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故地重游
漠北的风,总是带着一种粗粝的、能刮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叶峰茗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荒漠,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七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风沙中,阮阳天倒在这片黄沙之上,用最后的力气将冯思柔托付给他。
“到了。”他轻声说。
冯思柔从马车上下来,手中提着一个朴素的食盒和一坛酒。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这片广袤的天地之间,任风吹乱她的发丝,吹动她素色的衣裙。
七年了。
七年,足以让一个心如死灰的孤女,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医馆主人;足以让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将军,学会在深夜里因愧疚而辗转难眠。
也足以让这片荒漠,吞噬掉所有的血迹与呐喊,只留下一望无际的黄沙,沉默地见证着发生过的一切。
“就是这里吗?”冯思柔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叶峰茗点了点头,指向一处略微隆起的沙丘:“那日……他就倒在那里。我追到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箭是从背后射入的,三支。但他到死,都护着你妹妹。”
冯思柔一步步走向那片沙丘。她的脚步很稳,没有颤抖,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踏在七年前那个血腥的黄昏里。
她跪坐在沙地上,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点心——杏仁酥、桂花糕、还有一碟腌制的梅子。都是阮阳天生前喜欢的,或者说,是她记忆中哥哥喜欢的。
“哥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看你了。”
叶峰茗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他沉默地卸下马背上的行囊,取出香烛和纸钱,默默地点燃。火光在风中摇曳,映照着他脸上深刻的纹路和那双曾凌厉如鹰、如今却沉淀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冯思柔倒了一杯酒,缓缓洒在沙地上:“这是你最喜欢的梨花白。我在江南学的酿酒方子,自己酿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酒液迅速渗入黄沙,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转瞬又被风沙掩埋。
“医馆开起来了,就在北疆城里。不大,但足够我养活自己,还能帮很多人。”她继续说,像是在和活人聊天,“江姐姐教我的医术,我都记得很牢。去年冬天闹疫病,我治好了三十七个人。”
她拿起一块杏仁酥,放在沙地上:“你总说我做的点心太甜,这次我少放了糖。”
风卷起沙粒,打在点心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叶峰茗终于走上前,在冯思柔身边跪下。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正是七年前,冯思柔在荒漠中刺向他的那一把。
刀柄已经磨得发亮,刀鞘上却有几道新的刻痕。
“阮兄弟,”叶峰茗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这把刀,我还留着。”
冯思柔的目光落在刀上,眼神复杂。
“当年那桩军粮案……是我对不起你。”叶峰茗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诸葛瑾渊用我全家的性命要挟,要我作伪证,指认欧阳将军通敌。我……我答应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说出当年的真相。
冯思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得那么绝。”叶峰茗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不仅要扳倒欧阳将军,还要灭口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押运官沈言平死了,他的副手死了,连……连当时只是路过、可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商队,都没能幸免。”
“而你,”他看向冯思柔,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你和你哥哥,本不该卷进来的。你们只是正好在那个时间,路过那片山谷。”
冯思柔闭上了眼睛。
七年前那个血腥的午后,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她还叫冯思静,和哥哥阮阳天一起,护送一支小商队从江南往北疆贩运丝绸。他们路过一处山谷时,哥哥说要去探路,让她在原地等着。
她等了很久,哥哥都没有回来。
等到她忍不住去寻找时,看到的是一片修罗场——满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山谷的溪流。而她的哥哥,正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脸色苍白地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走,快走。”哥哥在她耳边低语,“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军粮被劫的现场。而凶手,正是奉诸葛瑾渊之命,要制造“敌军劫粮”假象的死士。
