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宫墙遗恨
黄昏时分,长安城上空的云层如同浸了血。
消息传来时,慕容柴明正在校场练兵。那匹黑马从皇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满地黄叶,马上使者滚鞍下跪,声音嘶哑:“慕容将军…陛下…驾崩了。”
秋风骤起,卷起沙尘迷了眼。
慕容柴明立在原地,手中长剑“铛啷”落地。身后的三千将士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良久,他弯腰拾剑,指节泛白:“何时的事?”
“申时三刻。太医说是心疾突发,去得…很安详。”使者额头触地,“陛下留有遗诏,命宗室子继位,请将军…入宫商议后事。”
那夜皇城灯火通明,素白帷幔如雪。
慕容柴明披麻戴孝踏入太极殿时,左丘焉情已在殿内。这位新任刑部尚书身着素服,正与几位老臣低声商议。见慕容柴明进来,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陛下遗诏在此。”太傅展开黄绢,“传位于皇侄独孤明睿,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
左丘焉情率先下拜:“臣遵旨。”
慕容柴明跟着跪倒,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砖传来寒意,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孤独静愿的场景——那时她还是公主,穿着鹅黄宫装站在梅树下,笑着问他:“慕容将军,你说这梅花开得这般盛,是不是因为去年雪大?”
那时他答不上来。
如今,她再也看不见梅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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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七日,慕容柴明几乎未曾合眼。
第七日深夜,灵堂内烛火摇曳。新帝独孤明睿已回寝宫歇息,只留几位老臣轮值守夜。左丘焉情端着一壶热茶进来时,见慕容柴明仍跪在灵柩前,背影僵直如石。
“喝口茶吧。”左丘焉情在他身边跪下,斟茶递过去。
慕容柴明接过,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哑声问:“陛下走得可痛苦?”
“太医说,去得很快。”左丘焉情望向那具金丝楠木灵柩,“最后时刻,陛下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她说…”
“说什么?”
左丘焉情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陛下给你的。”
信封上无字,只盖着女帝私印。慕容柴明的手微微发抖,拆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柴明吾弟:
见字如晤。
朕知大限将至,故留此书。你我君臣三十载,你总说欠朕一条命——景历八年宫变,你为护朕身中三箭。其实朕亦欠你一生。那年你本可随欧阳阮豪归隐江南,是朕以江山为枷,留你在这樊笼。
新帝年幼,朝局未稳。诸葛余党蛰伏,北疆异动频频。朕思来想去,唯你可托付。然这一次,朕给你选择。
你若愿辅佐新帝,朕已拟好诏书,封你为摄政王,总揽军国大事。你若想离去,朕在骊山脚下置宅一处,良田百亩,你可安然终老。
不必愧疚。这江山是朕选的,这孤寂也是朕该受的。只是偶尔想起那年梅树下,你红着脸答不上话的模样,朕会想——若朕不是公主,你不是将军,是否会有另一种活法?
罢了,往事如烟。
最后求你一事:朕的陵寝在骊山北麓,那里清净。你若得闲,可常去看看。带上些梅花酒,朕爱喝你酿的那种。
静愿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在蒲团上。
左丘焉情轻声道:“陛下临终前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三个人。一是欧阳阮豪,毁了他与上官冯静半生安宁;二是叶峰茗,让他背负叛将之名十余载;三就是你。”
“为何是我?”
