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三月十一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
潘家年高踞上座,顾仪望、孙维峻、杜昭楠及扬州盐商领袖黄老爷在下首陪坐。潘家年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盏中的明前龙井,啜饮一口,唇齿留香。论起生活,终究还是江南好啊,他心中暗叹。
顾仪望已知潘家年是为筹盐银而来,但那数额之大,令他暗自心惊——总计需为国库筹一百五十万两,另为皇帝内帑筹一百万两!昨夜潘家年私下告知时,顾仪望便倒抽一口凉气。
按严阁老“常例银”的规矩,公事筹款两百五十万,意味着实需翻倍,至少四百万两!
潘家年见他失色,笑着点破:公库那一百五十万是实打实的;进内帑的一百万,严相自有分润;此外,还需额外备下一百五十万上下,打点各处关节。总计四百万足矣。
四百万两!这几乎是两淮四年的盐税总和!
顾仪望怯声问:“大人,这四百万……可含今年应缴的盐税?”
潘家年正色道:“今年该收的,一文不能少!这一百五十万是为平定晋逆的额外加派!否则,户部范尚书那里,你我都无法交代。
顾仪望心中暗暗叫苦,只盼着早日调离这盐运使的位子,否则未来四年的盐税征收,怕是要千难万险了。
昨夜顾仪望辗转难眠,思虑良久,终是心一横:干,是千夫所指;不干,亦是骂名缠身。
至于如何干?天塌下来,有严首辅、潘总宪、范计相顶着;地陷下去,有杜昭楠这个知府扛着。横竖轮不到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盐运使背最大的黑锅。
想通了此节,他才昏沉睡去。
此刻,潘家年默然品茶,顾仪望也望着天棚啜饮不语。两位主官都不开口,倒弄得孙维峻坐立不安,频频侧目。潘家年是他的顶头上司,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
孙维峻心里七上八下!他看向杜昭楠,杜知府却神色笃定——这是盐运司衙门,不是他的知府衙门。潘家年在此议事,显然是为盐务,而非那桩陆四灭门的悬案。自己不过是个打配合的,急什么?杜昭楠心下大定。
潘家年品完香茗,清了清嗓子:“诸位,山西晋逆作乱,邸报早已传遍。永昌伯已率腾骧卫前往征讨,然兵饷一事,刻不容缓。此前辽东战事,杜知府与苏州知府况亦鼎皆上奏朝廷,言明江南田赋已不堪重负。陛下圣明,体恤百姓维艰,故将此次筹饷重任,落于两淮盐务之上,此乃对诸位才干的倚重!此事关乎国之大义,非但要办,更要办得漂亮!”
众人面上频频颔首,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杜昭楠看向顾仪望,见他面沉如水,毫无波澜,便知昨夜潘家年已与他通了气。再看孙维峻,御史脸上那点惊讶一闪而过,旋即归于平静。今日吴珠未至,看来司礼监的咨文已然送达。
杜昭楠暗自盘算:一场仗的开销,加之各处“常例”,两百万两怕是最少的。这绝非小数,他得回去与江都知县张书琛细细商议,地方上万万不能出乱子。
目光转到盐商黄老爷脸上,那张脸笑得僵硬——此前曹淳已刮走了他三十万两,如今又来了一尊更大的佛,不知要割下多少肉来。
“具体筹银数额、章程,便由顾大人与诸位详商。望扬州官民同心,共克时艰!”潘家年言尽于此,细节无须他再劳神。
众人闻言起身,齐声拱手称是。
潘家年言罢,孙维峻便陪同一道离去。转运司衙门内,只馀下顾仪望、杜昭楠和黄老爷三人。
“顾大人,”黄老爷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试探,“这……是要筹多少?一百万?”
顾仪望没应声,他也没料到潘家年连数额都不明示便抽身走了。
“黄老爷,一百万两?一场仗怕是不够填的。”杜昭楠悠悠接了一句,转向顾仪望,“顾大人,是否该向潘大人进言?此等大事,也不能尽压在咱两淮肩上,两浙盐司也该分担些吧?”
顾仪望长叹一声。这话昨夜他并非没提过,潘家年明言此乃严阁老请旨所定,言下之意,眼下动不得,若有难处也须另行请旨。“杜大人,此乃陛下恩典与信重。为臣者,岂能畏难推诿?”
杜昭楠听懂了,至少眼下这担子,只能扬州先扛着。“那……究竟需筹多少?”
“四百万。”顾仪望声音轻飘,却字字千钧。
“四百万?!”杜昭楠亦是一惊。
“啊!”黄老爷失声惊呼,“这、这可是四五年的盐税啊!如何筹得?大人,这是……竭泽而渔啊!”