他们连夜逃亡,但已经晚了。诸葛瑾渊的人很快就找上门来,以“通敌嫌疑”的罪名将兄妹二人逮捕。哥哥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没有供出那日所见——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他们兄妹必死无疑。
最后,是欧阳阮豪旧部暗中运作,才将他们从死牢中救出,改判流放北疆矿场。
可流放之路,同样是死路。
“在矿场那半年,哥哥为我挡了三次鞭打,五次欺凌。”冯思柔睁开眼,声音依然平静,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最后一次,监工要对我用强,哥哥拼死反抗,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叶峰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被扔进废矿坑等死,是我爬进去,用衣服撕成的布条,一点一点把他拖出来的。”冯思柔继续说,“我们在矿坑里躲了三天,喝岩壁渗出的脏水,吃老鼠。哥哥发着高烧,却还笑着说:‘思柔别怕,哥哥死不了,哥哥还要看着你嫁人呢。’”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叶峰茗:“可后来,你还是追来了。”
叶峰茗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日哥哥把我藏在沙丘后面,自己引开追兵。”冯思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听见马蹄声,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听见哥哥的闷哼……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咬得满手是血。”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我爬出来,看到你站在哥哥的尸体旁边。”
叶峰茗记得那一幕。
那个瘦弱的女孩从沙丘后爬出来,浑身是沙,眼睛红肿,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那是阮阳天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看向他的眼神,是刻骨的仇恨。
然后她冲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短刀刺向他的胸口。
他没有躲。
刀尖刺破铠甲,刺入皮肉,不深,但足够疼。而那种疼,比起此后七年每一个夜里的愧疚与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那一刀,我欠他的。”叶峰茗重复了七年前说过的话,“也欠你的。”
冯思柔沉默了很久。
风还在吹,卷起细沙,在空中打着旋。纸钱已经烧尽,香烛也将要燃到尽头。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年,我恨过你,无数次想过要杀了你。”
叶峰茗点头:“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哥哥不会希望我这样活着。”冯思柔看向远方,“他总是说,人生苦短,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仇恨上。他说我们的爹娘死得早,他要让我看到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沙:“所以医馆开张那天,我给第一个病人看病时,忽然就想明白了——哥哥用命换来我活着,不是让我活在仇恨里的。”
叶峰茗抬头看她。
七年的时光,在这个女子身上留下了痕迹,却没有夺走她的坚韧。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哥哥庇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救死扶伤的女医师。
“哥哥死后,我曾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冯思柔继续说,“我会在北疆开个小医馆,孤独终老。偶尔想起他,就哭一场。想起你……就恨一场。”
“可是叶峰茗,”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时间真的很奇怪。它会带走很多东西,也会留下很多东西。七年过去,我发现恨意淡了,可那些关于哥哥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我记得他教我认草药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带我去集市买糖葫芦的样子,记得他在爹娘坟前发誓要好好照顾我的样子。”
画完了,是一个简单的小人,手牵着手。
“军粮案平反后,欧阳将军来找过我。”叶峰茗忽然说,“他说,阮阳天是他见过最讲义气的人。当年在狱中,无论怎么用刑,他都没有出卖任何人。”
冯思柔的嘴角微微扬起:“是啊,他就是那样的人。傻得很。”
“欧阳将军还说……”叶峰茗顿了顿,“阮阳天临死前,其实见过他一次。”
冯思柔猛地抬头。
“那时你们刚被流放,欧阳将军也在狱中。”叶峰茗缓缓道,“阮阳天通过旧部给他传了句话:‘若有机会,请护我妹妹周全。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无辜受累。’”
冯思柔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可原来,有些悲伤会沉淀,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重新翻涌而出。
“所以后来,你才会常常来医馆送药材?”她轻声问,“才会在我生病时守在门外?才会在暴风雪夜,骑马走三十里路,只为给我送一筐炭?”
