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们终于退下,水榭里的香风像潮水般渐渐散去,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挥之不去的尴尬,像层油腻的膜,糊在每个人心上。四王子放下最后一杯酒,琉璃盏底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越的余响。起身时锦袍扫过椅面,带起一阵清冽的松香,那香气干净得像雪,像是终于要挣脱这凝滞的、充满算计的空气。
“时辰不早了,”他对靖王和三王子微微颔首,那点头的幅度恰到好处,不远不近,语气里的疏离比来时更重,像结了层薄冰,“我也吃饱喝足了,侄儿先行告辞。”
三王子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靖王暗中拽了把袖子——那力道不轻,几乎是掐着他的皮肉。靖王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底却藏着不甘,像只没偷到鸡的狐狸:“四侄儿慢走,改日我让老三备些新茶,雨前的龙井,再请你过来坐坐,咱们叔侄好好聊聊。”
“再说吧。”四王子淡淡应着,那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转身便走,卓然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落在水榭的木板上,“笃、笃”作响,沉稳得像敲在人心上,敲碎了最后一丝虚浮的平和。
刚走出三王府的角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街边老槐树的清气,混着泥土的腥甜,四王子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弛,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卓然,低声道:“这顿饭,比上早朝还累。字字句句都藏着刀,稍不留神就得被剐层皮。”
卓然却没接话,脚步顿了顿,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回头望向王府深处,那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方才最后看靖王时,他脖颈处的皮肤下,似乎有个淡青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细若丝线,快得像条小蛇在皮下钻动。那痕迹极淡,若不是他早年在苗疆与蛊师打过交道,见过无数诡异蛊虫,根本不会留意。
“四王子!”卓然的声音沉了几分,像浸了水的石头,“方才靖王说话时,您有没有觉得他眼神不太对劲?”
四王子脚步一顿,像被钉在原地。他回想片刻,眉头渐渐蹙起:“确实有些古怪,眼神时而狠厉时而茫然,像是……身不由己?”
“不是身不由己,是被下了蛊。”卓然的语气肯定,眼角的疤痕在月光下绷紧,像条蓄势的弦,“那是被下了‘蚀心蛊’的征兆,苗疆的歹毒玩意儿。下蛊人能通过母蛊影响被蛊者的心神,让他唯命是从,跟提线木偶似的。”
四王子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攥紧了袖角,锦缎被捏出深深的褶子:“你的意思是,靖王方才那些试探,那些针对你的话,不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至少一半是下蛊之人在作祟。”卓然分析道,目光锐利如鹰,这复兴宗主也太大胆了,居然敢对当朝王爷使用这种手段。
四王子倒吸一口凉气,舌尖泛起涩味。“这蛊……能解吗?和之前那吐蕃赞普所中的蛊一样吗?”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毕竟是皇室宗亲,若真被蛊虫折磨至死,传出去终究是丑闻。
“能解,白费新前辈就能解。”卓然眉头紧锁,像拧成了疙瘩,“只怕又要辛苦他老人家来一趟京城了!”
两人已走到马车旁,车帘上绣的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小顺子他们几个看见四王子和卓然走过来,皆是松了一口气。
卓然扶着四王子上车时,突然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去:“三王子今晚虽也在挑事,却没被下蛊的迹象。他眼底只有慌乱和贪功,没有靖王那种被控制的滞涩。这说明……有人想借靖王的嘴,逼您露出破绽,甚至可能想借您的手除掉靖王,坐收渔翁之利。
车厢里的烛火摇曳,映着四王子凝重的脸,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想起靖王脖颈下那抹稍纵即逝的淡青,想起三王子看似冲动实则被牵着走的言行,突然明白这场鸿门宴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底下藏着的暗礁,足以掀翻整艘船。
“看来,盯着储君之位的,不止三哥和王叔。”四王子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笃、笃、笃”,节奏沉稳,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能在靖王身上下蛊,还能让他在宴会上按指令行事,这背后的人,手伸得够长,胆子也够大。”
卓然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这个复兴宗主简直就是在找死!我会尽快查出确切证据出来的。”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像时光在慢慢走动。四王子撩开车帘,看向三王府紧闭的大门,那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看不见的獠牙,在黑暗里静静窥伺。
“查的时候小心些,”他叮嘱道,目光里带着担忧,“能在王爷身上动手脚,这复兴宗主绝非等闲之辈,怕是早就布好了后手。”
“你就放心吧!我和这复兴宗主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老狐狸之前就使用过这招控制吐蕃赞普,不也是被我们给破解了吗?”卓然的声音透着沉稳,像山一样可靠。“只是四王子,你觉得……三王子知道靖王被下蛊吗?”
四王子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或许不知道是蛊,但一定知道今晚有问题。否则,以他那点能耐和胆子,不会在墨影死后还敢步步紧逼——背后定然有人给了他底气。”
夜风卷着烛火的影子掠过车窗,将两人的沉默拉得很长,像条看不见的线。他们都清楚,这场围绕储位的暗战,随着靖王身上的蛊虫被发现,已悄然升级,从明面上的争吵,变成了暗处的毒杀与控制。而那只藏在暗处的手,正借着今夜的试探,一步步收紧绳索,想要勒断所有人的咽喉。
马车行至半途,卓然突然侧头,鼻翼微微翕动,像嗅到了什么异常。他低声道:“王爷,您闻没闻到一股异香?”
四王子凝神细嗅,果然闻到一缕极淡的甜香,混在夜风里若有似无,甜得有些发腻,像是某种花朵开得过盛。“刚刚我在酒宴中也闻到这种味道了!”
“是‘忘忧香’,噬心蛊的伴生香,用来稳定蛊虫,防止子蛊在体内乱蹿的。”卓然眼神一凛,猛地掀开车帘,风声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是复兴宗主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