“黄尊贤!”顾仪望陡然加重语气,威势顿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因陛下恩泽,得以总揽盐利,莫非真当自己是这盐利的主人了?”
黄老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息怒!小人绝非此意!实在是……数目太大!如今方值开春,夏秋未至,新盐未出,莫说小的手头拮据,便是整个扬州的盐商,眼下也都捉襟见肘啊!”
顾仪望亦不想逼死这钱袋子,毕竟筹款还指望着他。见黄老爷服软,便放缓口气:“起来说话。此中艰难,本官岂不知晓?自会向潘大人陈情,宽限些时日。你且先去拟个章程,各家认捐多少,报个数目上来。对尔等盐商而言,这也未必是坏事。今日认下这笔捐输,可保五年专营之权。你便如此晓谕众人,必有识时务者。若此事办砸了……”顾仪望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这会长之位,怕也坐到头了。”
黄老爷迎着顾仪望的目光,喉头滚动,最终只呐呐挤出一个字:“……是。”
京郊。
“义伯,”李云苏焦急地问李义,“今夜如果不动,还要再等上好几日?”
“邓公子昨日又吐血了,今日即便能进得宫去,恐也无法将他带了出来。”李义一脸愁苦地看向李云苏。
自从李义接到了李云苏要闯宫救邓修翼的任务,便将英国公府在宫中的暗桩都动了起来。几番人马盘算最最合适的时间,便是在御马监的暗桩明日会在地安门值守、西直门的守城侍卫同时都值守的三月十一日夜。即便是如此最最合适的时间,李义都没有把握真的能把邓修翼从宫中劫出来。李云苏实在胆子太大,太急切,也太冒险了。
偏偏昨夜,宫中的胡太医传来消息,邓修翼被良嫔撞翻吐血,可能又要在床上躺上好几天。而且邓修翼倒得不巧,他本来就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臀骨着地,因而受伤,根本无法行动。
“苏苏,别急!”裴世宪在一旁安慰李云苏,闯宫这样的事情,但凡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是千难万难。只是在面对邓修翼的问题上,谁都不敢去劝李云苏。
“那他现在如何?”李云苏问,“胡庸材怎么说?”
“胡太医说,万万动不得。内外皆伤,一动可能就要毙命了。”李义知道胡庸材说话向来夸张,只是以往他会减三分告诉李云苏,而今日他只能如数奉告,好让李云苏打消立刻行动的念头。
“义伯,你让胡庸材一定要保住邓修翼的命。”
“小姐,这个胡庸材说,他能做到。他就怕你妄动。”
“我急啊……”李云苏也没有了办法,嘴上都有了火泡。
裴世宪深深看着李云苏紧锁的眉头和嘴上的燎泡,他不能说什么,因为他说什么可能都是错的,可能都是有私心的。他只能把自己的情感全部压抑下去,当一个不冷静的旁观者。
涞源,中军大帐。
卫定方和一身布衣的曾达对坐着。
“不想,你竟是英国公府之人?”曾达冷笑看着卫定方。
“呵,不想你竟会被英明神武的陛下用尽,然后当作弃子。”卫定方毫不客气地回击。
曾达一阵气结,但是卫定方说的就是事实。皇帝用掉了他的二儿子的命,在听说他大儿子命丧后,便监视着镇北侯府的一举一动,不是弃子又是什么?
“我何时去大同?”
“不急。”
曾达一挑眉。
卫定方不急,代王也不急。代王不急在于,他根本没想过跨过太行山来打京城;卫定方不急在于,他根本没想过去平叛。皇帝不催他,他可以慢慢摆样子,仿佛在打仗,然后等时机。现在最急的,恐怕便是想要见到儿子的曾达了。
“陛下尚未下令进军蔚州,曾侯也算了守了宣化多年,这飞狐陉沿线堡城卫所,也曾在你的羽翼之下。腾骧卫重骑如何翻山越岭,曾侯不会不知道吧?所以,我着什么急。”卫定方喝着茶,慢悠悠地说。
“我可先去大同。”
“找谁?”
“三小姐让我去找马骉。”
“曾侯难道不知,你已经被通辑了?各处卫所都有你的形貌图。如此贸然行动,不象谨慎的镇北侯。”卫定方还是很厌恶曾达,不紧不慢地说着。
曾达听着卫定方的话,总觉得他的情绪来得莫名,问道:“你很厌恶我?”
这一问,让卫定方陡然警觉。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太过暴露了。但是他却没有突然改变,道:“我厌恶一切他的人!”
曾达一愣,随后道:“那你现在可以试试,不要那么厌恶我。”
听到曾达这句话,卫定方嘴唇一勾,道:“好!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