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从未见过这样的刘靖。
他坐在御案后,握着朱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批阅奏折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一头白发。
不是花白,不是斑白,而是彻彻底底的、毫无杂色的银白。
很突兀,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白发苍苍。
宋瑶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她梦到了老年的刘靖?
宋瑶忍不住凑近了些,脚步轻飘飘的,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离得近了,看得也更清楚些。
刘靖的发丝并非全白,发根处还残留着些许墨色,可大部分都已变白,尤其是两鬓,白得格外刺眼。
宋瑶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眼,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间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路,依然俊美。
这绝不是刘靖老年的样子。
那他怎么就满头白发了?
“不会是要变异了吧?”宋瑶好奇。
她平日里总爱拨弄刘靖的头发,他的发丝乌黑浓密,手感极好。
眼前这花白的头发,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是粗糙的,还是依旧柔软?
念头一出,宋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揪一根头发仔细看看。
下一秒,她的手直接从刘靖的头上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物。
宋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对哦,这是在做梦。”
只是过于清晰,让她忘了这是在做梦。
她最常做的梦只有一种,在荒芜的废土上,怀里抱着一大堆美食,然后身后永远追着一群面目狰狞的丧尸。
她拼命地跑,美食不停地掉,丧尸越追越近,最后总是在即将被抓住的瞬间惊醒,一身的冷汗。
但今天的梦不一样,没有美食,也没有丧尸,只有满头白发的刘靖。
第一次梦到刘靖,还把头发颜色梦错了。
“难不成我是个色盲?”宋瑶喃喃自语,感觉很是新奇。
宋瑶忍不住转了个圈,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稍微一动,就能飘出很远。
她好奇地晃了晃胳膊,又跺了跺脚,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这样的梦境,倒是新奇。
宋瑶索性放弃了探究刘靖的白发,开始在屋子里飘来飘去,仔细打量着这里的样子。
梦里的这个乾清宫,和她平日里来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乾清宫是什么样子的?
宋瑶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
御案旁边摆着一张小圆桌,那是刘靖特意命人为她打造的,她的专属小桌子,尺寸高度都刚好适合她。
上面总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御膳房新研制的桂花酥,江南刚进贡的蜜饯,西域来的葡萄干,还有温热的牛乳和茶点。
都是刘靖用来勾引她来乾清宫的手段。
他知道她贪嘴,每次都说:“瑶儿,今日御膳房做了新点心,你来尝尝?”
她高高兴兴地来了,一待就是大半天。
除了那张小桌子,龙椅旁边还放着一条小毯子,那是她日常会盖的。
裹上毯子就往刘靖怀里钻,要么看话本子,要么干脆打个小盹。
窗边永远插着应季的鲜花。
春天是桃花,夏天是荷花,秋天是菊花,冬天是梅花。
都是花房每日清晨送来最新鲜的,因为她喜欢闻花香,看花朵生机勃勃样子。
还有殿角摆放着几盆她亲手种下的多肉植物,小小的,胖乎乎的。
甚至连墙壁上挂着的字画,都有好几幅是她随手涂鸦的作品,刘靖不仅不嫌弃,还特意让人装裱起来,挂在显眼的位置
可眼前这个乾清宫,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桌子,没有小毯子,没有窗边的鲜花,殿角也没有那几盆可爱的多肉植物,墙壁上挂着的,全是些晦涩难懂的古画,没有半分她存在过的痕迹。
这里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冷。
不是气温上的冷,梦里的她感受不到温度,而是殿内的所有东西,都冷冰冰的。
明黄色的龙袍,青灰的地砖,没有一丝暖色,没有一样柔软的东西,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这里就好像她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宋瑶停在御案前,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刘靖实在是太过分了,在梦里都欺负她!
待会醒了就咬他一口!!!
“好在只是梦。”做梦一点都不好,都没有人哄。
宋瑶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重新飘到刘靖身边。
这一次,她不再纠结于他的白发,而是仔细观察他的模样。
他看起来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他的坐姿挺拔,握笔的手很稳健,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这种疲惫,宋瑶其实很熟悉。
在废土,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活着,好像已经死了。
用废土的话说,这叫“不想活了但不敢死”,俗称行尸走肉。
现在,刘靖就给了她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一直在处理政务,从来没有抬过头。
宋瑶耐着性子数了数,从她进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刘靖批阅了整整十本奏折。
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朱批写得密密麻麻。
他喝了一次茶,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啜饮一口,放下。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过奏折。
仿佛喝茶不是享受,不是片刻的休憩,而是维持这具躯体运转所必须的程序。
他甚至没有活动一下脖颈,没有揉一揉眼睛,就那么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变成没有温度的帝王机器了。”宋瑶喃喃道,心中说不清的憋闷。
她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他紧抿的嘴角。
她不喜欢他冷冰冰的样子,她想把嘴角的弧度给他戳回来。
手指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宋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心里的憋闷忽然发酵,酸酸的,很不舒服。
随即她又生气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不理她?!
哪怕这是在梦里,他也不可以无视她!
“该死的刘靖!”气的宋瑶挥舞着手,捶了他好几下。
当然,依旧是什么都碰不到,像在跟一团空气较劲。
于是,宋瑶更生气了,生生把自己气醒了。
怒火攻心之下,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
临醒前,被气昏了头的宋瑶大喊出声:“刘靖!我讨厌你!!!”
御案后,提笔欲落的刘靖,全身猛地一僵。
笔尖的朱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像一滴血。
刘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