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宫文的意识才真正开始盘点眼下的棋局。
首先,是身份。
司宫文,巫医文。一个身份是责任,一个身份是宿命。
记忆深处,六年前那个清冷的早晨浮现眼前。年仅十二岁的他,即将被送往司宫家,生父巫禽屏退左右,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对他说道:
“文儿,此去司宫家,非为弃,实为藏。司宫氏,本就是我巫家分出之小宗,其血脉与我等同源。你去,是为我巫家埋下一颗藏于朽木之中的活种。”
那时,巫禽将那流传于巫家内核的谶言第一次完整地告诉了他。
“你已知晓前半段: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后昆怀德,九世而昌。,这说的是我巫家当顺应天时,积德行善,以待九世之后的复兴之机。“
巫禽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但你需记住的,是后半段,是巫家真正的天命:&039;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前半段是“守’,后半段才是“争’!未来天地将有大变,旧有的秩序都将被颠复!我巫家要做的,不仅是在颠复中存活,更要在那深谷化为高陵之时,站在山巅之上!
司宫家,就是你未来的深’,是你积蓄力量,以待天时之地!”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司宫文继续盘点。
接下来,是资产。
职位:太史察小史。
这是一个品阶不高,甚至有些边缘化的职位。主要工作是协助太史整理、抄录王室的起居注。权力不大,俸禄微薄。
封地:渭水之南,一片名为“斥卤”的采邑。
记忆中,这片封地是养父司宫乙因早年微功,由昭王赏赐的。土地贫瘠,多是盐硷地,人烟稀少,产出仅够封地内的几十户人家勉强度日。这是一个烫手山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最后,是时代。
周穆王二十年。
司宫文的脑海中飞速掠过这个时间节点。这是一个在后世史书中极为模糊的时代,远不如文王、武王、周公的时代那般波澜壮阔,也不象幽王、厉王那般臭名昭着。史书上关于穆王的记载,更多是“穆天子西巡,会见西王母”这类近乎神话的传说,语焉不详,一笔带过。
这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大的金手指:精准的历史预言。
他知道周朝会走向衰落,知道犬戎终将破镐京,但具体到穆王时代会发生什么,他几乎一无所知。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依靠他自己去观察、去判断、去布局。
挑战更大,但也更自由。
“咚咚咚。”
门被轻轻敲响,老家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主,可要用些餐食?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进来吧,寿伯。”司宫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老家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糜粥。他将粥碗放在案几上,欲言又止。
“寿伯有话但说无妨。”司宫文看出了他的心思。
“少主,”寿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今日姬壬发难,绝非偶然。他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恐怕—是盯着咱们司宫家的爵位和太史察的职缺。如今您虽然震慑住了他,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我明白。”司宫文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粥,缓缓送入口中。
他平静地说道:“豺狼环伺,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太虚弱。想要让他们不敢再伸爪子,唯一的办法,就是亮出我们的獠牙。
寿伯一愣:“獠牙?少主,咱们家——如今就剩您和夫人,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人,会有的。钱,也会有的。”司宫文放下碗,眼中闪铄着自信的光芒。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发黄的竹简,上面潦草地绘制着一幅地图,正是那片名为“斥卤”的采邑。
“寿伯,家中的钱粮还能支撑多久?”
“省吃俭用,最多半年。”寿伯面露忧色,“尤其是那片采邑,每年上缴的赋税,几乎与产出持平,还要时常提防西边那些戎狄部落的骚扰,就是个无底的窟窿啊!“
“戎狄——”司宫文脑中浮现出巫驹时代学习的地理与战阵知识。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蕴酿。
“即日起,府中上下,由你全权掌管。告诉所有人,安心做事,天塌不下来。”司宫文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寿伯,“五日后,备车马,我要亲自去一趟斥卤’!”
“什么?”寿伯大惊失色,“少主,万万不可!那地方戎狄出没,您——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司宫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
他没有解释,只是走到书房角落,拿起一柄用来防身的青铜短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正是之前的戈法精髓,融入了剑招之中。
寿伯只觉眼前一花,那冰冷的剑锋已经停在了他的胸前。
冷汗,瞬间浸湿了寿伯的后背。
司宫文收剑入鞘,淡淡说道:“我虽为司宫氏嗣子,但也曾姓巫。”
寿伯呆立当场。
是啊,他曾姓巫!那个曾经在宗周掀起无数波澜,既能通天意,又能定乾坤的巫家!
