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将军府邸,气氛凝如寒冰郗超一袭玄色深衣,安坐于堂上。他的表兄傅侃侍立身后,衣甲上的泥水尚未干透。
“家叔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还望郗参军海函。”谢玄长身玉立,立于堂下。一旁的夏侯弘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郗超。
郗超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无妨。我今日前来,亦非为探病,而是为军情。”
他抬眼看向傅侃,淡淡道:“表兄,把你从城外带来的消息,再与谢郎君说一遍。”
傅侃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禀谢郎君,某今晨于淮水渡口亲见胡骑斥候,其主力大军恐已兵临淮水北岸!”
夏侯弘闻言勃然大怒:“一派胡言!桓公大军正在北伐,兵锋所指,胡虏望风而逃,淮北之地早已肃清,哪来的大军?”
傅侃被他气势所摄,一时语塞。
“夏侯司马稍安勿躁。”谢玄抬手制止了夏侯弘,心中却已是警铃大作。
这是个圈套!怒火上涌的瞬间,巫然那沉静如山的身影猛然浮现脑海。若是巫然在此,他会怎么做?
念头电转,谢玄已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他转向郗超,目光清冷:“郗参军,桓公北伐势如破竹,淮北胡骑早已溃散。傅别驾所见,恐怕只是些许溃兵游勇,受惊之下,夸大其词罢了。此等散兵,不足为虑。“
他这番话看似解释军情,实则是在拆解对方的布局,三言两语间,既点明了军事大局,又给了傅侃一个台阶下,将对方精心抛出的“紧急军情”,轻描淡写地化解为“一场虚惊”。
郗超闻言,终于笑了,他放下茶盏:“幼度果然镇定,有大将之风。看来,是我多虑了。”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堂,嘶声喊道:“不好了!建觉寺被天师道的道徒给围了!,见人就杀!不止是寺里,周围的街市也被城里的地痞无赖趁火打劫!全城都乱套了,光都起来了!”
夏侯弘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他眼中杀机一闪:“这群妖道,安敢如此!城中哗变,按律当斩!传我将令,白直军【东晋时的将领亲兵编制】出动,但凡持械顽抗者,格杀勿论!”
“夏侯将军,且慢!”
一声清喝,竟是出自谢玄之口。
夏侯弘愕然回头。
这一连串的变故快得让人窒息,但就在这一瞬间,谢玄的脑中却如闪电划过胡骑的“流言”与道徒的“暴乱”,这两件事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这是个局!刹那间,少年人的慌乱被一股冰冷的清明取代。他仿佛听到了巫然的声音在耳边低语:越是混乱,越要冷静。先问病症,再寻源头,最后方才对症下药。
“乱起于何处?”谢玄沉声问那亲兵。
“起于城南义舍,城南值守的甲士冒死来报,亲眼看见一个叫张符的道箓生站在台上,振臂一呼,煽动了上百流民,朝建觉寺杀去。”
“为何而乱?”
“据说是——是因胡骑进犯的流言,他们迁怒于佛寺,说是佛寺招来的灾祸!”
“流言—”谢玄目光骤然锐利,扫过一旁气定神闲的郗超,他心中瞬间雪亮!
“夏侯司马,”谢玄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听我号令!”
夏侯弘一怔,旋即重重点头。
“第一,立刻调动白直军,封锁自城南义舍至建觉寺的所有街口,将乱局控制在最小范围。记住,是围而不攻,重点是分割人群,莫要激起更大的民变!“
“第二,派一队精锐,擒拿主事之人,尤其是那个张符!乱必有首,擒贼先擒王!“
“第三,你亲率主力,包围建觉寺。对内喊话,言明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瓦解其心。对外安抚百姓,言明不过是些许宵小作崇,大军已至,寿阳稳固!”
