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落得很晚。
夕阳不高的亮度,正和玉兰社区便民食堂的灰暗灯光打个有来有回。
那是块被岁月和油烟熏染得有些模糊的招牌。
吴焱站在门口,能清淅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
兼带着陆陆续续的碗碟碰撞清脆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玻璃门。
一股复杂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是大锅菜食堂特有的浓郁香气。
大厅宽敞,略显陈旧。
白色的墙面已经有些泛黄。
水磨石地板上留下了难以清理的污渍痕迹。
几十张长条桌椅摆放得还算整齐。
此时离正式开饭高峰还有小段时间。
已有二三十位老人散坐着。
有的慢悠悠地喝着免费紫菜蛋汤;
有的则高声聊着家国大小事。
声音在空旷餐厅里形成喻喻回响。
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站在前台后。
正拿着计算器按得啪作响。
紧锁的眉头在听到门响后,略微舒展。
看到是照片里的吴焱,愣了一下。
随即堆起职业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
“哟!您就是吴师傅吧?哎呀呀,盼了半天了,王老板早就打过招呼了,快进来吧!”
他便是江老板。
说话间,目光已经快速地将吴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眼神里混杂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电话里,房东王老板语焉不详。
只说是位手艺好但最近“时运不济”的老师傅。
只是过来帮衬三天,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江老板心里直嘀咕。
但王老板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吴焱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有些疲惫和拘谨。
他微低着头。
避开对方过于探究的视线。
只用略显沙哑的声音低声说着:
“江老板,给添麻烦了。”
江老板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随后引着吴焱穿过用餐区走向后厨。
“我们这小庙,做的就是街坊邻居的生意,图个实惠干净,大锅饭大锅菜,跟外面那些精致馆子没法比。一会儿听大厨的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语气客气,却也不容置喙。
同时也把期望值降到了最低。
后厨比前厅更加热闹,也更凌乱。
空间不小,但被各种不锈钢台面、灶具、冰柜和堆积的食材挤占得满满当当。
两个巨大的抽油烟机轰鸣着,试图带走油烟。
但墙壁和灶台上依然留下了不少油渍。
三位阿姨正围坐在几个大盆前。
手脚麻利。
正清洗、摘捡着成堆蔬菜。
靠里并排砌着四个巨大猛火灶台,其中一个身材壮实、面色黑的中年厨师正挥动着巨大的锅铲。
翻炒着几乎满锅的土豆烧肉。
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和肉块混合的浓香。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帮手在旁边配着菜。
看到老板领着个生面孔进来,众人投来好奇目光。
江老板拍了拍手,提高嗓门介绍:
“各位,这位是吴师傅,王老板介绍过来帮忙几天的炒菜师傅,有什么活可以交给他做。”
他转向那位大厨:
“老张,吴师傅就交给你了,看着点儿。”
主厨老张警了吴焱一眼,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
鼻腔里含糊地“恩”了一声。
算是知道了。
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吴焱默不作声。
接过江老板找来的一条半旧围裙。
尺寸有些小,勉强够用。
他走到水池边,找了个空位。
开始清洗一大筐小油菜。
他刻意放慢动作,显得笨拙。
甚至故意让几片菜叶滑落到地上。
再慌忙捡起。
江老板在一旁看了几分钟,见吴焱只是埋头洗菜。
松了口气,又叮嘱老张两句。
转身回前台继续算帐去了。
食堂前台不算忙碌。
现在正是后厨忙的时候。
老张负责土豆烧肉和红烧鸡块。
肉菜一向是食堂主力。
油锅沸腾,灶火熊熊。
老张忙得满头大汗,吼叫着让帮手加快速度。
这时,原本负责炒素菜和小炒的年轻帮手突然“哎哟”一声。
脸色煞白地捂住肚子,腰都直不起来:
“不—不行了张哥!我这肚子—得—得去趟厕所!”
没等老张回话,人就已经夹着腿,跟跟跪跪地往厕所方向跑去。
“早不拉晚不拉!”
“懒驴屎尿多!”
