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鞋底还沾着泥。
不是那种干透的灰土,是新翻过地的湿泥,颜色深,踩在地板上会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赶紧用脚在门口蹭了蹭,嘴里小声说:“不好意思,地里刚出来。”
我让他别在意,他这才慢慢坐下。
他很瘦,肩膀却宽,像是常年挑担子压出来的形状。手背粗糙,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黑。那不是脏,是土地留下的痕迹。
他说自己是种菜的。
就在城郊,承包了十几亩地。
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像在地里走路,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他说现在很多人以为,种菜不累。
撒点种子,浇浇水,等着收。
他说那是没下过地的人才会这么想。
他说种菜,是跟天抢时间。
天亮就得下地,天黑才能回家。
刮风要抢,落雨要躲,太阳毒的时候,也得弯着腰干活。
他说夏天最难。
地里像蒸笼,汗从后背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反而更难受。
他说有时候一抬头,眼前都是白的。
可不能歇。
一歇,菜就等不起了。
他说自己种的多是叶菜。
生长快,也娇气。
一场暴雨,一夜虫害,前几个月的辛苦就没了。
他说最怕的不是累。
是白干。
他说有一年,菜长得特别好。
他每天都去地里看,越看越高兴。
可临近上市的时候,行情突然掉了。
收购价低得不够成本。
他说那几天,他站在地里,看着一片绿油油的菜。
像看着一堆没人要的心事。
他说不卖,菜会老。
卖了,心疼。
最后还是卖了。
因为家里要吃饭。
他说城里人买菜的时候,总嫌贵。
嫌不新鲜,嫌有泥,嫌有虫眼。
他说有时候真想告诉他们,
这些菜,是一滴一滴汗换来的。
他说农药不敢多打。
打多了,心里过不去。
不打,虫子不讲情面。
他说种菜的人,最懂“将就”。
对着天将就,对着地将就,对着生活将就。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出去打过工。
在工地,在厂里。
可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说
“地不骗人,你下多少力,它就给你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像是唯一能信的道理。
他说家里孩子不愿意种地。
嫌苦,嫌脏,嫌没出息。
他说不怪他们。
他说他也不想孩子再吃这份苦。
可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
他说
“可要是都不种了,大家吃什么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很重。
他说每天清晨去批发市场送菜。
天还没亮,人已经很多了。
他说那里什么人都有。
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
喊价声此起彼伏。
他说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菜被人挑来挑去。
有时候一把菜,被捏了又放。
他说心里难受。
可脸上还得笑。
他说
“你要是不笑,人家就不买。”
他说种菜的人,脸皮都厚。
不是天生的。
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他说有一次,他在市场里晕倒了。
可能是低血糖。
醒来时,地上还是那堆菜。
他说第一反应不是身体。
是
“菜别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笑得有点苦。
他说很多人羡慕城里生活。
可他觉得,自己和城里人,其实隔得不远。
就是一把菜的距离。
他说城里人吃的是新鲜。
他吃的是盼头。
他说有时候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
可第二天,天一亮,还是得起来。
他说不是不想歇。
是歇不起。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手在膝盖上搓着,像是在抹掉什么。
他说
“我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大事。
就想把菜种好,不坑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这世上有很多人,
一辈子不被看见,
却在默默撑着别人的日常。
他起身离开时,鞋底又带上了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却觉得,那不是脏。
那是土地的颜色。
门关上后,我想起菜市场里那些不起眼的菜摊。
想起一把被随手放进菜篮的青菜。
很多人不知道,
它从泥土里走到餐桌上,
中间,站着多少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