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了乾清门，心中悲愤交加。他没有忘记绍绪帝要他去月华门前将邓修翼释了的旨意。他也想亲自去问问邓修翼为什么要陷害他的母亲。他带着悲怆，带着愤懑，走到了依旧跪在甬道上的邓修翼面前。
他俯视着邓修翼，声音冰冷，“孤问你，你为何要构陷良嫔？”
“回殿下，奴婢没有构陷良嫔。白石案确实乃良嫔指使。”邓修翼声音平静。
“放肆！以下犯上，是死罪！”太子心中的怒火喷涌而出。
邓修翼沉默不语。
“邓修翼！”太子厉声质问，“你如此作为，夜里可睡得安稳？白日可觉心安？你可知抬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殿下，奴婢一生，确有过夜不能寐、日无所安之事。但白石一案，奴婢问心无愧。”邓修翼依旧平静
太子怒不可遏，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邓修翼脸上，将他打倒在地。“孤今日杀不得你，”太子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咬牙切齿道，“但终有一日，孤必取你性命！且看你这阉奴，还能猖狂到几时！”他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大步离去。
邓修翼嘴角被打裂了，渗出血丝。他慢慢撑起身子，重新跪着，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掏出一方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的伤口，疼痛让他眉头微微抽动。他将染血的绢帕收进衣袖，仔细掸去衣服上的尘土，整了整衣冠，然后从小全子手中稳稳地接过那卷圣旨。
“掌家……”小全子看着他嘴角的伤口，满脸担忧。
“无妨。”邓修翼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去永寿宫。”说完，他迈开步子，沿着西一长街，稳稳地向永寿宫方向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邓修翼从永寿宫回到了御书房。孙健刚来回禀王德贵之事，而江瀛也从东宫到了御书房，绍绪帝让邓修翼一并听着。
“江瀛，你讲。”
“回陛下，一个时辰前，王德贵求见太子，太子屏退左右，在暖阁和王德贵私会。之后太子便冲了出去，詹事府少詹事孔崧高相拦，此时奴婢听到太子对着孔大人道他必须面圣。孔大人相拦，太子说是邓掌印构陷良嫔，若不前往陛下必将赐死良嫔。孔大人拦不住，就这么一个走一个拦，到了仪庭。孔大人跪地让太子从他身上踏过。这时赵大人来，赵大人倒是不拦，而是让太子不要直接冲撞陛下。太子于是才出了东宫。”江瀛讲完，看向自己的师傅，目光里面都是多日不见的灼灼。
邓修翼扫过江瀛，将目光垂下，并不与之对视。
“你并不知王德贵的消息，从何而来？也不知王德贵到底与太子说了什么？”绍绪帝问。
“回陛下，奴婢一直在太子身边。王德贵在东宫甚为自由，太子任其走动。”江瀛低头道。
“王德贵怎么死的？”绍绪帝又问孙健。邓修翼心中一跳，如此棋子，只用一次，够狠毒。
“回陛下，服毒自尽。奴婢去时，躯体已微僵，应是告知完太子，立刻服毒了。”孙健回答。
“你怎么看？”绍绪帝转向邓修翼问。
“启禀陛下，奴婢以为只能推断这王德贵与孔大人毫无关联。”邓修翼谨慎地回禀。
这个情景实在复杂，不能直接推出王德贵到底受何人指使，到底是何目的。“但，陛下，只要做过，必有痕迹。”邓修翼继续分析，“可请孙提督摸排王德贵之亲属，暗中盯查，便可知道何人与王德贵往来。以命相换，仅传一个消息，若非旧年恩情，必是近有所获。”
“孙健，你去查王德贵家中还有何人，都在何处，暗中盯死。”
“奴婢遵旨！”
“江瀛，明日太子会去太庙，你跟着去，朕要知道太子的一言一行。”
“是，奴婢遵旨！”
绍绪帝让两人退了出去，然后转脸问邓修翼，“宣旨完毕了？这个韩庶人可有什么话？”
“回陛下，奴婢罪该万死！”邓修翼跪了下来，“韩庶人不肯离宫，直言要见陛下。奴婢怕惊扰太后，故而匆匆赶了回来。”
“她还有脸要见朕？”绍绪帝冷冷道。
邓修翼跪着不答话，天家之事岂容一个奴婢置喙？
御案上沉寂无声，许久绍绪帝才道：“朕便去见她一见，让她好心死！”
“奴婢遵旨！”
邓修翼跟着绍绪帝的銮驾到了永寿宫，永寿宫内寂静无声，所有的宫人内宦都在廊下跪迎圣驾，而韩庶人则在西配殿。
绍绪帝示意甘林开门，甘林上去打开了西配殿的大门，曾经的良妃，现在的韩庶人，珠钗尽卸，一身素衣，跪在地上，仿佛就在等着绍绪帝的到来。
绍绪帝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的女人，他记得去年时，良妃虽眼角已有皱纹，但却不象如今这般头发黑白斑驳，眼角下也没有那么多乌青和细纹，可见她这半年过的很是凄凉。
“朕来了，你有何话对朕说？”绍绪帝踏进大殿，在殿中的椅子上坐下，韩庶人依旧跪在地上，转着身子面向皇帝。
“罪妾韩氏叩见陛下。”她将额头触到了青砖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砖上洇出一滩水渍。
绍绪帝看着她，并不说话。
“陛下，罪妾深知罪无可赦，可心中长长久久有一问，想问陛下。望陛下念罪妾伺奉陛下二十馀年，解罪妾之惑。”韩氏低头道。
“说吧。”绍绪帝有点不耐烦。
