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到了,你来市一院急诊这边就行,路上慢点。”
老吴声音压得很低。
“几楼?”
老吴:“急诊三楼。”
老吴说完就匆匆挂了视频。
显然那边忙乱得很。
吴焱又给媳妇打视频。
正在清点卤菜存货的刘语心接通就问起公公找吴焱什么事。
“语心,三伯心梗进医院了,爸让我赶紧过去一趟。摊子这边交给你了。”
刘语心一听也急了。
“啊?严重吗?你快——不行,我和你一起打车过去,摊子就交给华子、莺莺嫂子,放心!”
石华和孙莺莺也围了过来,脸上都是关切。
石华忙说:“三火你快去,这边我们能搞定。”
吴焱点点头,跨上电动车就往家赶。
正好是去医院的同一个方向。
晚高峰的车流象是凝固的河。
吴焱骑着车在缝隙里钻。
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伯那张被烟酒熏得发红发暗的脸在他眼前晃悠。
还有他那脾气,从小都有点怕三伯。
吴焱和刘女士汇合后,打车赶到急诊三楼,观察室外围了不少亲戚。
气氛凝重。
父亲吴明远正和医生低声说着什么。
三娘在一旁抹眼泪。
“爸,妈,三伯怎么样了?”
吴焱挤过去急声问。
吴明远看到儿子,象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拉住他:
“抢救过来了,算是捡回条命—医生说急性心梗,跟他抽烟喝酒脱不了干系。这回必须戒,再不戒下次就”
他没说下去。
意思谁都懂。
吴焱通过观察室的玻璃窗看进去。
三伯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
脸色灰败。
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往日那个嗓门洪亮、爱说爱闹的三伯不见了踪影。
三娘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你三伯一听到戒烟戒酒就唉声叹气,说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活着没意思我们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得很—”
吴明远把吴焱拉到一边,眉头紧锁:
“小焱,你三伯平时就馋你做的口吃的,过年那次你炒的回锅肉,他夸了好几天。现在他啥也吃不下,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你看能不能想点法子?哪怕让他喝口顺心的粥?”
吴燚看看父亲焦急又期盼的眼神,又看看病房里了无生趣的三伯,心里有了主意。
他点点头:“爸,我知道了,我去试试。”
医院附近有家品质不错的生鲜超市。
他挑了条新鲜小鲈鱼,一小把嫩青菜。
称了点顶好大米。
医院附近有专门给人做饭的自助厨房。
一次十块钱,经济实惠。
吴焱手脚麻利,淘米下锅。
先用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慢熬着。
撇去浮沫,让米粒充分开花。
得一直熬到浮起厚厚米油。
这边把鲈鱼处理干净。
用极少薄盐稍微抹一下,腌入低味。
铺上几片姜,再淋点料酒。
上锅,急火快蒸。
吴焱掐着时间,确保鱼肉刚断生。
在最是鲜嫩的时候出锅。
泼上一小勺热油,激出葱丝香气。
青菜快速焯水,点了两滴香油和一点点盐拌匀。
他把粥、鱼、青菜分别装进保温桶。
提着快步回到病房。
推开病房门,亲戚们都看了过来。
三伯已经转到普通病房。
眼神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你三伯醒了,听说要下支架,心情很不好,说活着没意思。”
吴焱点点头。
走到床边,声音放得轻柔:
“三伯,感觉好些没?”
