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将巫然的意识从混沌中唤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昏暗的军帐,而是一片肃穆的素白。鼻尖萦绕着经年不散的香火气与木料的朽气,身上穿着的,是质地粗糙的麻布孝衣。
一股不属于他的、沉重而压抑的悲伤,如同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数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姓名:司宫文【原名:巫医文】
身份:西周镐京下大夫司宫氏养子,巫医氏宗主巫禽之幼子。
时代:周穆王二十年。
周穆王二十年——距离他作为巫驹活跃的康王时代,已过去了近四十年。
巫家“九世归一”的布局,已然又推进了一大步。
记忆继续融合。他这一世的原身,本是巫禽最小的儿子,巫医文。只因之前荣伯家的司宫姬氏【分宗改姓为司宫氏】,其家主司宫乙的独子病亡,导致宗嗣断绝。
按照周礼“为后为之子也,不为之父也”的原则,需从血缘最近的家族成员中过继一子,以承宗祧。司宫乙本就是巫季之子,巫禽之弟。
于是,年幼的巫医文,便成了司宫文。
然而,这次过继,对所有人都是一场折磨。
养父母司宫乙夫妇,每当看到他,便会想起自己早夭的亲子,那眼神中混杂着期望、失望与无法掩饰的疏离和敌意。
而原身本就眷恋着生父巫禽与兄长们,骤然被送入一个冰冷的“新家”,承担着延续一个陌生家族的重担,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变得沉默寡言,日渐孤僻。
这种无形的拉扯,最终将原身的精神彻底撕裂。
三年前,养父司宫乙病逝。原身遵循周礼,守丧三年。
而今天,正是三年孝期已满,即将“除服”的日子。
巫然,或者说现在的司宫文,缓缓从灵堂旁的草席上撑起身。这具身体因为长期的哀戚与简食,显得格外单薄。他看了一眼堂中那块刻着“司宫乙”的灵位,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是巫医文,也是司宫文。他要背负巫家的宿命,也要扛起这司宫家的责任。
“吉时已到,除服!”
司宫家的老家宰声音沙哑地高喊一声,示意司宫文可以换下孝衣,正式接掌家业。
宾客们正准备上前道贺,一个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骤然响起。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的青年男子排众而出,他面带倨傲,眼神轻篾地扫过刚刚起身的司宫文。
“姬壬?”家宰眉头一皱,认出来人是姬氏小宗的旁支子弟。
姬壬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家宰,而是直指司宫文,厉声喝道:“司宫乙大夫不幸病故,我等甚是哀痛!但其宗嗣,却不能交予一个不孝之子!“
“不孝之子?”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姬壬!你休要血口喷人!”家宰气得浑身发抖,“我家少主为老家主守孝三载,几近油尽灯枯,何来不孝之说?”
“哼,孝与不孝,岂是做给外人看的?”姬壬振振有词,提高了音量,“谁人不知,这司宫文自过继而来,终日郁郁寡欢,视司宫大夫夫妇如陌路!大夫在时,他未尽人子之笑。大夫新丧,他更无半句宽慰!三年之中,更视其养母如无物,此等冷血薄情之人,有何资格继承司宫家业?依我看,司宫家绝嗣乃是天意,其职其产,理应收归宗族,另择贤能!”