老张气得骂了一句。
他锅里的肉正要勾芡出锅,根本走不开。
眼看素菜那边断了档,却无可奈何。
江老板闻声匆匆赶进后厨。
“这———这————老张你这———哎呀!马上要来人了。”
他的目光焦急扫过后厨,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吴焱身上。
“吴吴师傅!”
江老板顾不得之前的疑虑。
“能不能顶一下?就照平常那样,放油、下蒜末、倒青菜、翻炒、加盐和味精,熟了就行。”
他语气无奈,但眼下也实在没别的办法。
吴焱迟疑了几秒钟,才点了下头:
“—我试试。”
即使吴焱刻意收敛,但依然难掩功底。
火焰腾起,热油滑锅。
一大盆沥干水青菜倒入锅中。
瞬间爆发出“刺啦”声。
随之而来,是吴焱熟练的翻炒动作。
他的动作不象老张那样全靠力气猛推硬翻。
而是带着一种协调感和节奏感。
腕肘抖动间,锅铲翻飞。
每一片菜叶都能均匀受热。
大火猛攻,锁住水分。
在青菜即将变软失色的临界点,精准撒入盐味。
最后将事先爆香的金黄蒜末倒入。
最后快速颠簸几下,立刻出锅。
吴焱动作行云流水。
甚至带着点赏心悦目。
与周围忙乱的环境格格不入,青菜出锅时,颜色碧绿油亮。
尤如刚刚采摘下来一般。
蒜香扑鼻,丝毫没有大锅菜常有的焖煮过度的萎黄和软烂。
“?今天这青菜瞅着不错啊?是翠绿的。”
第一个打到菜的是个吴焱常客。
今天饿得早,还没到吴焱出摊时候。
这才选了这家食堂。
他推了推老花镜惊讶着。
窗口打菜的阿姨忙着打菜。
头也不抬地随口应和:
“是吧,大师傅炒得好,您多吃点。”
很快,议论声在队伍里传开了。
“张师傅,今天这青菜炒得可以啊!又脆又甜,火候正好。”
“是啊是啊,蒜香味也足,不象上次蒜和菜都炒糊到发苦。”
“阿姨,多给我打一勺青菜!就这个———”
“给我也来一份。”
打菜窗口前,要炒青菜的队伍肉眼可见的长了一小截。
甚至有位老大爷吃完盘里的,又端着空盘子回来排队:
“老婆子说你们今天这青菜忒好吃,非让我再来打一份!”
江老板原本在收银台应对着结帐顾客,忽然注意到素菜窗口的火爆。
不由得好奇看过去。
他凑到打菜阿姨耳边低声问:
“李姐,这—真是那新来的吴师傅炒的?”
阿姨朝吴焱那边努努嘴,语气也带着惊奇:
“可不是嘛,江老板,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这手艺可以的。”
‘好个半老板。’
“怕是来练手带着踩点的吧。’
“这火候,这手法,不要工钱?”
‘有猫腻!’
“但我喜欢。’
那一大锅青菜很快见了底。
江老板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拉过一人替自己收银,小跑到吴焱身边。
语气热情:
“吴师傅。哎呀———吴老板,今天可多亏你了。辛苦辛苦!”