“因为你本该有家。”左丘焉情望向灵柩,“陛下说,景历十年,你与礼部侍郎之女有婚约,是她以边关战事为由,将那婚事搅黄了。后来那女子嫁作他人妇,三年前病逝了。”
慕容柴明闭眼。
他记得。那年他二十三岁,姑娘姓柳,笑起来有对梨涡。她喜欢在袖口绣小小的梅花,说等他出征回来就成亲。然后战报来了,北狄犯境,他连夜出征。三个月后凯旋,柳家已与江南富商定亲。
他以为是她变心。
原来是她父亲被召入宫,女帝一句“慕容将军乃国之柱石,婚事当慎之又慎”,柳家便懂了——陛下不愿慕容氏与文臣联姻。
“陛下为何…”他声音哽咽。
“因为她害怕。”左丘焉情叹息,“那时朝局不稳,诸葛瑾渊虎视眈眈。你若与柳家联姻,便有了文臣背景,她怕…怕你成为下一个权臣,怕这江山易主。后来她后悔了,但错已铸成。”
烛火爆了个灯花。
慕容柴明缓缓起身,走到灵柩前。棺椁还未封盖,孤独静愿安详地躺在其中,穿着她最爱的玄色龙纹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平静如熟睡。
他忽然想起许多细节——那些年她总在御书房待到深夜,他值守时她会让他进去喝杯热茶;她记得他不吃羊肉,每逢宫宴总会特意吩咐御厨准备别的;他每次出征归来,她第一句话永远是“受伤了没有”,而不是“战事如何”。
原来那些不是君恩,是愧疚。
“左丘大人。”慕容柴明转身,“请你转告新帝,臣愿永镇边关,换陛下安枕。”
左丘焉情怔住:“你要去边疆?”
“这是陛下最后的江山。”慕容柴明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她在时,我守的是她。她不在了,我守的是她的遗愿。边关安宁,新帝才能坐稳龙椅。”
“可陛下给你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慕容柴明跪下,向灵柩三叩首,“陛下,臣慕容柴明,愿永镇边关,换您千秋安宁。”
头颅触地,一声闷响。
左丘焉情眼眶泛红,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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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登基大典那日,慕容柴明一身戎装立于武官首位。龙椅上的独孤明睿年仅十六,面容稚嫩,眼中却有着不符年龄的沉稳。典礼过后,新帝单独召见慕容柴明。
“慕容将军真要离京?”少年天子从龙椅上走下来,亲手扶起跪拜的慕容柴明,“皇姑母遗诏说,你若愿意,可封摄政王。”
“臣惶恐。”慕容柴明垂首,“臣一介武夫,不懂朝政,只知戍边卫国。新朝初立,陛下当重用文臣,整顿吏治。边关有臣在,陛下可安心推行新政。”
独孤明睿凝视他良久,轻叹:“皇姑母说得对,慕容氏忠心,三代不衰。朕准了,封你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三军。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每三年回京述职一次。”少年天子眼神清澈,“朕想听你讲讲边关的事,讲讲…皇姑母没来得及看到的万里河山。”
慕容柴明鼻尖一酸:“臣遵旨。”
离京那日,秋雨绵绵。
慕容柴明只带了三辆马车——一辆载衣物,一辆载兵书,一辆空着。左丘焉情在城外十里亭设宴饯行,同来的还有几位老部下。
“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左丘焉情斟满酒,“将军保重。”
“你也保重。”慕容柴明举杯,“朝堂风云诡谲,刑部更是是非之地。诸葛余党未清,陛下年轻,你要多费心。”
“我省得。”
酒过三巡,雨渐渐停了。天色将晚,慕容柴明起身告辞。上马前,左丘焉情忽然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匣。
“这是陛下生前之物,托我转交。”
慕容柴明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梅花簪。白玉雕成,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一点嫣红,像是染了血——不,是真的血玉。
“景历八年宫变,你为陛下挡箭,血溅在她簪子上。”左丘焉情低声道,“后来陛下命人将血迹琢成花蕊,一直收藏着。她说…若有机会,想亲手还你。”
慕容柴明握紧木匣,指尖发白。
“还有一事。”左丘焉情压低声音,“陛下陵寝的守陵人,我安排的是旧部,可靠。你随时可去,无人会拦。”
“多谢。”
马蹄声起,车队向北而行。
慕容柴明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秋雨洗过的城墙巍峨耸立,城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座城困了他半生,也给了他半生意义。
如今,他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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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慕容柴明抵达北疆。
边关已入冬,朔风如刀。叶峰茗和冯思柔在将军府外迎接,见他风尘仆仆,冯思柔红了眼眶:“慕容大哥…”
“哭什么。”慕容柴明下马,拍了拍叶峰茗的肩,“往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叶峰茗笑道:“早就备好了接风酒,就等你来。”
那夜将军府灯火通明。慕容柴明、叶峰茗、冯思柔围炉而坐,炭火噼啪,酒香四溢。冯思柔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有北疆的烤羊肉,也有江南的梅子酿。
酒过三巡,叶峰茗问:“你真打算一辈子守在这儿?”
