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三月初十日。
邓修翼将拟好的圣旨给绍绪帝,绍绪帝略略一看,便示意可以用印。
“邓修翼,用完印后,你去宣旨。然后将韩庶人送去乾西五所。”
“奴婢遵旨!陛下,还有一事需陛下示下。”邓修翼温声道。
“何事?”
“若太后来拦,奴婢如何处置?陛下,这后宫之中,奴婢最怕太后了。”邓修翼道。
皇帝想起之前两次太后罚邓修翼的事情,也因为这个缘故,邓修翼基本不去后宫。所有封赏宣旨,能让司礼监其他人,邓修翼一律不去。皇帝脸上露出一丝轻笑,道:“若太后拦你,你便快点逃出来。你现在这个身子,可挨不起太后的任何板子了。你且回来禀朕。”
“奴婢谢陛下恩典!”说完邓修翼便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司礼监,邓修翼看见一个小太监正在和安达耳语,只见安达的表情是既震惊又尤豫。安达一眼瞥到了邓修翼,赶紧无意识地将小太监推到一边,然后自己给邓修翼磕头。
邓修翼仿若无事一般问,“安达,什么事?”
“掌家……小的……小的东城的私宅……小的无事!”安达尤豫一会,想着邓修翼问讯茂林时候的手段,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邓修翼,也放弃了今日出宫去见赵汝良的念头。
“若私宅有事,你便赶快去,午时前定要回来。”邓修翼无比体贴地对安达道。
“这……”安达依然很是尤豫,因为他不知道赵汝良如此着急找他,到底为了什么事。但是他又想到赵汝良每次出手颇为大方,心里又痒得很。
“没事,去吧,今日折子不多,原吉和待问都在。”邓修翼对安达笑了笑。
“哎!谢掌家!”安达磕了个头,然后起身,从邓修翼手中拿过出宫牙牌,便走了,
邓修翼看着他的背影,猜到很可能便是严泰要找安达问内情了,毕竟今日御书房发生的一切会让严泰所有的筹谋都变成一场空,于是严泰急需知道司礼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邓修翼手上还有什么牌。严泰才好知道,后一步自己该怎么做,又能做到如何程度。邓修翼就等着安达去告诉严泰呢。
也正是因为安达的事,这么一耽搁,邓修翼用完印,出司礼监,往乾清宫,然后转月华门方向走。这时,正撞上了从东宫赶往乾清宫的太子。
太子一眼便看到了邓修翼手中的圣旨,他一下子神经就高度紧张了起来。邓修翼手捧着圣旨,看到了太子,他躬身肃立一旁。太子快步向他走了过来,身后远远跟着孔崧高。
太子站在邓修翼五步之远处停下,问:“邓掌印这是要去哪里宣旨?”
“回殿下,要去永寿宫宣旨。”邓修翼躬身道。
一听永寿宫,太子额头的青筋就爆出了,永寿宫的西配殿住着的,便是太子的生母良嫔。太子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孔崧高,眼神中都是在埋怨他刚才的阻拦,眈误了时间。
“邓修翼!孤命你,跪在此处!”太子看向邓修翼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他已经完全相信王德贵说的,邓修翼构陷良嫔的话了。
“殿下,奴婢手捧圣旨,于制不合!”邓修翼依然温声道。
“你!”太子指着小全子,“你捧着圣旨!”
小全子正跪在地上给太子行礼,骤然听到,人都懵了。小全子抬头看向邓修翼,此刻邓修翼明白,太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这道圣旨下去永寿宫。
邓修翼也不争辩,他轻声唤了一声“小全子”,小全子赶紧起身,邓修翼将圣旨放入黄绸托盘里面,让小全子双手捧着托盘。然后邓修翼便撩了衣摆,跪了下来,跪在了乾清宫外的甬道上。
太子居高临下看着邓修翼冷声道:“朗朗乾坤,岂容阉人弄权!你便在此,好好反省!”
邓修翼面上无悲无喜无嗔无怒,磕了个头,“奴婢遵旨。”
太子快步走向乾清门,孔崧高看了邓修翼一眼,目含悲戚,微微点头,也跟了过去。
“掌家,怎么办?”小全子轻声问邓修翼。
“等着,不急。”邓修翼垂着目,轻轻地说。
“陛下,”甘林进来通禀,“太子求见!”
绍绪帝剑眉一挑,“何事?”
“说是向陛下请安。”
绍绪帝眼睛一眯,这种憋脚的理由,也就只有太子能想得出来。“邓修翼在哪里?”
“回陛下,太子罚邓掌印跪在乾清宫门外的往月华门的甬道上。”甘林已经得到了小太监的消息,本来也想找个机会告诉皇帝。
“邓修翼是去传旨的,太子也敢罚他跪?”
“陛下息怒啊!太子殿下不敢违制。他先命其他小内监托过了圣旨,才罚邓掌印跪下的。”甘林连忙解释。
“让太子进来,朕要看看他到底要来做什么。”
“陛下,同来的还有詹事府少詹事孔崧高。是否一并宣来觐见?”
