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书店外的天色阴得很低,云层像是被谁一铲一铲压下来,贴着屋檐。街上刚下过雨,水泥路泛着潮光,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卷起细碎的水声。我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正,又回到柜台后面,泡了一壶热茶。
挖掘机司机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进门时明显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脚上的工地靴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裤脚磨得发白。他四十岁上下,脸色被风吹日晒得发暗,眉眼里却有一种长期压抑后的谨慎。他先是看书,又看我,像是在确认这里是不是他能坐下来的地方。
“随便坐。”我说。
他点点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安全帽放在脚边。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买书,能坐会儿吗?”
“可以。”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想说话,也可以。”
这句话像是松动了他心里的一颗螺丝。他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捂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他说他是开挖掘机的,二十多年了,从学徒干到现在,手里的活稳,机器一上手就知道哪儿该挖,哪儿不能碰。别人说他技术好,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门手艺,是用命和时间换的。
“我年轻那会儿,也想过别的。”他说,“想做点体面点的事,不在工地上吃灰,不在雨里泥里打滚。”
可家里穷,父亲早走,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没得选,十七岁跟着人进了工地,从搬钢筋开始,到后来坐进驾驶室。
“第一次开挖掘机,我手抖。”他笑了一下,那笑却很苦,“那铁家伙一动,地就塌,我当时就想,要是挖错了,人埋在下面,这辈子都翻不过来。”
后来他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没资格怕。
他说,工地上最先学会的不是技术,是忍。忍热、忍冷、忍骂、忍拖欠工资。忍着老板一句“工程款没下来”,忍着回家时孩子问“爸爸你什么时候不走”。
他说到孩子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我女儿今年上初中。”他说,“她小时候认不出我,每次回家都躲我后面看。”
我没打断他,只听着。
他说,挖掘机司机看起来风光,坐在驾驶室里,像个掌控全局的人,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方向盘一握,一天十几个小时不能停。上厕所憋着,饭在机器上吃,夏天驾驶室像蒸笼,冬天像铁棺材。
“最怕的是出事。”他说,“不是自己,是别人。”
有一次夜里赶工,他一铲子下去,挖断了没标清楚的管线,火星蹿出来,整个工地乱成一团。人没死,可他三天没睡好觉。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读过书,懂点别的,是不是不用把命押在一铲一铲上。”
可现实不会给人假设。
他说这些年钱没少挣,可也没攒下什么。母亲看病,孩子上学,房贷,日子像挖不完的坑,一填上一个,前面又塌一个。
“最难受的不是累,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只会这一样。”他说,“机器一停,我就不知道我还能干啥。”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今天会进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前几天,工地裁人。我年纪大了,老板说要换年轻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我开了一辈子挖掘机,忽然没人要了。”他说,“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里,觉得自己像被挖出来的废土,堆在一边。”
他说他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老婆说,更不敢跟孩子说。他绕了很久的路,走到学校这边,看见这家小书店亮着灯,就进来了。
“我不是想要答案。”他说,“我就是想,有没有人能听我说完。”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间书店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书。
“你这一辈子,不是只会这一样。”我说得很慢,“你会撑,会扛,会在别人不敢下铲的时候,替人把路挖出来。”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可这些,没人记得。”他说。
“地记得。”我说,“房子记得,路记得。你只是站在地下,被看不见。”
他很久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那杯水早就凉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能再来吗?”他问。
“随时。”我说,“这里一直亮着灯。”
门关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我坐在柜台后面,忽然想到,这世上有太多人,像挖掘机司机一样,一生在地下干活,把别人的路挖平,却从来没有人为他们停下来看一眼。
而我能做的,也许只是给他们一把椅子,一杯水,和一个可以把话说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