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书店的灯亮得比往常早一些。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层迟迟不肯落下的灰。街上的学生已经散了,偶尔有自行车碾过路面的声音,轻而短促。
他是在快关门的时候进来的。
中等个头,四十岁上下,皮肤被日晒得发暗,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看远处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书屋”的木牌,又低头拍了拍鞋上的尘土。
“还营业吗”
我点头,把刚合上的账本推到一边。
“进来坐吧。”
他选了靠墙的那把椅子,坐下时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是把身上的什么重物卸了下来。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是一名工程监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里面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被误解,也怕被轻视。
“干了二十多年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没有催促。他低头看着杯口升起的热气,仿佛那里面藏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知道监理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一些。”我如实回答。
“盯质量,盯安全,盯流程,理论上,是给工程把最后一道关。”
他苦笑了一下。
“理论上。”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讽刺。
他说,刚入行那几年,他是真的信这个“理论”。每天揣着规范,拿着图纸,在工地上走来走去,看到问题就记,发现隐患就提。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认真,工程就能少出事,房子就能结实一点,人就能安全一点。
“后来呢”我问。
“后来发现,很多人不希望你认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反复咀嚼过。
施工单位嫌他麻烦,说他不懂变通;甲方嫌他多事,说他影响进度;有些同事笑他死脑筋,说现在这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活得久。
“有一次,我坚持让他们返工。”
他说的是一栋住宅楼,地下结构的钢筋绑扎不符合规范,差得不多,但确实差。
“返工就意味着钱,意味着工期,意味着一堆人不高兴。”
那天晚上,有人把他叫去吃饭。酒桌上话说得很漂亮,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差不多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干。”
他没答应。
“第二天开始,我就被晾着了。”
文件迟迟不送,信息不通知,开会不叫他。再后来,项目结束,他被调离,理由是“配合度不高”。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起伏,但我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一旦退了一步,后面就会一直退。”
这些年,他换过不少项目,也得罪过不少人。收入不高,晋升无望,家里人也不理解。
“我老婆总说,你就不能学聪明点吗你这么坚持,有什么用”
他说到这里,眼神突然空了一下。
“有用吗”
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也不知道。”
直到前年,他参与过的一个老项目出事了。不是他负责的那一段,是他当年坚持返工、后来被人偷偷改回去的部分。
“坍塌的时候,幸好是夜里。”
“没人死,但有人受伤。”
新闻很快被压下去,责任分摊,处理结果轻描淡写。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我第一次觉得,如果当年我也妥协了,现在可能会更难受。”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这行让我很累。”
“不是身体,是心。”
他每天在工地上走,看着钢筋、水泥、模板,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另一幅画面——未来住进来的人,孩子在楼下跑,老人坐在窗边晒太阳。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我知道,如果哪一天出事了,他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书店里很安静,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没有给他任何“坚持就是胜利”的安慰,也没有劝他“现实一点”。我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话。
“至少你知道,你在为谁负责。”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湿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是啊。”
“这大概就是我还没彻底放弃的原因。”
临走前,他买了一本书,是一本讲建筑与伦理的旧书,封面已经有些泛黄。
“我也不知道还能干多久。”
“但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一天,我就想对得起自己。”
门关上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
我坐回柜台后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有些人,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坚持,替陌生人挡着风险。他们不被歌颂,也很少被理解,甚至常常被当成“不合群”。
可正是这些不合群的人,让这个世界,没有彻底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