“不然呢?”慕容柴明饮尽杯中酒,“长安…已无牵挂。”
“可你还年轻。”冯思柔轻声道,“慕容大哥,思柔说句逾矩的话——姐姐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你孤独终老。”
慕容柴明把玩着酒杯,良久才道:“你们知道陛下最后对我说什么吗?”
两人摇头。
“她说,若重来一次,她不会拦我与柳姑娘的婚事。”慕容柴明苦笑,“可我想了想,就算重来,我大概还是会选择忠于她。有些人,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
冯思柔与叶峰茗对视一眼,不再劝。
窗外飘起小雪,渐渐簌簌有声。
慕容柴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气息。远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更远处,是敌国的疆土。
这就是他要守的地方。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江山。
“对了。”叶峰茗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收到欧阳兄的信,说他们夫妇在江南很好,孩子会说话了。上官夫人又有了身孕。”
慕容柴明嘴角微扬:“好事。”
“你要回信吗?”
“回。就说…”慕容柴明望向南方,“就说北疆的雪很大,梅花开时会采些酿成酒,待他们得闲,可来共饮。”
冯思柔记下了。
夜深了,叶峰茗夫妇告辞。慕容柴明独自坐在书房,取出那支梅花簪。烛光下,血玉花蕊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活了一般。
他提笔铺纸,想写点什么,却久久落不下笔。
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梅开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知道,收信的人永远收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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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历二十八年春,慕容柴明回京述职。
这是守诺的第一次回京。三年过去,新帝已褪去稚气,眉宇间有了帝王威严。述职完毕后,独孤明睿留他用膳。
“边关可好?”
“一切安宁。北狄去年冬遭了白灾,牛羊冻死大半,今年无力犯边。”慕容柴明禀报,“臣已命边市开放,以粮换马,既解他们饥荒,也充实我军马场。”
新帝点头:“将军费心了。这次回京,可要多住几日?”
“谢陛下隆恩,但边关不可久无主将,臣三日后便返程。”
独孤明睿沉默片刻:“明日…朕要去骊山祭陵,将军可愿同往?”
慕容柴明握筷的手顿了顿:“臣…遵旨。”
第二日,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前往骊山。
孤独静愿的陵寝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却十分精致。汉白玉碑上刻着“大景昭武帝之陵”,字迹苍劲。慕容柴明跟在皇帝身后,一步步踏上台阶。
祭奠仪式庄重繁琐。
结束后,新帝对慕容柴明道:“朕想去看看皇姑母生前住的别院,将军自便吧。日落前在陵门会合即可。”
这是特意给的独处时间。
慕容柴明躬身谢恩。
待仪仗远去,他独自走向陵寝后方。那里有一片梅林,是建陵时移栽的。三年过去,梅树已扎根生长,枝头绽着零星花朵。
他在一株最大的梅树下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
“陛下,臣来看你了。”
酒洒在树根处,渗入泥土。
“边关很好,新帝也很贤明。诸葛余党去年欲勾结南疆土司作乱,被左丘焉情一网打尽。欧阳阮豪又得了个女儿,来信说像上官夫人。叶峰茗和冯思柔的茶驿生意红火,上个月还托商队给我带了自酿的梅子酒…”
他絮絮叨叨说着,像是老友闲聊。
“只是北疆的梅花,总不如长安的好。”慕容柴明仰头饮了一口酒,“今年开得稀稀拉拉的,酿不成酒。等明年吧,明年若开得好,我多采些,酿好了埋在这儿,你慢慢喝。”
风吹过梅林,花瓣簌簌落下。
一片落在他的肩头。
慕容柴明拈起花瓣,轻轻放在墓碑前。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冰凉的手——那年宫变后她来看他,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手指冷得像玉。
那时他竟想,若能一直握着这只手,替她暖着,该多好。
“陛下。”他低声说,“你欠我的,不用还了。”
因为我也欠你。
欠你一个完整的忠诚,欠你一场毫无保留的守护,欠你…半生痴妄。
夕阳西斜时,慕容柴明起身离开。
走到陵门处,新帝已在等候。少年天子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道:“将军,该回京了。”
“是。”
回程的马车上,独孤明睿忽然开口:“皇姑母临终前,曾与朕说过将军。”
慕容柴明抬眼。
“她说,慕容柴明此人,重情重义,可托生死。但正因重情,一生为情所困。”新帝望向窗外,“她让朕答应,若有朝一日你想离开边关,无论何时,都要准。”
“陛下…”
“朕答应了。”独孤明睿转过头,眼神清澈,“所以将军,这江山不是枷锁。你若累了,随时可走。”
慕容柴明怔了良久,缓缓摇头:“臣不累。”
真的不累。
这万里山河是她留下的,这太平盛世是她缔造的。守着它们,就像守着她未竟的梦。也许有一天他会老,会死,但慕容氏的子孙会继续守下去。
三代不衰,是承诺,也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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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慕容柴明返回北疆。
叶峰茗在城门迎接,见他归来,笑道:“这次可要多留些日子了吧?思柔念叨好几次,说要给你说门亲事。”
慕容柴明失笑:“告诉她,不必费心。”
“你啊…”叶峰茗摇头,“算了,不说这个。有件事要告诉你——江怀柔来了。”
“江姑娘?”