这番话,句句诛心,直戳原身最大的痛处。周围的宾客闻言,看向司宫文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们回想起平日里司宫文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姬壬的话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姬壬见状,更是得意,他要的,就是这司宫家的爵位与职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司宫文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姬壬,眼眸里没有少年人的怯懦,只有历经沧桑的平静。
他缓缓走上前,对着姬壬,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一揖,瞬间压下了灵堂内所有的嘈杂。
姬壬被他这一下搞得有些错愕,准备好的后话竞一时卡在喉咙里。
司宫文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姬壬下士所言,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那老家宰都面色大变,急道:“少主,你——”
司宫文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继续说道:“自我过继司宫家,确实终日郁郁,未曾对养父母展颜一笑。养父病重,我也确实未曾有过半句宽慰之语。此乃人尽皆知之事,我无从辩驳。“
姬壬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烈,正要开口乘胜追击,司宫文的话锋却骤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沉的悲怆,仿佛拨动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
“然,敢问诸位,何为孝?”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问自答道:“孝,非在容色,而在本心!我司宫文,一生背负二孝。
一为生身之孝,一为养育之孝。生我者,巫家也;养我者,司宫家也。两者皆恩重如山。”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将在场众人瞬间拉入了他所描绘的情感世界。祝由问心篇》
中的“共情”之法,以自身之念,引动他人之心。
“司宫大夫夫妇,失其爱子,痛彻心扉。我司宫文以养子之身入嗣,每见养父慈爱之眼,便如睹其心中泣血之伤;每闻养母叹息之声,便如闻其思子之痛!我这张脸,与他们的亲子无一分相似,我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那份永失我爱的悲伤!“
他的声音颤斗起来,眼中凝聚起晶莹的泪光,那是原身残留的巨大悲恸。
“试问,在此等情形之下,我若强颜欢笑,岂非以利刃剜其心?我若巧言令色,岂非以蜜糖裹础霜?我唯有沉默,唯有郁郁,将他们的悲伤,化为我自己的悲伤!
我貌之不孝,正是我心之至孝!我非不愿笑,实不敢笑也!我非不愿言,实不忍言也!此为同体之孝’,以我身,承双亲之痛!”
一番话,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灵堂内一片死寂,众人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孝衣、面带悲色的少年,原先那“冷血薄情”的印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负着巨大情感枷锁、以一种残酷方式践行着“孝道”的悲剧形象。
一些年长的宾客甚至感同身受,发出了低低的叹息,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理解。
姬壬彻底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桩板上钉钉的“不孝”罪名,竟被对方三言两语,颠复成了“至孝”的典范!
司宫文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姬壬:“我已剖明我心!现敢问姬壬下士,你又是何等居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凌厉如刀!
“先父孝期三年,今日乃除服之日,亡魂将安!你身为宾客,不思祝祷,反于灵堂之上高声喧哗,是为何礼?“
“我司宫家孤儿寡母,刚刚熬过三年大丧!你身为同宗,不加抚慰,反倒急于攻讦嗣子,凯觎家业,是为何义?“
“我忍悲三年,是为“孝’!你隐忍三年,只待今日,行这争权夺利之实,将他人之悲,化为你晋身之阶!你这等行径,与那食人尸骨的豺狼,又有何异?”
三问连环,一问比一问尖锐!
姬壬被这气势骇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张口结舌。
司宫文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你口口声声斥我不孝,实则其心可诛!你不是吊唁,是食丧!似你这等无礼无义、无心无德之辈,又有何资格,在此妄议人伦孝道!”
“食丧”二字,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姬壬的脸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这个词汇太过恶毒,也太过形象,瞬间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你——你——”姬壬指着司宫文,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送客!”
老家宰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激动得老泪纵横,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
几名家臣立刻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姬壬,如拖死狗般将他拖出了灵堂。
一场足以颠复司宫家的危机,烟消云散。
灵堂之内,恢复了肃静。众人再看向堂中那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眼神中已只剩下敬畏与叹服。
老家宰激动得浑身轻颤,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主,体内竟藏着如此雷霆万钧的力量。三言两语,便将一场泼天大祸化为无形,更反手将挑衅者钉在了“食丧”的耻辱柱上,手段之凌厉,心智之深沉,令人胆寒。
司宫文没有理会身后复杂的目光,他转身对着养父的灵位,恭躬敬敬地行了一礼,完成了“除服”的最后一道仪程。
礼毕,他才缓缓起身,回到后堂一间简陋的书房。
这里是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巫然的意识才真正开始盘点眼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