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二月初四日午时,扬州知府衙门内堂
午时的阳光通过紧闭的窗棂,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却驱不散内堂中沉甸甸的压抑。炭盆依旧烧着,红亮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中裹挟着无形的紧张。
知府杜昭楠端坐主位,两淮都转运盐使顾仪望坐其下首,江都知县张书琛敬陪末座。扬州城最大的玉器商王诚则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圆凳上,神色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此刻的忐忑。
张书琛刚禀报完城西陆四作坊火灾现场的勘查结果,以及魏九功的反应。
“……魏公公带着锦衣卫亲自查验了废墟,神色……异常平静。”张书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锦衣卫查了,也报了‘表面迹象符合不慎失火’。魏公公最后只吩咐卑职妥善料理后事、严查火烛,便带人离开了。但……他那份平静,反而让卑职心里更没底,总觉得……还会有事。”
顾仪望面色沉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敲着:“平静?那是人家心里明镜似的!死无对证,帐册成灰,线索断得干干净净,他还能如何?当场发作,撕破脸皮吗?那才真是蠢了。杜知府,张知县,”他目光扫过二人,“这事办得干净,却也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曹淳和魏九功,我们心虚了,在捂盖子。”
杜昭楠脸色阴沉,接口道:“捂盖子又如何?陆四这条线,必须掐断!在扬州查不下去,他们才能罢手,把视线挪回京城去。否则,就是无底洞!”他看向王诚,“王老板,梁海歌那边如何了?今日你去传话,他可识相?”
王诚连忙从圆凳上欠身,脸上堆着躬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回禀府尊大人、顾大人、张大人。小人一个时辰前亲自去了梁家。梁海歌的态度……倒是干脆得很。小人刚一提及玉雕之事,他就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咬死就是在绍绪五年三月,京城灯市口他的玉肆里,被那位面白无须、声音温和的公公买走的!”
杜昭楠和顾仪望对视一眼,梁海歌提到的那个公公,到底是谁?
王诚顿了顿,尤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梁海歌只求各位大人务必保其梁氏一家老小和族人平安。”其实梁海歌这个要求提的是莫明其妙的,因为既然和扬州无关,杜昭楠他们为什么要保梁氏一族呢?
杜昭楠和顾仪望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疑虑。顾仪望皱眉道:“这背后,难道还有蹊跷?”
杜昭楠摆摆手,暂时压下疑虑:“顾大人,不管有没有蹊跷,只要他咬死了是在京城卖的,口径一致,对我们就是好事!王老板,你告诉他,只要他守口如瓶,本府自会护他家人族人周全。但若走漏半点风声,哼!”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王诚连忙应道:“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定将府尊大人的意思带到!”
顾仪望看向杜昭楠,沉声道:“杜知府,虽掐断了陆四这条线,梁海歌也咬死了京城买卖,但曹淳和魏九功绝非易与之辈,尤其魏九功那双眼睛,毒得很。他们未必会就此罢休。我们还需做几件事,堵死所有可能。”
“顾大人请讲。”杜昭楠正色道。
顾仪望条理清淅地分析:“其一,梁海歌此人虽在守制,但毕竟是关键人证。万一魏九功挺而走险,或者得了曹淳授意,强行将其索拿回京审讯……”
“他们凭什么拿人?”张书琛忍不住插话,“梁海歌一介商贾,又无明证犯罪,还在守制期间!魏九功再是内廷的人,也得顾忌朝廷法度吧?”
“张知县!”顾仪望语气转冷,带着训诫,“法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法度有时只是块遮羞布!曹淳代表的是谁?是陛下!他们若真铁了心要拿人,随便捏造个由头,比如‘涉及宫中旧物,需回京问话’,你一个小小的江都县,拦得住吗?就算拦住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坐实了我们心虚?”
张书琛被训得脸色一白,冷汗又冒了出来:“是……是卑职思虑不周。顾大人明鉴!那……那该如何?”
