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与太皇太后交集甚少,这辈子统共也没见过几面,如今想来,连太皇太后具体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这样一个陌生的人离世,她实在生不出半分泪意。
可她还得演,来都来了,不沉浸式体验一下,岂不是太亏了?
于是宋瑶开始想办法。
她想掐自己大腿,但舍不得自己疼。
试过回想悲惨往事,但效果不佳,因为现在就是很幸福,哪怕往日很悲惨,现在也难过不起来。
直到,灵光一现。
宋瑶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现在的一切呢?
不是指皇后的尊荣,不是指锦衣玉食,而是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想象自己忽然回到了废土世界。
那里没有刘靖,没有孩子们,没有四季花开。
只有漫天的黄沙,残破的建筑,绝望的人群,和永远填不饱的饥饿。
她再也吃不到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只能啃食高污染劣质食物。
再也穿不到柔软的丝绸,只有粗糙破旧的麻布。
再也看不到刘靖对她笑,对她温柔低语。
再也听不到刘立叽叽喳喳的童言,刘青喊她“母后”。
再也抱不到刘核和刘佑那两个软乎乎的小身子
单单这么一想,一股寒意就从脚底直冲头顶。
宋瑶浑身发冷,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不是做戏的泪水,而是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的脸颊。
宋瑶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呜呜,太悲伤了,好可怕,吓死她了。
她才不要回到那个地狱呢!
周围的哭声停顿了一瞬。
众人惊讶地看向她,似乎没料到皇后竟会悲痛至此。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扶住宋瑶的肩膀。
刘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将她半搂入怀,低声说:“皇后,莫要过度悲伤,注意身子。”
宋瑶知道刘靖在疑惑,她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
但她没有解释,因为不想回想,所以宋瑶选择靠在刘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
与宋瑶的真情流露不同,二皇子刘慎站在皇子队列中,脸上的悲伤全是装出来的。
他低着头,遮住眼底的不满和烦躁。
太皇太后的懿旨,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父皇不喜孟家,孟家这些年江河日下,早没了往日的荣光,娶孟家女为正妃,不仅不能为他带来任何助力,反而会让他被父皇厌恶。
在他看来,就算是从被发落的宋家中挑选一个女子联姻,也比娶孟家女强得多!
可这是太皇太后的遗愿,他若是公然拒绝,便是不孝,会落人口实。若是遵从,又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刘慎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满,在灵堂里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时不时抹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他偷偷抬眼,看向站在最前头的刘靖和宋瑶。
看到宋瑶哭得伤心,他心里冷笑一声,只当她是在作秀。
但刘慎心中也不由的警惕,宋瑶实在过于会演戏了,如此真情流露,想必就是这样才将父皇蒙骗过去,使得父皇独宠她一人。
宋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队列,忽的一顿,视线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咦?真是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苏氏,如今的苏嫔,四皇子刘启的生母。
苏氏还是姨娘的时候,就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任何场合,若不是今日,宋瑶几乎要忘了这么一号人物。
苏氏站在队列的末尾,眉眼低垂。
此次太皇太后的葬礼,并未有人通知她怎么做,苏氏本不想来。
但二皇子、三皇子的生母都按规矩到场了,苏氏怕落人口实,被人抓住“不敬太皇太后”的把柄,左思右想还是主动跟着来了。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人注意到她,就连四皇子都一脸恭顺,仿佛她真的是他的亲生母亲。
宋瑶多看了几眼,心中好奇,想着上前说几句话。
但她刚微微抬步,手腕便被身侧的刘靖扣住。
“是不是累了?朕回乾清宫处理奏折,你也一起吧。”
宋瑶眼神一亮:“好诶!”正好她也饿了。
等宋瑶再次看向方才苏氏站立的位置时,她已经不见了。
宋瑶也没放在心上,直接和刘靖走了离开了。
等哪天有空了,再喊苏瑜来玩就行。
葬礼的最后一日,是出殡。
太皇太后的灵柩将由六十四人抬着,从皇宫出发,送往皇陵安葬。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纸钱漫天。
宗室成员、文武百官、命妇宗亲,所有人都穿着素服,徒步相送。
刘慎走在皇子队列的最前面。
这些日子,他瘦了一圈,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他一直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只有偶尔抬头,才能瞥见那双眼睛里,深藏的不甘与怨恨。
宋瑶坐在凤辇中,隔着纱帘看向外面。
送葬的人群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啜泣声。
阳光很好,照在素白的衣裳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忽然想起刘靖说的那句话:“临到死都不忘皇权。”
皇宫里的每一个人,从至高无上的皇帝,到卑微如尘的宫人,好像都是这样子?
宋瑶突然想到一些以前她没注意到的事情。
刘立刘青好像很久没有直接扑到刘靖身上玩耍了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就是从刘靖登基以后。
威严。
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父子之间。
如今的刘立和刘青,再见到刘靖,第一反应便是规规矩矩地站定,整理好衣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就连刘靖自己,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维持着这种距离。
他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在众人面前与孩子们亲昵。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温和地问问功课,摸摸他们的头,说几句勉励的话。
像是一个皇帝对皇子应有的态度,不再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疼爱。
外面传来礼官拖长了的声音:“跪——送——”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朝着皇陵的方向伏身跪拜。
宋瑶也在春桃的搀扶下起身,跪在辇前铺好的锦垫上。
抬起头时,她看见刘靖就站在她身侧,亲手将她扶起。
他穿着素服,背脊挺直如松,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宋瑶眨眨眼,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葬礼终于结束了。
乾庆二年的春天,来得再迟,终究还是来了。
是夜,宋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极为熟悉,她努力睁眼想要看清楚。
嘶——
皇上怎么变成白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