三伯眼皮动了动,警了他一眼,没声。
嘴角往下查拉着。
吴焱也不在意,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极其清淡却无法忽视的、属于食物最原本的鲜香气息缓缓飘了出来。
米油的醇厚、清蒸鱼的鲜润、青菜的清爽,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味道。
瞬间冲淡病房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三伯,这么久没吃饭,空着肚子可不行。我随便做了点,您尝尝?好列垫垫,才有力气恢复。”
吴焱盛了小半碗粥。
粥熬得稠滑。
米油亮晶晶的。
他又夹了小块雪白鱼肉。
鱼肉是剔干净刺的。
连着一点汤汁。
辅以几根翠绿青菜。
粥面顿时精彩起来。
那香味持续且固执地往三伯鼻子里钻。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视线终于从天花板移到了碗里。
迟疑了几秒钟,缓缓看了一圈亲属,终于慢慢张开了嘴。
吴燚小心喂他吃了一口。
温热的米粥滑入食道,带着天然的甘甜。
鱼肉鲜嫩得几乎入口即化。
只有一丝极淡的咸味和葱姜的清香。
完全没有病号饭常有的寡淡无味。
青菜清爽利口,把鱼肉里残存的油香全数遮去。
他吃得越来越顺畅。
灰败的脸上开始慢慢恢复血色。
他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
一直拧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有气无力的嘟了一句:
“恩—小焱的手艺—是好吃,吃了心里—是舒服点。”
看到三伯肯吃东西,情绪好转。
围观的亲戚们都暗暗松了口气,“小焱,还是我来吧,你刚做了饭,休息会儿。”
三娘接过碗勺。
吴焱拉家常似的开口,语气轻松却认真:
“三伯,好吃吧?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等我新店开了,上了新菜,我第一个给您送来尝。您说那烟啊酒啊,除了烧喉咙、呛鼻子、伤肝伤胃,哪有我这些好吃的滋味好?又香又鲜,吃了浑身舒坦。”
他顿了顿,看着三伯的眼晴,声音更诚恳些:
“您要是肯下决心把烟酒戒了,我给您打包票,以后天天变着花样给您做又养生又解馋的,保证比抽烟喝酒得劲多了,您看怎么样?”
三伯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粥和菜。
目光低垂,在仔细掂量吴燚的话。
病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摒息看着。
终于,他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脸紧张的家人。
最后落在吴焱诚恳的脸上。
叹了一口气。
象是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郁气都吐了出来。
声音沙哑:
“行—小焱,我听你的。为了往后还能吃上你这口顺心饭—这烟,这酒—我戒了!”
“好!”
吴明远第一个喊出来。
三娘也连连点头,眼框又红了。
这次是高兴的。
其他亲戚们也纷纷出声附和。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凝重变得轻松充满希望。
吴焱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又陪了一会儿。
看三伯累了要休息,才提着租来的空保温桶离开医院。
等他赶回玉兰小区摊点时,晚高峰已经开始。
远远就看到,炒菜摊前排着不算短的队伍。
但气氛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没有往常那种热烈的期待感,反而多了点观望和窃窃私语。
石华正忙着炒菜,看到他回来,立刻喊着:
“你可算回来了,快来,很多人想吃我不会炒的。”
接着又问:“你三伯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没事了,还答应戒烟戒酒了。”
吴焱简略回了一句,拿起他的独属炒勺,看向订单。
石华正炒着一份回锅肉。
动作略显僵硬,颠勺的力度和频率有点乱。
额头上全是汗珠,旁边等着出餐的食客表情都有些微妙。
“怎么回事?”吴焱问。
石华语速飞快:“你刚走没多久人就多起来了,我跟食客们解释了今天你家里有急事,准备休息一天,让大家明天再来,但还是被赶鸭子上架了,我就做了西红柿炒蛋、回锅肉、麻婆豆腐、口水鸡这几样。”
“都说了味道肯定会差不少,但他们都说‘来都来了”,催着快炒。”
石华手中一份回锅肉出锅。
肉片切得明显比吴焱平时厚了不少,也没有那么均匀。
煸炒的火候稍欠,灯盏窝不明显。
颜色略深,但锅气还算浓郁。
吴焱刚想说些什么。
被领过自己回锅肉打包盒的柳汝颜开声打断:
“石师傅炒的回锅肉也不错嘛,感觉挺香的。”
“就是今天这豆腐——味道还行,就是芡有点厚了哈。”
柳汝颜不太在乎人情世故,说话比较直接,刘语心赶紧赔笑:
“小姐姐,今天特殊情况,石师傅也是尽力了,您多包函,今天送你份麻辣鸭脖。”
柳汝颜面对搭赠也不拒绝:
“哈哈,谢谢谢谢!”