叶峰茗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过欧阳将军,也答应过自己。”
风渐渐小了,荒漠的黄昏降临得格外壮丽。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云层如燃烧的火焰,在天际铺展开来。
冯思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她走到叶峰茗面前,伸出手。
叶峰茗愣了一下,才将手中的短刀递给她。
冯思柔接过刀,仔细端详。刀鞘上的新刻痕,是一个“阮”字,和一个“冯”字,紧紧挨在一起。
“这把刀,你还留着做什么?”她问。
“提醒自己,”叶峰茗说,“提醒自己欠下的债,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提醒自己……要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冯思柔看了他很久,久到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边的金红开始转为深紫。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叶峰茗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将短刀重新插回刀鞘,递还给他。
“还给你。”她说,“哥哥的东西,我留着就够了。这把刀……是你和哥哥之间的债,你们自己了结。”
叶峰茗接过刀,手有些颤抖。
“至于我们之间,”冯思柔转身,望向远方,“没有债,也没有仇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微风:“叶峰茗,我原谅你了。”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囚禁叶峰茗七年的牢笼。
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从未退缩过的将军,在这一刻,眼眶骤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为了你,”冯思柔继续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背着仇恨生活了,哥哥也不会希望我这样。”
她走到食盒边,将最后一块点心放在沙地上,又将剩下的酒全部洒下:“哥哥,你听到了吗?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可这一次,风中没有血腥味,没有杀戮的气息,只有大漠独有的、粗犷而自由的味道。
叶峰茗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也见证了太多故事的荒漠。
许久,冯思柔轻声说:“哥哥,边疆桃花开了。”
不是真的桃花——北疆苦寒,桃花难以存活。她说的是医馆后院那株梅树,今年春天,竟然开出了几朵粉白色的花,像极了江南的桃花。
那是她从江南带来的树苗,悉心照料了三年,才终于在北疆扎下了根。
“等明年春天,我再来看你。”她最后说,“带新酿的梅花酒。”
转身离开时,冯思柔的脚步轻盈了许多。七年来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被移开了。
叶峰茗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沙丘。
“阮兄弟,”他在心中默念,“你妹妹长大了,很坚强,也很善良。你放心,我会用余生守护她,不是赎罪,是……承诺。”
回到马车旁,冯思柔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叶峰茗。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叶峰茗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对护腕,用柔软的皮革制成,针脚细密,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
“你……”他愣住了。
“上个月你不是说旧护腕磨破了吗?”冯思柔别过脸去,“我顺手做的。不要多想,医馆的病人送我不少皮料,放着也是放着。”
叶峰茗抚摸着护腕上细密的针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从她这里收到礼物。
不是仇恨,不是冷漠,而是一份带着温度的关心。
“谢谢。”他哑声说。
“不用谢。”冯思柔已经上了马车,“天快黑了,回去吧。医馆明天还要开门。”
马车缓缓驶离这片荒漠。叶峰茗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看一眼手中的护腕,又看一眼车窗内那个朦胧的身影。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回到了北疆城。
医馆的门还开着,灯火通明。几个病人在门口排队等候,见冯思柔回来,都松了口气。
“冯大夫,您可回来了!老王头的腿疼又犯了,等您半天了!”
“冯姐姐,我娘咳嗽得厉害,您给看看吧!”
冯思柔跳下马车,立刻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别急,一个个来。阿贵,先把老王头扶进来。小梅,给你娘倒杯热水。”
她快步走进医馆,洗净双手,开始忙碌起来。
叶峰茗站在门外,看着她在灯下诊脉、开方、抓药,动作熟练而从容。病人们信任地看着她,孩子们围着她叫“冯姐姐”,一切都那么平凡,却又那么动人。
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不是活在仇恨里,而是活在烟火人间,用医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用善意温暖这个曾对她残酷的世界。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冯思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一抬头,看见叶峰茗还站在门外。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叶峰茗走进医馆,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路过城东,买了些热包子。你忙了一晚上,还没吃饭吧?”