次日天色微明,司宫文便已起身。他换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白的深衣,束起长发,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昨日灵堂上的悲戚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气。
寿伯早已备好粗陋的朝食,见他出来,眼神中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少主,今日真要去太史察么?您刚除服,按理可再歇息几日。”寿伯担忧道。
“无妨,”司宫文几口用完朝食,淡淡道,“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我越是表现得如常,那些豺狼才越不敢轻举妄动。,说罢,他便径直出门,步行前往王宫所在的太史察。
太史寮位于王宫一隅,是整个周王朝的记忆中枢。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雕饰,只有一排排直抵穹顶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竹简特有的清苦气息。无数史官、书吏穿行其间,安静得只听得见竹简轻微的碰撞声和笔尖划过木续的沙沙声。
司宫文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偏室,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玄色官服的老者正伏案整理卷宗。此人便是太史察的太史,史正,也是司宫文名义上的上级与老师。
听到脚步声,史正抬起头,当看到是司宫文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家中调理半。”
“弟子见过史师,”司宫文躬敬地了一礼,“家事已了,不敢再因私废公。”
史正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恩,精气神都回来了,很好。昨日之事,我看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赏:“食丧’二字,如当头棒喝,可谓诛心之言。你将人子之孝,称之为“同体之孝’,更是闻所未闻,却又合情合理。化被动为主动,一举扭转乾坤,不错,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了。”
“史师谬赞,弟子只是情急之下的肺腑之言。”司宫文不卑不亢地回应。
“肺腑之言,才最是动人。”史正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化为一抹深沉的忧虑。“只是,这世道,光会说话,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说真话,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司宫文中动,知道正题来了。他垂首道:“请史师指教。”
史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当今天子—你可知晓,近来朝堂之上,为了何事争论不休?”
“弟子守孝三年,不闻外事。”
“唉——”史正长叹一声,充满了无奈,“天子聪慧,胜于先王,然其性情,刚愎自用,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颇有—颇有当年商纣之风。他不纳群臣之谏,竟是迷上了长生之道,一心想要效仿黄帝,西巡崐仑,拜会那传说中的西王母!“
司宫文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压低声音急切道:“史师慎言!此言若是传出,恐有不测之祸!”
“慎言?”史正猛地一拍桌案,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老夫食周之禄,忠周之事!君有过,当谏!他若真要做那商纣,老夫便是比干又如何!”
司宫文心头一凛,记忆里的史师,确实一直这般刚烈。
史正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如今我周室,看似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涌动。南有楚国,于汉水流域渐成气候,不服王化;东有徐国,其君徐伯诞,行仁义,竟引得东方诸候纷纷归附!此情此景,何其相似——昔日我周文王之德,引得天下归心,方有武王伐纣之功。
如今这徐伯诞,俨然成了第二个文王啊!”
这番话的信息量巨大,瞬间让司宫文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时代是何等凶险。一个内有刚愎自用的君王,外有强邻环伺,甚至出现了一个“仁义之君”在东方与周天子争夺人心。
这简直就是商末周初的翻版,只不过,这次周王朝成了那个看似强大、实则根基动摇的“商”。
“满朝公卿,皆苦劝天子,当以国事为重,东征徐国,以安天下。却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那虚无缥缈的西巡之上,斥责我等为庸碌之辈,不懂他胸中之志!”史正说到此处,气得吹胡子瞪眼,“国之将危,他却要去求一人之长生!何其荒唐!”
司宫文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他终于明白,原来周室后续“百川沸腾”根源,竟是从这位一心向西的穆天子开始。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史师,天子西巡,除了求长生,可还有他意?”
史正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思索片刻,道:“天子曾言,西方有善战之犬戎,亦有良马之地。他欲收服犬戎,得其良马,以壮我周室军力。
但这——恐怕只是他为自己西巡所找的借口罢了。”
犬戎、良马——
司宫文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巫驹的那一世,正是他开启了周王室系统性“造马”的先河。
而如今,穆王竟也动了同样的心思!
是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
穆王西巡,或许并非单纯求长生!他想跳过繁琐的“造马”,直接去源头一步登天!
“多谢史师提点,弟子明白了。”司宫文深深一揖。
“明白就好,”史正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刚接手家业,诸事繁杂,先稳住自己。太史察这边,有我顶着。”
司宫文告退,走出太史察,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棋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