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三王府的水榭亭,琉璃灯映着湖面,碎光晃得人眼晕。靖王刚坐下就端起酒杯,眼睛却瞟着四王子,话里有话:“四侄儿啊,你年纪轻轻就掌着户部,把国库打理得井井有条,父皇常说你有治国之才。不像老三,整日就知道摆弄些花鸟虫鱼。”
三王子立刻接话,给四王子斟酒时故意洒了半杯,笑盈盈道:“四弟是父皇最看重的人,将来这大梁的江山,总得多靠四弟费心。不像我,就想守着这三王府,安稳度日。”
四王子指尖摩挲着杯沿,松木香混着酒气漫上来,他抬眼时笑意温和,却带着疏离:“王叔和三哥说笑了。我性子散漫,户部的差事已觉吃力,哪有精力想别的?若真论才干,二哥在边关屡立战功,三哥打理京畿商户也颇有心得,轮不到我。”
靖王放下酒杯,筷子夹着的燕窝掉回碟中:“话可不能这么说。储君之位悬空,父皇属意谁,还不一定呢。四侄儿手握财权,府里又有卓然这般能人,真要争起来……”
“王叔慎言。”四王子打断他,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储君之位,自有父皇圣断。做臣子的,守好本分便是。我倒觉得,江南的雨、塞北的雪,比金銮殿的龙椅有趣得多。”
三王子突然拍掌大笑,笑声在水榭里回荡,惊飞了亭角的夜鹭:“四弟这性子,倒像个闲云野鹤!只是……我前日听闻,父皇让你查漕运贪腐案,连工部尚书都被你摘了乌纱,这魄力,可不像是只想逍遥的人啊。”
他说着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那案子牵扯甚广,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若没有几分野心,谁敢碰这烫手山芋?”
四王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滑下,眼底却无半分醉意:“三哥混淆了。查贪腐是父皇的旨意,我不过是奉旨行事。若说野心,我只盼着百姓能少缴些赋税,漕船上的粮食能多到些赈灾的州县去。”
靖王眯起眼,转头看向站在四王子身后的卓然问道:“老四,你这位近卫武功了得,以前怎么没见过呀?”
四王子闻言呵呵一笑说道:“王叔,我这近卫比起父皇的那些护龙卫也不遑多让吧?”
靖王爷连忙点头说道:“皇上的护龙卫就如同鬼魅一般,从来没有人见过护龙卫出手,因为见到的人全部都死了。但是你这近卫刚刚展现出来的战力,也确实惊人!”
卓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轻响,像在敲打着人心。他粗着嗓子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憨直:“护龙卫是皇家利刃,出鞘即见血,属下不过是王府护院,舞刀弄枪只为混口饭吃,幸得四王子赏识,怎敢与他们相提并论?”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贬低护龙卫的威名,又暗暗抬高了四王子。他眼角的疤痕在灯影里动了动,像条小蛇在爬,倒像是在提醒谁——他只是个脸上带疤的粗人,懂什么朝堂秘辛。
靖王却不肯放过,筷子在碟中拨弄着莲子,银筷碰撞瓷碟发出细碎的响,慢悠悠道:“可我瞧着,你这身手,倒是绝顶高手。尤其是那手隔空取物的功夫,真的是骇人听闻,只怕就是那护龙卫也不一定做到。”
他特意加重了“骇人听闻”四个字,像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向四王子。谁都知道,护龙卫只听父皇调遣,如果四王子的近卫武功比护龙卫还要高强,岂不是威胁到皇上了吗?
四王子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酒液荡出细小的涟漪,他抬眼时笑意浅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王叔说笑了。我这护卫的功夫再好,也只是护我周全的家臣,怎敢与护龙卫相提并论?父皇的利刃,是镇国的,我这护卫,不过是看家护院的,用途不同罢了。”
他这话既解了围,又暗暗捧了父皇,靖王一时语塞,只能端起酒杯掩饰尴尬。三王子却像抓住了话柄,突然拍着桌子大笑:“四弟这话在理!不过话说回来,这护卫这般身手,若去考武状元,怕是能连中三元吧?到时候入了兵部,可比在王府当护卫风光多了!”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在试探卓然是否有攀附之心——若他答得稍有不妥,便坐实了四王子私藏人才、意图培植势力的嫌疑。
卓然眉头都没皱一下,粗着嗓子笑道:“三王爷说笑了。属下是个粗人,不懂朝堂规矩,也不想沾那些功名。四王爷待我有恩,这辈子能守着王爷,就够了。”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疤痕都透着几分憨直,倒让三王子准备好的后话堵在了喉咙里。
靖王见三王子的话被堵死,指尖在桌下捻了捻,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湖面泛着的灯影:“说起来,前几日京郊漕运码头,丢了一批赈灾的粮草,据说押运的官差全没了踪影,死状……倒是蹊跷得很。”他拖长了语调,像在说闲话,余光却死死锁住卓然,“有人说,是被江湖上的‘断魂手’截了——那厮出手狠辣,专挑官府的镖下手,据说隔空就能捏碎人的喉骨,跟卓护卫方才露的那手,倒有几分像呢。”
这话阴得很——既扣了顶“劫粮”的黑锅,又暗指卓然就是那江洋大盗,若卓然反驳得急了,反倒像欲盖弥彰。
四王子指尖的酒滴落在青玉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拿起帕子慢悠悠擦着,声音听不出情绪:“王叔消息灵通。不过那批粮草,昨日已在下游芦苇荡找到了,是押运官监守自盗,怕被查出来,故意杀了手下伪造现场,眼下人已被刑部拿了。”他抬眼看向靖王,笑意温温的,“至于断魂手?听说上周在沧州被护龙卫斩了,首级还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呢——王叔要是感兴趣,明日我让户部的人画张图给您瞧瞧?”
靖王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哪知道粮草已被寻回,更没想到断魂手已死,这谎话编得连自己都圆不上,只能干笑道:“哦?是吗?那倒是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