“嗯,在府里住了三日了,说是云游至此,顺道来看看。”叶峰茗压低声音,“我觉得她是有事找你。”
将军府内,江怀柔正在煮茶。
三年未见,她容颜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霜。见慕容柴明进来,她微微一笑:“慕容将军,别来无恙。”
“江姑娘。”慕容柴明坐下,“云游可好?”
“四海为家,谈不上好坏。”江怀柔斟茶递过来,“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泛黄,上面写着“慕容将军亲启”,落款是“上官冯静”。
慕容柴明一怔:“这是…”
“三年前,上官夫人托我转交。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人世,而你还未成家,便将此信给你。”江怀柔轻声道,“她走时我在南海,未能赶上。上月回江南祭拜,在欧阳兄处见到这信,便带来了。”
慕容柴明拆开信。
“慕容将军:
展信安。
写此信时,安儿正在院中学步。阮豪在旁教导,笨手笨脚,惹人发笑。我忽然想起你,想起那年宫变你浑身是血的模样,想起陛下望着你时复杂的眼神。
有些话,陛下不会说,我替她说。
她爱你。
不是君王爱臣子,是女子爱男子。只是这爱来得太迟,迟到她已是帝王,你已是将军。龙椅与江山横亘其间,她迈不出那一步,你也跨不过那道坎。
景历十年那桩婚事,是她搅黄的。后来她无数次后悔,却不敢说。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你们之间那点君臣情分就再也维持不住——要么你恨她,要么她留不住你。
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用江山困住你,也困住自己。
将军,莫怪她。帝王也是人,也有私心。她这一生给了江山,只这一点私心,给了你。
若你看到此信时还未成家,请听我一言:放下吧。不是放下对她的念想,是放下对自己的苛责。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辜负任何人。那些年你守着她,她守着江山,是你们共同的选择。
如今她不在了,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江南有佳人,北疆有花开。这世间美好之物甚多,你值得去看看。
若实在放不下,便常去她陵前坐坐。带一壶酒,说说话。她爱听你讲边关的事,爱听你说话。
最后,谢谢你这半生守护。不只守护她,也守护了这个时代,守护了我们这些人的安宁。
上官冯静 绝笔”
信纸在指尖轻颤。
江怀柔轻声说:“上官夫人让我转告你——陛下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若有来生,愿生在寻常百姓家,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
慕容柴明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江姑娘,多谢。”
“不必。”江怀柔起身,“信已送到,我也该走了。南海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这么急?”