石华听到反馈,脸涨得更红。
手下更谨慎了,甚至有点放不开。
但他炒的西红柿炒蛋和口水鸡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西红柿炒蛋蛋液炒得稍老了一点点。
但酸甜口调得准,非常下饭。
口水鸡的鸡肉煮得火候恰到好处,鲜嫩不柴,调味汁是吴焱调好的。
整体味道差距不大。
“恩,这个口水鸡不错,挺嫩!”
“西红柿炒蛋也还行,比我炒的好吃!”
听到这些零星的肯定,石华紧绷的后背才稍稍放松了些,动作也渐渐流畅了一点。
食客们能吃出差别。
但基于对美味炒菜摊的信任和石华的用心,大部分食客表示理解和包容。
与此同时,旁边的卤菜摊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炒菜摊临时换将,一部分食客涌到了卤菜摊。
孙莺莺一个人守着摊子,面前排起小队。
只见她手起刀落,咚咚几下就将一只卤鸭斩件整齐。
夹起客人选好的豆干、海带结、花生米放入盆中。
加蒜末、葱花、香菜、辣油、料油,手速飞快地拌匀、装盒、称重、报价、收款。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干脆利落。
“帮我多加勺辣油,蒜也多来点,对对对,再多点,好!够了。”
孙莺莺:“好嘞!”
“莺莺姐,今天猪耳朵给我切薄点哈。”
孙莺莺:“没问题,看着啊,保证薄!”
“妹子,帮我称二十块钱的卤牛肉,拌一下。”
孙莺莺:“稍等,马上就好。您是自己吃还是下酒?下酒我给您多拍点蒜,加点花生米”
她嗓门清亮,应对自如。
虽然忙得额头鼻尖冒汗,却丝毫不见慌乱。
脸上还带着爽朗的笑。
食客们被她这麻利劲和热情感染,等得也心甘情愿。
甚至有人打趣:“孙师傅,你这一个人顶仁啊,厉害。”
孙莺莺哈哈一笑:“全靠大家捧场!吃好再来啊!”
吴焱看着两边摊子都稳住了,心下大定。
开始加速处理积压的订单。
熟悉的火焰升腾,锅铲翻飞。
令人安心且熟悉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排队的食客们脸上露出了“对味儿了”的期待表情。
不约而同的下口水。
直到深夜,晚市高峰终于过去。
美味炒菜摊逐渐清闲下来。
四人一起收拾着狼借战场。
石华瘫坐在小马扎上。
咕咚咕咚灌着酸梅汤。
呼味喘着大气:
“哎呦我的妈呀,比跟我在部队集训时干一天一夜活还累!心一直提着。”
孙莺莺一边麻利地擦着操作台,一边笑话他:
“瞧你那点出息!不过今天确实卖得多,我骼膊都快拌断了。”
刘语心笑着对吴焱说:
“今天大家表现真挺好,刚开始食客是有点嘀咕,后来也都认可了。莺莺嫂子更是超常发挥。”
吴焱把最后一把青菜和买来的炒面放进锅中炒起夜宵。
“华子,以后新店开业,咱俩双灶齐开,肯定没问题!”
石华听到吴焱的肯定,疲惫一扫而空,眼睛亮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
和媳妇硬气的说着:
“孙莺莺同志,虽然你今天表现的很好,但你老公我也没差哪里去。”
“所以,今天喝点?”
孙莺莺一个冷冽的眼神甩了过来:
“你说什么?喝点?”
“你想要个先天缺陷的孩子?”
“还是说你不想要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孙莺莺连珠炮一样的,开始给石华的心理上强度挑战。
直到石华求饶,孙莺莺才停下。
脸色也暴雨转晴。
“不过,我们可以喝点无酒精的饮料意思意思。”
石华被孙莺莺调教的,志芯不安的。
月光洒在清理干净的摊位上。
照着四人虽然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脸。
吴焱和刘女士当着石华两口子的面,开始算帐。
“来算下今天的毛利。”
“也快一个月了,要发工资咯。”
石华调侃着:
“怎么,吴老板居然不压一个月半个月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