“让他滚回东宫去。”绍绪帝真的生气了。
甘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但是为着邓修翼,他还是斗胆问了一句:“那邓掌印……”
“先跪着,等朕问过太子话,再说。”绍绪帝心里怀疑,是不是邓修翼给太子传了消息,毕竟这份圣旨,是下给太子生母的。
“哎,奴婢遵旨!”甘林弄不明白皇帝的心思,于是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父皇!”太子进了御书房,眼框泛红地向皇帝行礼。
绍绪帝玩味地看着太子,不是来请安吗?这个眼框泛红,是孺慕之情?“起来吧。”他平淡地道。
“儿臣叩谢父皇。父皇龙体可好?咳疾好些了吗?”太子此时情绪波动很大,但是理智上还记得自己是来请安的。
“都好。”绍绪帝淡淡接了一句。然后,他故意不说话,他就想知道太子到底想来做什么,如果是关于良嫔,那么谁给太子通了消息。
这一下,太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嗫嚅了半天,道,“儿臣……儿臣听闻白石案将九卿会审,白石案事关儿臣生母,故想……故想知道……何时九卿会审。”太子磕磕巴巴地把赵汝良教他的开篇说了出来。此时,太子才知道,这种情景,如何自然引入自己想问的问题有多难。
“关切九卿会审,何不自问内阁?”绍绪帝道。
“儿臣……”太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确实,如果他关心的是九卿会审的时间,自己行文问内阁就行了,毕竟他还担着一个监国的虚名。
“你真正关心的,是良嫔吧?”绍绪帝直接点破。
太子心头一紧,猛然想起杨卓的教悔,天下至理莫过于忠孝。他立刻跪下道:“回父皇,良嫔娘娘乃儿臣生母。我朝以孝治天下,儿臣身为储君,重孝道亦是万民表率。”
“呵,”绍绪帝轻轻一笑,“书倒是读进去一些了。”他悠悠评论了一句。这句话在太子听来是皇帝对他的肯定。
但是在皇帝心里却是十足的讽刺:袁罡、杨卓、孔崧高都是大儒,教导太子多年,而太子竟还是如此愚钝。
“父皇,儿臣听闻,白石案又有新的证词,涉及良嫔娘娘,儿臣忧心有人攀污。”太子得到鼓励,便直直讲心思说了出来。在太子看来,他和皇帝乃是父子,对父亲哪有不能言的。
“你又是听谁说的?孔崧高?还是赵汝良?”
“这……”太子突然想到赵汝良说的,如果说从王德贵那里听说,反而坏了王德贵疏通消息的美意。
绍绪帝看着太子的纠结,便知道定是有人给太子报了审讯的消息,他的脑子里面突然又出现了邓修翼的身影。
“邓修翼?”绍绪帝试探问了一句。
“不是,儿臣听说是邓掌印构陷良嫔娘娘!父皇,良嫔娘娘绝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太子快速而断然地一口否决。
这倒出乎了绍绪帝的意料,他玩味地看着太子的表情,一脸正气、义正词严,不似作伪,那便和邓修翼无关。
“那是谁告诉你的?”绍绪帝又追问一句。
“儿臣……”太子又纠结了。
“不要欺君!”绍绪帝加重了语气。
太子赶紧跪了下来,“回父皇,儿子不敢欺瞒父皇,是东宫旧人告诉的儿子。”
“东宫旧人?”绍绪帝咀嚼了一下太子说的这个词,突然他想起来元月初五日,太子为抵制司礼监将江瀛派入东宫,曾来为一个叫“王德贵”的东宫旧人求过情。
“王德贵?”绍绪帝试探地问了一下太子。
“父皇!”太子被绍绪帝一下子就能猜中而吓到了,浑身一抖。
绍绪帝看着太子的动作和惊吓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王,德,贵!”绍绪帝一字一顿地念着王德贵的名字,“甘林!传旨孙健前往东宫缉拿王德贵!”
太子一听,立刻向绍绪帝求饶:“求父皇饶了王德贵一命,他亦是忧心儿臣,所以才将消息传给的儿臣。儿臣无状!儿臣死罪!”
绍绪帝对着太子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罚邓修翼跪,他一个奴婢就应该跪,现在还跪着,这便是家规。王德贵敢违背宫规,私自传话,他就应该受罚。你是太子,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
“儿臣明白!”太子应道。
“你母亲谋害皇嗣,按照宫规,当处以极刑。”绍绪帝话音未落,太子猛然抬头,脸色煞白,皇帝继续道,“朕念她生育了你,故法外施恩,贬为庶人,迁乾西五所。这便是国法,也是家规!”
“父皇!娘娘她绝不会做此事!这定是有人诬陷!”太子膝行两步,悲声道,“父皇,这定是邓修翼的诬陷!娘娘如何能做此事?徜若此事真是娘娘所为,为何绿枝、周顺当时不说?父皇,这是诬陷啊!”
“是啊,为何绿枝、周顺当时不说?朕也想知道啊。”绍绪帝继续悠悠地道,“太子可能为朕解惑?”
太子此时依然茫然无知皇帝到底在思考什么,疑惑什么。他拼命想着措辞,道,“父皇,定是有人买通了秋菊、张荣!此二贱婢,见利忘义!”
“呵,”绍绪帝不想再和太子对话了,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情,便是将茂林移去刑部,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再问一问茂林到底为何翻供。“你去太庙思过一日吧!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然后再回来见朕。”
“父皇!”太子长呼一声,他知道皇帝的心意已决,一时潸然泪下,他救不了自己的母亲,救不了王德贵,救不了任何一个他珍视的人。
“去太庙前,你先去月华门,亲自将邓修翼释了。自己做的事,就应该你自己担这个责。”绍绪帝最后对太子说的便是这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