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松叹了口气,握住李诗云的手,轻声道:“你爹也不是不在乎你,昨晚就来找了我夫君,但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夫君他查帐都在户部,查完立马呈上去给陛下……”
未尽的话语,两人都明白,这事儿已经没办法挽回。
李诗云跟跄跌坐在椅子上。
心里涌起一股怨念,是不是谢子安本就不想放过她丈夫,若真看她爹面子和她与南南多年好友的份上,也不会直接把名单交给陛下……
这念头一出,李诗云自个都吓了一大跳。
她怎么会这么想别人。
再也没脸坐下去,压了压湿润的眼角,连忙跟许南松告别,匆匆离开。
许南松连声挽留都没留下。
看着好友瘦弱的身影,心里有些落寞。
出神之际,脸颊突然被捏了一把。
回过头果然看到谢子安正笑嘻嘻看着自己,许南松瞪了他一眼,闷闷地坐下。
谢子安凑了过去,“不开心?”
许南松叹了口气,“感觉诗云嫁人后,都变了。”
谢子安不以为然,成家后大多数人都以自己小家为重,变了也情有可原。
“人都是要长大的。”
劝慰两句后,谢子安见许南松只是生了一会闷气,没其他情绪后,便去书房处理政务。
许南松确实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好友丈夫的事她没办法,只能劝慰她,但李诗云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不再来求许南松让谢子安网开一面。
腊月二十,年终最后一次大朝会。
有官员出列,满脸忧色:“陛下,谢侍郎清查旧帐已有两月有馀,耗费人力物力,却未见实绩。臣恐拖延日久,徒耗人力……”
谢子安瞥了眼,是六皇子底下的人,这家伙就爱时不时来找他茬。
史绍骏冷眼瞧着,没说话。
谢子安捧着三本蓝皮子帐簿出列,“陛下,臣已查清十年中一百八十万两亏空去向。”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短短两月,谢子安还当真查清楚了不成?
“其中,确实用于地方工程者四十二万两,因灾免赋冲抵者三十八万两,而剩馀一百万两——”
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一些官员,最终落到史绍骏身上。
史绍骏心中咯噔,这家伙看他作甚?
“有六十万两,经层层盘剥,最终流入二十七名官员及其亲眷私囊,涉事者名单在此。”
大总管小碎步跑下,将谢子安手上的蓝本子呈上去给刘成帝。
史绍骏隐隐有些不安,这该死的谢子安查清帐目居然也不跟他这个上峰知会一声,他每次去问,都两三句打发,还以为他不敢得罪人,原来是背着他在今日演上这么一出!
哼!
想独揽功劳,也看你能不能吃得下!
刘成帝浏览了一遍,便沉着脸色将帐本摔在御案前。
底下的官员们心中一个咯噔。
六皇子这次倒是不怕,他此前势力被清扫了一遍,在闭门思过那一年听从谋士的话,清查过一次底下残存官员的底细。
他连忙安抚父皇息怒,还有心思上前把帐本拾起来查看。
这一看,倒是一惊,不由朝谢子安看去。
二皇子抓心挠肺,想要看看帐本,但瞅了眼父皇的脸色,又不敢凑上去。
大皇子淡定,似乎丝毫不怕手底下有涉案官员。
刘成帝冷声道:“六皇子,你给这些人念念,究竟有谁涉及其中!”
六皇子顿时觉得手上的帐本是烫手山芋,懊恼自个怎么这么手贱,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念了出来。
念完后,当即有几个官员面色发白站出来跪下求饶。
史绍骏脸色微白,强笑道:“谢侍郎辛苦,只是……这些陈年旧帐,涉事官员或升或退,若一追究,恐伤朝廷体面。”
“史尚书所言极是。”谢子安竟点头,在史绍骏松了口气时,却话锋一转,“所以臣以为,当追求主谋,宽恕胁从。”
他笑着请六皇子翻开第二本蓝本子,“这六十万两中,有四十五万两的流向,最终导入一个私人账户和两家商号中,而这两家商号的东家,分别是一位致仕阁老的女婿,以及……”
话未说完,当即被一位现任阁老呵斥:“谢大人!你怎就笃定事关致仕阁老,而不是亲眷背着致仕阁老肆意敛财?”
谢子安心中呵呵,这么多银子,致仕阁老就算一开始不知道,银子入帐后总会知道。
这个现任阁老是致仕阁老的学生,关系亲密,帮老师说话,也在谢子安意料之中。
所有人看谢子安的眼神就跟看怪物,看臭石头一样。
得罪这么多人,甚至是现任阁老,这小子还想不想当官了?
难道以为有陛下罩着,老老实实当陛下手中的刀,就能平步青云?
有些事情可不是围着规则去转,而是围着权利走向去转的!
殊不知陛下用了多少把刀,当刀子刀刃卷了,不中用了,就被遗弃!
谢子安何尝不知,但用人和用刀可不一样,刀需要人去磨砺,人可凭借任何关系人脉以及才智为自己拼出一条路,而不是任人宰割。
他满脸无辜对现任阁老道:“所以下官说主谋,又没说事关致仕阁老,自然……其中也相关,致仕阁老约束亲眷不力,也是一个罪名。”
现任阁老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六皇子迫不及待问:“涉及第三家商号的是谁亲眷?”
谢子安抬眼,直视史绍骏:“史尚书夫人堂弟。”
满殿死寂。
史绍骏须发皆颤:“谢子安!你血口喷人!”
谢子安不搭话,只请六皇子翻开第三本蓝本子,上面记载了两个商号出货记录,签收人当年已经在三年前因贪墨被斩首,可在临死前曾留下一份供状,提到“史尚书夫人堂弟”的字眼。
“你……你伪造供状!”史绍骏声音发虚,却还强词夺理。
“供状原件存于大理寺和刑部,陛下可随时调阅。”谢子安躬身道。
史绍骏闭了闭眼,大理寺少卿是许修竹,这么说谢子安所言估计不假,他夫人的堂弟当真在这次帐本案卷中。
他万万没想到,只是想为难一下谢子安,竟然会查到他亲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