顾仪望转向杜昭楠:“杜知府,你立刻以扬州府衙名义,给顺天府发一份正式的协查公文。就说本府在协查一桩旧案时,发现盛京商人梁海歌或知其情。因其人现已回扬州原籍丁忧守制,在扬州府的监督之下,尚无问题。但若此人离开扬州府,回返盛京,请顺天府衙门留意其行止,烦请及时知会扬州府衙。措辞要冠冕堂皇,公事公办。”
杜昭楠眼睛一亮:“妙!此乃阳谋!公文一发,等于在顺天府挂了号。梁海歌若真被无端索拿,顺天府那边看到我们这份公文,待梁海歌抵达京城之日,自然会起疑心,甚至可能上报。曹淳他们即便能悄无声息地带走梁海歌,进顺天府时,那边也会留下记录。日后若有变故,这便是我们撇清干系的伏笔。”
“正是此意!”顾仪望点头,“其二,此事必须立刻密报严阁老!曹淳此行,所图非小,已超出盐务、织造范畴,直指天家秘辛!阁老在京中,亦需知道此事。若真有波澜,也好防备。密信由杜知府亲笔,用最稳妥的渠道送出,务必将陆四已灭口、线索已断、梁海歌咬死京城买卖、我等已发公文给顺天府等情,详述清楚。请阁老在京中运筹,以防万一!”
杜昭楠郑重点头:“顾大人放心,密信本府稍后便写,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送出!”
“其三,”顾仪望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杜昭楠和张书琛,“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风月无边楼黄老爷那边,杜知府你要亲自打招呼,务必盯紧了,里面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于魏九功行踪和接触之人的,都要及时报来!馆驿那边,供奉要加倍‘周全’,护卫要加倍‘得力’,务必让曹公公‘宾至如归’,寸步难行!码头、城门,张知县你的人手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所有可疑人等进出,都要暗中记录在案!尤其是与京城方向有关的!还有那个魏九功,他才是真正在外面跑的腿,更要盯死!绝不能让他再悄无声息地找到其他线索!”
“下官明白!”杜昭楠沉声应道。
“卑职遵命!立刻去办!”张书琛也连忙起身领命。
王诚也赶紧站起来:“小人……小人也会约束手下,留意玉器行当里任何异常打探。”
顾仪望最后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如今已是图穷匕见!曹淳、魏九功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们已无退路!守住扬州,掐死线索,将祸水引回京城,我等方有一线生机!务必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去吧!”
杜昭楠、张书琛、王诚齐齐躬身:“是!”
内堂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炭盆里微弱的噼啪声。午后的阳光斜斜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空气中的暖意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寒意。
顾仪望望着杜昭楠提笔准备写密信的身影,又看了看匆匆离去的张书琛和王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眼神深邃如渊。
这场围绕着三年前旧事的风暴,正以扬州城为棋盘,无声地绞杀着每一颗可能被波及的棋子。
……
绍绪八年,二月初四日午时,扬州馆驿
曹淳身着便服,靠在一张铺了锦垫的圈椅里,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魏九功垂手侍立一旁,已将城西陆四作坊化为焦土、八口尽殁、张书琛“不慎失火”的说辞以及锦衣卫“表面无异”的勘查结果,一一详尽禀报。
室内静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魏九功抬眼看向曹淳,低声道:“干爹,陆四这条线是彻底断了。如今,只剩下梁海歌这一处口实。儿子以为,当机立断,将梁海歌锁拿回京,严加审讯!他并非朝廷命官,不过一介商贾,拿他,并不违制。只要他开口,真相立时可明!否则,扬州这些人,定会再对他下手,那时便真死无对证了。”
曹淳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看向魏九功,并未立刻回应。
许久之后,曹淳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他突然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九功啊,你想过没有,锁拿了梁海歌,然后呢?”
魏九功微微一愣,随即道:“自然是让他如实招供!邓修翼到底有没有买那个玉雕。”
曹淳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是啊,他若咬死了就是那么回事,我们锁拿了他,严刑拷打,他至死不改口,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是邓修翼在京城自己买了那个玉雕,与扬州无关。”
魏九功眉头紧锁,等着曹淳继续说。
“但,如果反过来,”曹淳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淅,“若我们真撬开梁海歌的嘴,让他改口,说那玉雕并非他铺中所出。那邓修翼这玉雕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不正好证明邓修翼欺君吗?”
“如果邓修翼真欺君了,是不是便要继续查这个玉雕到底是哪里出?谁送给的邓修翼?”