冯思柔看着他手中的包子,沉默片刻,接了过来。
包子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手心,暖暖的。
两人在医馆的后院坐下,就着月光,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难得的平和。
“明年春天,”叶峰茗忽然开口,“我想在城外种一片梅林。”
冯思柔抬起头。
“你说过,你哥哥喜欢梅花。”他继续说,“种一片梅林,每年开花的时候,你就能看到,北疆也有春天。”
冯思柔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夜深了,叶峰茗告辞离开。冯思柔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叶峰茗。”
他勒马回头。
“以后……常来坐坐。”她说,“医馆缺个帮忙搬药材的。”
叶峰茗愣住了,随即,一个真正的、释然的笑容,终于出现在他脸上。
“好。”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北疆城的夜色中。
冯思柔回到医馆,关上门。她走到后院,看着那株在月光下静静开放的梅树,轻声说:“哥哥,你看到了吗?我放下了。”
风吹过,梅枝轻摇,几片花瓣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像是哥哥温柔的抚摸。
那一夜,冯思柔睡得很安稳。七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沉静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的、哥哥的笑容。
而城西的将军府里,叶峰茗将那对护腕仔细收好,又拿出那把短刀,轻轻擦拭。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可这一次,那光不再刺痛他的眼睛。
“阮兄弟,”他轻声说,“谢谢你,给了她生命,也给了我救赎的机会。”
窗外,北疆的夜空星河璀璨。这片土地见证过太多死亡与别离,却也孕育着新生与希望。
仇恨会过去,伤痛会愈合,而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向光而行的人,终将在岁月长河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
就像荒漠深处的泉水,就像北疆盛开的梅花,就像今夜,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原谅与被原谅中,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平静。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医馆会照常开门,病人会照常前来,生活会在柴米油盐中继续。
而有些故事,会在记忆里慢慢沉淀,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不沉重,不痛苦,只是静静地存在着,提醒着活着的人——
要好好活。
为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也为那个终于学会了放下的自己。
冯思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梦见了一片梅林,花开如雪。哥哥站在花树下,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如昔。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影,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
梦的尽头,哥哥说:“思柔,要幸福啊。”
她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却是甜的。
荒漠中的那一句“我原谅你了”,不仅解放了叶峰茗,也彻底解放了她自己。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女,而是北疆城里,那个医术高明、心地善良的冯大夫。
是冯思柔。
只是冯思柔。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如水的光。
远方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两声……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新的一天,总是值得期待的。
………
晨光熹微时,北疆城在鸡鸣声中醒来。
冯思柔推开医馆的门,清新的空气裹挟着远处炊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昨夜梦里的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冯大夫早啊!”街对面卖豆腐的刘婶笑着打招呼,“今儿个气色真好!”
“刘婶早。”冯思柔回以微笑,开始收拾门前的台阶。
是啊,气色真好。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层笼罩了七年的阴霾,终于从眉宇间散去了。不是遗忘,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释然——像北疆的春天,虽然来得迟,但终究会到。
医馆刚开门,就有病人上门。是个年轻的士兵,训练时扭伤了脚踝。冯思柔仔细检查后,手法娴熟地为他正骨敷药。
“冯大夫,您手真轻。”士兵憨厚地笑着,“以前在军营里,那些军医下手可重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别用力。”冯思柔一边包扎一边嘱咐,“三天后来换药。”
送走士兵,她正要转身,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叶峰茗。
他换了身朴素的常服,手里提着两个竹筐,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草药。
“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冯思柔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么早?”
“想着医馆可能缺药材,就去集市买了些。”叶峰茗将竹筐放下,“都是北疆本地产的,药性应该更好。”
冯思柔上前查看,确实都是上好的药材——当归、黄芪、甘草,甚至还有几株难得的雪莲。
“这些不便宜吧?”她抬头看他。
叶峰茗摇摇头:“比起……不算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冯思柔听懂了。
比起欠下的债,比起七年的愧疚,这些药材确实不算什么。可她也明白,叶峰茗送这些来,不再是赎罪,而是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进来坐吧。”她说,“正好,帮我分拣药材。”
叶峰茗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挽起袖子:“好。”
两人在医馆后院坐下,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冯思柔教他如何分辨药材的品级,如何晾晒保存。叶峰茗学得很认真,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捏着纤细的草药,竟也有了几分温柔。
“你手很巧。”冯思柔忽然说。
叶峰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满老茧,还有几道陈年的伤疤。
“都是打仗留下的。”他苦笑。
“我是说现在。”冯思柔递给他一株甘草,“你看,你分拣得很仔细,根须都完整地保留着。很多学徒都做不到这样。”
叶峰茗接过甘草,沉默片刻:“在军营里,照顾受伤的战友时练的。有些草药,一点点根须都能救命。”
冯思柔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时光在静谧中流淌。分拣药材的沙沙声,远处街市的喧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成平凡而温暖的日常。
午时将近,药材终于分拣完毕。冯思柔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我去做饭。”她说,“你留下一起吃?”