“江湖人,习惯了漂泊。”她笑了笑,“倒是你,慕容将军,保重身体。北疆风大,记得添衣。”
送走江怀柔,慕容柴明独自登上城楼。
暮色四合,边关的落日格外壮丽。赤霞染红半边天,远山如黛,长城蜿蜒如龙。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梅花簪,对着落日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簪子轻轻插在城墙的缝隙里。
白玉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血玉花蕊如同一点朱砂,烙印在砖石之间。
“陛下。”他轻声说,“臣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你爱的江山,守着你想要的太平。等你说的来生——若真有来生,臣在梅树下等你。”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掠过城墙。
那支簪子稳稳地立在砖缝中,像是生了根。
慕容柴明转身下城,背影融入暮色。在他身后,最后一缕夕阳照在簪子上,反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像是承诺,也像是守望。
这宫墙遗恨,这半生孤勇,这千秋功过,都将在岁月中沉淀成史书里淡淡的一笔。
但总有人记得。
记得那年梅树下,红衣少女与青涩将军的初见。
记得这万里山河,曾有一人用一生去守护另一人未竟的梦。
记得宫墙内外,爱恨交织,最终都化作了守护江山的铮铮铁骨。
这就够了。
慕容柴明想,真的够了。城楼上的风一夜未停。
翌日清晨,叶峰茗登上城墙巡查时,发现了那支簪子。他驻足良久,最终没有去动它,只是吩咐守卫:“此处好生看顾,莫让闲杂人等靠近。”
那支白玉梅花簪,从此成了北疆城楼上一道特殊的风景。
晨光里,暮色中,风雨晴雪,它静静立在那里。守城将士换了一茬又一茬,新兵来时总会好奇询问,老兵便低声讲述那段往事——关于一位女帝,一位将军,和一个时代的遗憾。
慕容柴明依然每年回京述职一次,每次都会去骊山陵前坐坐。带一壶新酿的梅花酒,说说边关的事,说说故人的近况。岁月在他鬓角染上霜白,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景历三十五年冬,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席卷北疆。
慕容柴明率亲兵巡视边境时遭遇雪崩,为救一名跌落冰缝的年轻士兵,他被滚落的巨石击中后背。众人拼死将他救回将军府时,他已昏迷不醒。
军医诊治后摇头:“旧伤复发,加上寒气入骨,怕是”
叶峰茗红着眼吼道:“救!必须救!”
昏迷第三日,慕容柴明忽然清醒片刻。他看向守在床前的叶峰茗,声音微弱:“城楼簪子”
“在,好好立着呢。”叶峰茗握紧他的手,“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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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柴明艰难地转头,望向窗外飘飞的大雪,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年的雪真大像那年”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北疆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将军府挂起白幡时,全城将士自发披麻戴孝。出殡那日,叶峰茗捧着慕容柴明的铠甲登上城楼,将铠甲与那支梅花簪并立放在一起。
“慕容兄,你看。”他对着漫天风雪轻声道,“这江山,你守住了。”
后来,新帝追封慕容柴明为“镇国公”,谥号“忠武”。圣旨传到北疆时,叶峰茗将圣旨供在城楼上,对着长安方向三拜:“陛下,他这一生,对得起‘忠武’二字。”
再后来,边关的将士们在城楼旁立了块无字碑。
没有刻名字,没有写功绩,只雕了一枝梅花。
每年梅花开时,总有人来洒一壶酒。酒香混着梅香,飘散在边关的风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关于宫墙内的遗憾,关于城楼上的守望,关于一个将军用一生去守护一个帝王未竟的梦。
而那支簪子,一直在那里。
风吹日晒,雨打雪埋,白玉渐渐有了裂纹,血玉花蕊却愈发鲜艳。像是要把那段未曾说出口的情,那段未曾并肩走完的路,都凝固成时光里永恒的印记。
很多年后,有诗人路过北疆,见城楼簪碑,题诗一首:
“铁甲曾映梅花影,寒簪犹立旧城墙。
宫阙深深埋遗恨,边关岁岁守残阳。
一生忠义酬知己,半世孤勇付君王。
青史无名情不朽,风过犹带酒梅香。”
诗传回长安时,已退隐的左丘焉情正在院中赏梅。
他读完诗句,沉默许久,最终将诗笺投入炉火。
火光跃动间,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太极殿前,年轻的女帝与年轻的将军并肩而立,望着满园梅花。
那时雪刚停,阳光正好。
那时,一切都还来得及。
炉火渐熄,诗笺化灰。
左丘焉情轻声叹息,那叹息散在风里,了无痕迹。
只有北疆城楼上,那支簪子还在风中立着,仿佛要立到地老天荒,立到这江山易改,立到所有记得的人都已不在。
而它还在。
替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
守着那段,宫墙内外,未曾说出口的遗憾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