一连三道命令,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含安抚之策,竞与巫然平日剖析局势的思路如出一辙:先控局,再破点,后收心。
夏侯弘听得双眼放光,心中暗惊:这....有章法,条理清淅,杀伐果决,幼度何时变得如此—他来不及细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猛地抱拳大喝一声“得令”,转身疾步而去。
待夏侯弘走后,谢玄才缓缓转身,对郗超拱手一揖,面带歉意地说道:“城中突发变故,让参军见笑了。玄需亲自前往坐镇,失陪之处,还请见谅。“
郗超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莫测的微笑:“幼度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颇有乃叔之风。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如此大乱,镇西将军竟能安心静养,将重任尽付于你。可见将军对你,是何等的信任。去吧,寿阳的安危要紧。”
谢玄心中一凛,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正是因为他处置得越是妥当,越是显得游刃有馀,反而越证明了一件事,谢尚,是真的无法理事了。否则,寿阳城内发生如此大的骚乱,一军主帅岂有不亲自坐镇指挥的道理?
郗超看着谢玄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他对傅侃淡淡道:“这位谢家的小郎君,磨砺一番,可成利器。”
傅侃低声道:“那我们——”
“回吧。”郗超转身向外走去,“石头已经投下,水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给主公传信,就说——谢仁祖,病入膏育,寿阳城,已是无主之地。”
他缓步走出镇西将军府,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火光隐现,将夜空染上了一抹诡谲的暗红。
此刻在城外的旷野之上,烈风森冷,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黑马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巫然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他松开环抱着张彤云的手臂,翻身下马。
他一松手,张彤云才如梦初醒,身体猛地一软,险些跌落,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让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衫。
“我——我没事。”张彤云的声音细若蚊蚋。
巫然没有理会主仆二人的情绪,他警剔地环顾四周,远处,寿阳城的火光冲天。
“此地不宜久留。”巫然沉声道,“我们必须找个地躲起来。”
巫然看了一眼张彤云主仆。张彤云虽出身高门,此刻却也明白处境。她深吸一口气
点了点头:“全凭巫郎君做主。”
这一声“巫郎君”,已不复之前的客套与疏离。
巫然当机立断:“我们去准水渡口,那里必能寻到官军哨所!”
他目光一扫,调转马头,钻入一条通往河岸的林间小径。
身后喊杀声渐远,马蹄踏在松软的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玉映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巫然却猛地一抬手,示意她们噤声。
坐下黑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中喷出响鼻。
巫然侧耳倾听,似乎传来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心中警铃大作,正欲策马转向,一声尖锐的木哨声陡然划破夜空!
“咻!”
糟了,是暗哨!
哨声未落,两侧林中“哗啦啦”窜出十几个身影,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刃,瞬间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这些人衣衫褴缕,但眼神异常凶悍,站位隐成合围之势,显然不是寻常乌合之众。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悟、满脸虬髯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环首刀。他鹰隼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神骏的黑马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城里跑出来的肥羊?”虬髯汉子嘿嘿一笑,声音粗粝如砂石。
巫然将张彤云主仆护在身后,沉声道:“我等乃避祸的商旅,被城中妖道所迫,误入此地。若各位好汉行个方便,马匹与财物尽可奉上,只求一条生路。”
他态度不卑不亢,瞬间判断出对方不是天师道徒,而是另一股势力。
“商旅?”虬髯汉子上下打量着他,又瞥了眼他身后吓得面无人色的张彤云主仆,“这世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谢尚派来的探子?“
“大哥,别废话!那两个婆娘水灵得很,正好带回去给弟兄们乐呵乐呵!”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起哄道。
污言秽语让张彤云气得浑身发抖。
巫然心中一沉,从对方话语中的“谢尚”和身上那股军伍之气,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撞上了这个时代最难缠的存在,流民帅。
这些人既是流民,也是悍兵,占据险要,对官府和世家大族都怀有极大的敌意,硬拼是死路一条!
虬髯汉子一摆手,制止了手下喧哗,他盯着巫然:“小子,我叫祖寿。在这八公山下,我说了算。跟我们走一趟,自然能分晓你们的身份。“
“上!”
随着祖寿一声令下,两个汉子狞笑着便要来抓张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