叶峰茗几乎是立刻回答:“好。”
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野菜,红烧豆腐,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都是北疆常见的吃食,却因着同桌吃饭的人,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好吃。”叶峰茗认真地说。
冯思柔笑了:“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比军营里的伙食好。”他顿了顿,又说,“比……比我这七年来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
冯思柔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叶峰茗这七年是怎么过的——除了戍边打仗,就是把自己关在将军府里,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活着。孤独静愿曾多次想为他赐婚,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他不配。
“以后,”冯思柔轻声说,“可以常来吃饭。”
叶峰茗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只要你不嫌弃我的手艺。”她又补充道。
“不嫌弃。”叶峰茗的声音有些哑,“永远不嫌弃。”
饭后,叶峰茗主动收拾碗筷。冯思柔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这个男人,曾经是北疆敌军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在她的小厨房里,笨拙而认真地洗着碗。
“你笑什么?”叶峰茗回头,看到她脸上的笑意。
“没什么。”冯思柔摇头,“就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叶峰茗也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的、释然的笑容:“我也觉得。”
洗好碗,叶峰茗擦了擦手:“我该走了。下午军营还有事。”
“嗯。”冯思柔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口,叶峰茗忽然转身:“思柔。”
冯思柔抬眼看他。
“谢谢你。”他说,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冯思柔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看着叶峰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冯思柔转身回到医馆。她走到那株梅树前,轻抚着已经开始凋落的花瓣。
“哥哥,”她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会怪我吗?”
风过,梅枝轻摇。
不,哥哥不会怪她。哥哥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幸福。
而幸福……或许就是这样吧。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而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有人愿意为你采一筐草药,洗一次碗,笨拙而努力地,想要参与你的生活。
傍晚时分,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是当年矿场监工的女儿,才八岁,高烧不退。
那监工早已在诸葛瑾渊倒台后被问斩,他的妻女沦落街头。冯思柔认出小女孩时,心中五味杂陈。
“冯大夫,求您救救我女儿吧!”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知道我丈夫对不住您,可孩子是无辜的……”
冯思柔看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无助,也是这样需要人救。
“起来吧。”她扶起妇人,“孩子我会救。”
整整一夜,冯思柔守在小女孩床边,用尽所学为她降温、喂药。天快亮时,小女孩的烧终于退了,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娘”。
妇人喜极而泣,又要下跪,被冯思柔拦住。
“诊金……”妇人窘迫地摸着空空的口袋。
“不用了。”冯思柔摇摇头,“带孩子回去好好休息,按时来换药。”
送走母女俩,天已大亮。冯思柔疲惫地靠在门边,看着晨曦一点点染亮天空。
她救了她。
救了仇人的女儿。
而心中,没有怨恨,没有纠结,只有一种平静的、医者本能的慈悲。
原来放下,不仅是放下对叶峰茗的恨,也是放下对所有过往伤痛的执念。她不再是那个困在仇恨里的孤女,而是一个真正的医者——见众生苦,渡众生苦,不问前尘,只论当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思柔回头,看到叶峰茗站在晨光里,手中提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
“听说你一夜没睡。”他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冯思柔接过早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你怎么知道?”
“北疆城很小。”叶峰茗简单地说,“什么事都传得很快。”
两人又坐在后院,在晨光中吃着简单的早餐。这一次,冯思柔主动开口,说了昨夜的事。
“我救了她。”最后,她说,“没有犹豫。”
叶峰茗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与骄傲:“你一直都很善良。”
“不是善良。”冯思柔摇摇头,“是……明白了。”
明白仇恨只会延续痛苦,而慈悲,才能终结轮回。
明白哥哥用生命换她活着,不是为了让她活在仇恨里,而是为了让她看见——即使历经黑暗,人心依然可以向着光明。
明白这世间所有的相遇与离别,伤害与救赎,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与自己和解,与过往和解,然后,好好活下去。
“春天真的来了。”冯思柔看着院中那株梅树,虽然花已凋零,但枝头已冒出嫩绿的新芽。
叶峰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啊,来了。”
北疆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会来。
就像有些伤口愈合得慢,但终究会愈。
就像有些人走进生命得晚,但终究会来。
冯思柔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医馆会很忙。”她说,眼中是明亮的光,“叶将军,要帮忙吗?”
叶峰茗笑了:“随时待命。”
晨光正好,洒满小院。
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点头,像在微笑。
像远方的哥哥,在说:
思柔,你做得很好。
从今往后,就这样,向着光,好好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