是来引陛下瞩目的吧。”
“都是六品七品的官。”
“严泰呢?”
“首辅未上疏。”
“那沉佑臣应该也未上疏。”
“师傅圣明!”
“胡闹!只有陛下才可担得起圣明。”
邓修翼想动一下,腰臀生疼。“师傅莫动,胡太医说,伤到筋骨了。”
“没几日好躺了,不是今日便是明日陛下必然要我去审茂林。”邓修翼道。
“师傅,此事原吉想不明白。”
邓修翼看着朱原吉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朱原吉还是一脸迷惑,邓修翼笑着道,“你且看着,日后便明白了。”
“此事,可会牵连师傅?”
“原吉啊,陛下疑我。无论我做与不做,陛下都会疑我。我如是做,纵我获罪,至少可保牵连之人。”这时,邓修翼想到了在永寿宫听到的辛秘,又惨淡一笑,“只是,终是无用。君疑即罪!”
于是邓修翼想到了裴桓荣、袁罡、王昙望、杨卓、孔崧高种种河东之人,如此汲汲以求,终抵不过皇帝的疑,皇帝的旨。
若他们知道,他们终一生所求都是虚妄,又作何观?
朱原吉不知道永寿宫之事,听着邓修翼打着哑谜,但是他知道再问,邓修翼也不会再说什么。
这时只听到邓修翼悠悠一叹,“观我旧往, !”
三月十四日。
今日邓修翼可以略略坐在床上了,朱原吉抱来批红给他看。所有弹劾太子的折子,邓修翼全都扔在了一边,不肯予半分精力。
邓修翼的注意力都在鲁迪从得胜堡寄回来的奏报上。根据鲁迪的奏报,得胜堡的马市交易出现了疲软,北狄运来好马数量不如原来预期。
“原吉,可有陈相书的奏报?”邓修翼问。
“师傅,三日前有。”
“拿来我看。”
“是。”
陈相书在张家口马市,若张家口也出现这种情况,那宣化危矣。
朱原吉捧着陈相书的奏报而来,邓修翼仔细读去,一切正常。他捻着手指,这至少证明现在宣化的军事还没有出问题。那就是说,曾达还没有到大同。
邓修翼想着李云苏会做什么,又想着秦烈会做什么,脑中将几方力量做了沙盘推演。然后放下了两封奏报,对朱原吉道:“收好,等汪东从开平卫的来了以后,一并整理好后,禀明陛下。”
朱原吉称是后,离去。拖一拖,邓修翼心里想,再拖一拖,给秦烈一点机会,更是给李云苏一点机会。
这时,邓修翼看到了刑部左侍郎李度的折子,要求东厂将茂林移交刑部进行提审的折子。
这个折子说明,刑部已经审完了秋菊和张荣,再加之韩氏已经死了,刑部或者说严泰已经不打算在白石案的主谋到底是谁的问题上下功夫了。
反过来也说明,安达的消息已经递出去了,严泰已经意识到,茂林才是关键。
正在此时,安达从御前传来消息,绍绪帝口谕要求邓修翼尽快去东厂审茂林。
邓修翼撑起了身子,对安达和朱原吉道,“去东厂吧。”
“掌家,你这个身子如何能去审茂林?”当着安达的面,朱原吉从不叫邓修翼师傅。
“这……”安达也很为难,一面是皇命,一面邓修翼这个伤,这个病,如何能去东厂审茂林?
“无事,去吧,刑部已经来问要求提审茂林了。若此时不能将茂林口供审出来,万一又牵涉天家颜面,更有损陛下威严。”邓修翼道。
安达于是道:“掌家,我这去安排软轿!”
安达走后,邓修翼对朱原吉道:“可怕?若怕,你便不去了。”
“师傅,我要去的。您的身子,我不放心!”朱原吉手中紧紧握拳。
邓修翼点了点头。
一会软轿起,一行人便到了东厂。
孙健迎了出来,看到邓修翼的样子,行完礼,直接背对着邓修翼跪倒在软轿前,“掌家,小的背您!”
邓修翼推脱不掉,便伏在孙健的背上。孙健稳稳背起邓修翼,对朱原吉道:“朱秉笔,把软垫拿进去。你们几个,快把被褥什么都拿出来,呆着干嘛!”
谁也不曾想,这一审,竟是整整一夜。过了子时,邓修翼便让朱原吉、安达先回司礼监睡觉,明日大朝会,他们还需要去上值。
等安达走后,邓修翼便让孙健也不要审了。
孙健疑惑,“掌家,不急着要口供了吗?”
邓修翼摇摇头,他确实不急,他要等一等外朝的火,口上却道:“我身子撑不住了。”
“哎呀!瞧我!”孙健一拍脑门,“我服侍掌家安置,掌家今夜便在这东厂将就一夜吧。”
“好!”邓修翼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