“您为何……为何……如此讨厌他？”韩氏抖着嘴唇，抬头看向绍绪帝，眼中都是深深的不解，深深的不甘。
绍绪帝猛然眼眉一跳，他自然听懂了韩氏口中的“他”到底指谁，皇帝觉得这个女人胆子太大，居然敢这样质问自己！
他眼中闪铄着怒火！
绍绪帝对着在殿中的甘林大声呵斥：“滚出去！关门！”
甘林赶紧退出了西配殿，把门牢牢关上，然后躬着身子下了台阶，和邓修翼一起站在庭院里面，心脏直跳。
邓修翼也听到了韩氏的问题，他也知道韩氏口中的“他”是指谁。
于是，邓修翼一直以来的疑惑，即良妃也就是韩氏，如此着急动手要除掉张瑞嫔腹中没影的孩子，得到了答案。
因为韩氏早就知道皇帝厌恶太子！
皇帝对太子的厌恶是根深蒂固的。这种厌恶非太子至亲之人，根本感受不到。而韩氏，是太子的母亲，她自然能体会。
邓修翼继续想着，那为什么韩氏不对二皇子动手呢？邓修翼盘算了太子和二皇子的年纪后，他明白了。
二皇子出生的时候，是隆裕三十九年，那时至少韩氏，没有料想绍绪帝最后会成为皇帝。隆裕四十年，先太子死时，韩氏也没有想到绍绪帝最后会成为皇帝，毕竟在皇帝之前还有一个隆裕帝元后所生的齐王。
而当绍绪帝成为皇帝之时，二皇子已经十岁有馀，已经很难下手。
而张瑞嫔有孕时，二皇子已然脚跛，被圈在了乾东五所。皇帝在二皇子脚跛后，唯一为二皇子所做之事，就是赏了一个唐氏。所以，当时的良妃并不觉得二皇子还会对太子有什么威胁。
但是，皇帝这样不近女色，甚至“枯槁”之人，开始充盈后宫，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但凡在宫中生活过的人，应该都会明白。韩氏定然是觉得有莫大之危机，再加之自认自己做的隐蔽，才会出手的。
确实，若非牵连孙巧稚，邓修翼也不会入局去查。也就是说，韩氏非若嫁祸给孙巧稚，张瑞嫔的孩子，没了就真的没了。想到这里，邓修翼闭上了眼。
这时，殿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声：“罪妾没有！罪妾如何能做此等下贱之事？”
又是一片沉寂无声，殿外之人听不见绍绪帝说了什么，也听不见韩氏的低声辩驳。
“罪妾如何能和齐逆往来？”又是一声凄厉的女声。
“啪！”跟着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甘林整个人都一跳，他转脸看向邓修翼，邓修翼对他摇摇头。两人依旧背对西配殿笔直站着。
原来如此！
邓修翼露出了一个了然而苦涩的笑。
不一会，西配殿的门打开了，绍绪帝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韩氏的声音：“陛下，您这样对他不公平！陛下！罪妾可以死！您对他不公平！”
“回宫！”绍绪帝根本不想听韩氏说什么，“邓修翼，把这个毒妇给朕架去乾西五所！任何人不许见！”
“奴婢遵旨！”邓修翼和甘林齐声道。
甘林快步跟上皇帝，留着邓修翼一人面对痛哭流涕的韩氏。
邓修翼看着趴在地上的，肩膀不断抽动的韩氏，悲天悯人地没有催促，没有说话。
西配殿外，司礼监的人已经忙碌起来，将永寿宫的宫人和内宦锁拿带走，外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可外面的哭声对比邓修翼眼前韩氏的哭声来，眼前的更摧人心肝。
这不单纯是一个女人为自己的哭泣，更是一个母亲为孩子遭遇的不公的哭泣。
邓修翼不想去打扰这个可怜的女人，虽然这宫中，谁不是可怜人？
即便今日飞黄腾达，谁又能知道明日自己不会是这个趴在地上的人？
邓修翼突然想到死在自己手中的郑才人的孩子，他觉得自己也成了这个巨大宫殿的一部分。
那一刻，他一阵心悸，然后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韩氏听到了邓修翼的咳嗽声，缓缓抬起头，对着他道：“是不是下面该对太子动手了？”
邓修翼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
“邓修翼，你会不得好死的。”韩氏恶毒地诅咒。
邓修翼闭上了眼睛，如果辱骂可以让这个可怜的女人稍稍好受，如果辱骂可以洗脱一点他手上的无辜鲜血，如果辱骂可以让这两个做了同样事情的凶手都能得到救赎，那么骂便骂吧。
邓修翼的无语，让韩氏并不解恨。她支撑起身体，站了起来，一头撞向了闭眼的邓修翼。
等他感受到风带过的气息时，韩氏已经直直撞在了他的胃上，这一撞，力量之大把邓修翼撞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陈年的胃病，被她撞地翻滚了起来，一口鲜血从邓修翼的口中吐出。
在门外的小全子看到了韩氏的不对劲，跨过门坎，赶紧跑过来，只堪堪垫在了邓修翼身下一半。
更多司礼监的人赶了过来，按住了还想扑打邓修翼的韩氏。
韩氏被他们架着，高声骂：“我诅咒你下地狱！”司礼监的人去堵韩氏的嘴，韩氏来回摆着头，“永世……不得超生……诅咒……世世……孤家寡人……唔……”
邓修翼听着她的骂，心悸又起，是啊，生生世世孤家寡人，他又吐了一口血。
小全子跪扶着邓修翼，“掌家！掌家！”
“带庶人韩氏……去……乾西五所……”邓修翼断断续续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便昏了过去。
是夜，韩氏在乾西五所悬梁自尽。
而咸福宫的三皇子，又哭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