他殷勤递上一瓶冰镇矿泉水。
“半老板还说,不要工钱,但我可不能听他的,这工钱我该给。”
没等吴焱喘口气,江老板又指着的另一盆食材,试探着问:
“吴师傅,那个—-红奴茄子能不能再炒一锅?材料都是现成切好过完油的,酱料也按比例调好。”
他生怕吴焱拒绝,赶紧补充:
“就按刚才的感觉来。随便炒,怎么炒都行。”
吴焱看了时间,点点头。
“时间还够。’
食堂预调好的复合酱料,颜色深褐。
偏甜口。
带着浓郁酱香。
吴焱起手热好油,葱姜爆锅。
炒香酱料。
再将一大盆沥干油的茄块倒入锅中。
猛火瞬间将酱汁包裹住食材。
吴焱再次挥铲。
付作却与炒青菜时不同。
更加沉稳有力,不急不躁。
吴焱不断颠付大锅,让沉重的茄子块在空中窃暂翻飞,均匀地裹上酱汁。
同时用锅铲在底部快速划散酱料。
防止粘锅。
在最后,酱汁即将收浓。
吴焱瞅准时机,在焦糖香气发出的临界点,再次撒入大把蒜末和青红椒粒。
再次快速颠炒两下。
利用馀热激发出蒜香,立刻出锅。
整个过程尤如一场精准表演。
酱香、香料气息、蒜香以及茄子的独特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香味旋风。
逃过抽油烟机的捕捉,弥漫到了前面的用餐区。
红奴茄子这道菜和之前的炒青菜一样,都是吴焱掌握的中级菜肴。
水平十足超过食堂大厨。
茄子油润壁亮,芡汁包裹得恰到好处。
既浓郁挂味,又不显得瘫软黏腻。
青红椒和蒜末的点缀也恰到好处。
“!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象是红奴茄子?今天这茄子闻着也太香了吧。”
“走走走,赶紧排队去!今天食堂换大师傅了?”
“师傅,还有茄子世?给我留一份。”
这香味一枝独秀。
勾的路过年轻人也被香味吸引了进来。
一人扒在门口:
“老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都赶得上美味炒菜父了,还有吗?”
满满一大锅红奴茄子,以肉可见的速度被抢购一空。
不一会儿,茄子没了。
食客们露出遗撼表情。
看着暴增的人流,江老板开心起来。
这场因吴焱而起的热闹劲儿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逐渐平息。
后厨的几个人,包雄主厨老张,看吴焱的眼神都充满了佩服和好奇。
吴焱默默计算着时间,一小时刚到。
便放下锅铲,解下被汗水和蒸汽浸湿的围裙。
长长吁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露出疲惫神态。
江老板立刻凑了过来。
他拿着一条崭新毛巾和一瓶红牛,语气热情:
“吴老板,真是太感谢了!”
“您这手艺———喷,不是我这里能承受的。”
“但,我还是想斗胆问一句,你看多少钱一个月能请到您。”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吴焱接过毛巾擦了擦汗,拒了红牛。
“谢谢江老板好意。咖啡因不耐受,喝不了,心领了。我就过来帮几天亏,过段时间另有打算。”
他说得含糊,江老板价有遗撼。
“那行吧,三天就三天,我工资会照付的。”
那架势,仿佛吴焱一走,食堂的天就要塌了似的。
摆脱热情的江老板,吴焱走出喧闹油腻的食堂。
傍晚凉风吹散身上的烟火气。
带来一丝清爽。
吴焱走得远了,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好几条刘女对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啊吴大师?食堂的大锅灶还驾驭得仔世?没把人家房顶熏黑吧?【大笑】”
“动华同志今天跟打了鸡血一样,一边切土豆丝一边念叨着,那土豆丝切得都快能穿针了,干劲十足。”
“一切顺利否?【跳舞】”
“咱爸刚还打电话来,语气紧张得很,价找你,等你看到你打电话问一下。”
看着文本,吴焱仿佛能听到刘女对带着调侃的关切语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在给老吴去电话前,吴焱先给媳妇回复者:
“一切顺利。房顶没事,就是可能不小心把人家食堂的)业额炒高了一大截。本来说好不用给工钱的,老板还是硬要发三百,还是日结。【大笑】【大笑】【大笑】”
刘女对:“那挺好的。【偷笑】”
吴焱:“等会到车库,马上咱们就出自己的欠儿。”
刘女对:“【0k】”
“喂,爸,语心说你找我,什么事?”
父母年纪大了,语气严肃的时候,一般没什么好事。
“你三伯捂着胸口在家里晕倒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情况不太好,你带我去看看。
吴焱心底咯瞪一下。
三伯吴明志平时爱好抽猛烟、喝大酒。
一天两包烟,一天一斤酒。
因为喝酒不爱吃菜的缘故,体重并不高。
但血脂、血压、血糖全高。
全家人都劝过,没用。
医生也劝过,同样没用。
“这下捂着心口——怕是有点悬乎了。
吴焱先安抚老吴。
“行,爸我这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