“是呀,儿子不正在查这个。而现在看来这个玉雕应该就是陆四的徒弟雕的。”
“可邓修翼从没到过扬州,他甚至连盛京的内城都没出过。”曹淳摇着头,对自己的干儿子说,“九功啊,我已经老了,做不了司礼监掌印了。你是我唯一的干儿子,便是我的亲儿。可你现在,人还在应天。我当下这么费心吧啦去弄掉了邓修翼,会不会最终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干爹!”魏九功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曹淳真正的意图。
曹淳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若梁海歌改口了,没有卖过这个玉雕,则邓修翼欺君,必死。而这个玉雕出自扬州,太子爷又到过扬州。这在陛下眼中,便是指认太子爷私赠邓修翼此物。可我们又有什么实证,证明邓修翼与太子爷确有私交?这样的结果,是我们能查、该查、敢查,并且查出来之后能安然呈报御前的结果吗?”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还年轻,没经历过隆裕朝末年到绍绪改元那几年,天家夺嫡的血雨腥风。那真是……步步惊心,动辄人头滚滚。多少自以为能左右逢源、火中取栗的聪明人,最后都成了垫脚石,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魏九功脸上:“九功,你记住,我们这种人,在宫里,在内廷,看着有些权柄,说到底,不过是主子脚下的奴婢。主子们斗法,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我们能做的,是顺势而为,是锦上添花。在大势未明、乾坤未定之前,妄图主动作为,甚至去掀开天家最忌讳的盖子……那是取死之道!”
“如今万岁爷膝下,只有太子爷这一位成年的皇子。”曹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锤敲在魏九功心上。
“一方面看储位稳固,另一方面看天心难测。今日我们为了‘查清’此事,步步紧逼。
“若结果是对太子爷有利,万岁爷又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尽力了?还是也会怀疑我们和太子有往来,便如怀疑邓修翼一般?
“反过来,若结果对太子爷不利,那是我们主动揭开了万岁爷或许不愿深究、或时机未到不愿挑明的盖子,是僭越,是找死!
“若结果是对太子爷不利,且万岁爷也愿意动手,外朝的老大人们就会袖手旁观?太子不过就是和一个内宦勾结而已,能就此动了东宫之位?
“当老大人们出手之时,万岁爷又有了顾虑,最后不还是拿我们这些奴婢推出去顶罪?或说我们栽赃?或说我们疏忽?
“退一万步说,这次风浪我们都渡过过去了。等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了,我可能也已经随着万岁爷走了,可你还在。太子爷又会如何看待你?他会不会觉得你此时所作所为,就是在刻意针对他?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将我们自身置于险地,把未来的路走绝了!”
魏九功听得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曹淳之前脸上的“讥诮”到底何来。
他之前只想着查案,想着如何找到“真相”向皇帝复命,却从未将此事放在如此宏大而凶险的政治棋局中思量。此刻被曹淳点破,才惊觉自己方才锁拿梁海歌的建议,是何等的鲁莽和致命。
“那……那干爹,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魏九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曹淳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道:“扬州这条线,烧了陆四,就是断了,没什么不好。
至于梁海歌那边……我们此刻强行带去京城,动静太大,后患无穷。一动不如一静。
既然万岁爷圣虑深远,让我等来查,那我们就将扬州这边查到‘死无对证’、‘线索中断’的实情,以及梁海歌‘咬定京城买卖’的口供,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写成密折,快马递回京城。
如何裁断,是查是放,是深究是搁置,全凭万岁爷圣心独运。
我们……只做万岁爷的眼睛和耳朵,尤其是在这种……牵涉天家骨肉的事情上。”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曹淳的脸半明半暗。厢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那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声,仿佛在计算着每一步的凶险与得失。
魏九功垂手肃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敬畏。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旋涡中,有时“不作为”,远比“乱作为”,更需要胆识和智慧。
“有时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更好。不是我们无能,而是他邓修翼手段更高!”曹淳仰倒在圈椅上,闭着眼睛对魏九功道:
“梁海歌这个人,该拿拿,该打打,该问问。最好不要改口,口供画押!至于陆四,以后没有了,以前也从来没有过。只说无名小工所雕,梁海歌进了货,绍绪五年三月卖给了邓修翼。这事,才算上善。”
曹淳睁开眼,道:“至于这扬州官场,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那便让他们多出点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