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长灯不灭
江南的梅雨,来得无声无息。
细雨如丝,缠缠绕绕地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草堂檐角悬着的铜铃轻响,风穿过梅林,带落几片残瓣,沾在微湿的窗纸上。
欧阳阮豪坐在床边,握着一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鲜活动人,执过匕首,握过缰绳,抚过他的面颊,也为他缝补过战袍。如今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静静。”他轻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上官冯静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的眼眸依旧清澈,像江南春日的湖,只是那湖面之下,沉淀了太多岁月风霜。她看着眼前这张脸——鬓发已全白,眼角纹路深深,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刑部大牢外,她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模样。
“下雨了。”她轻声说。
“嗯,梅子快熟了。”欧阳阮豪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你去年腌的那些,还剩最后一坛。安儿说,今年的梅子长得特别好。”
上官冯静的嘴角弯起微弱的弧度:“那孩子总报喜不报忧。上个月他来信说一切安好,可我听说,县里闹了蝗灾,他开的义学差点撑不下去。”
“左丘大人暗中拨了粮款。”欧阳阮豪低声说,“女帝先帝临终前有过旨意,凡我们欧阳家的事,朝廷暗中照拂,但不可让我们知晓。”
上官冯静轻叹:“静愿她到底是个念旧的人。”
“她也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上官冯静的目光飘向窗外,“后来她是君,我是民,再后来她退居深宫,我隐居江南,便只剩故人了。”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忽然说:“今早,叶峰茗的信到了。他说北疆的梅树活了七棵,冯思柔酿了新酒,等秋天托商队送过来。”
“七年了”上官冯静喃喃,“他们到底还是在北疆扎下了根。阮阳天若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江怀柔上月路过南海时,救了一艘遇险的商船。船上有我们的旧识,认出她来,说她容貌如昔,恍若当年。”
上官冯静轻笑:“她定是又用了什么驻颜的方子。那女子总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个。情爱不留,功名不慕,只守着她的医道和江湖。”
“慕容柴明还在守陵。”欧阳阮豪继续说,“新帝三次召他回朝,他都拒绝了。他说先帝陵前的那片松柏,需要人打理。”
房间里静了下来。
雨声淅沥,铜铃轻响,远处隐约传来稚童的读书声——那是草堂里欧阳阮豪收的学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
“孩子们在读什么?”上官冯静问。
“《诗经》。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上官冯静轻声念道,忽而咳嗽起来。
欧阳阮豪连忙扶她坐起,轻拍她的背。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端过温水,喂她喝下,又用帕子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帕子上,沾了一抹暗红。
两人都看见了,却都假装没看见。
“我想去窗边坐坐。”上官冯静说。
欧阳阮豪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心口一痛——走到窗边的藤椅前,轻轻放下,又取来薄毯盖在她膝上。
窗外,梅林郁郁,细雨蒙蒙。远处的田垄上,农人披蓑戴笠,弯腰插秧。更远处,青山如黛,隐在烟雨之中,看不真切。
“这江南的景色,我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腻。”上官冯静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来的时候,我总梦见长安。梦见刑部大牢外的那条街,梦见夺马时扬起的尘土,梦见醉仙楼的大火后来,梦渐渐少了。再后来,我只梦这片梅林,梦这间草堂,梦你。”
欧阳阮豪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我也总梦见当年。你一身红衣,在人群中那样显眼。匕首掷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时真傻。”上官冯静笑,“若重来一次,我或许会想个更周全的法子。”
“但你还是会来。”
“是,我还是会来。”她看着他,“欧阳阮豪,这一生,我从未后悔过。”
欧阳阮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泛红:“可我后悔。我后悔把你卷进来,后悔让你陪我亡命天涯,后悔那支箭射向你的时候,我没能更快一点”
“傻瓜。”上官冯静抬手,抚摸他的脸颊,“若没有那些,我还是商贾之女上官冯静,你还是将军欧阳阮豪,我们或许会在某次宴会上相见,客套地行礼,然后各自婚嫁,白头不相知。那才是遗憾。”
“可你为我吃了太多苦。”
“你也为我放弃了太多。”上官冯静轻声说,“官复原职那日,你跪在女帝面前,说愿布衣归田,伴妻终老。满朝文武都觉得你疯了,只有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那本就是我最想要的。”欧阳阮豪将脸埋在她掌心,“锦衣玉食,高官厚禄,都不及与你在这草堂听雨。”
上官冯静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一摞手札,纸页泛黄,墨迹深深。那是欧阳阮豪这些年写下的,记录着他们的点点滴滴——从亡命天涯到隐居江南,从她重伤昏迷到安儿出生,从每一场雨到每一季花开。
“那些手札”她轻声说,“我昨夜睡不着,让春嬷嬷念了几页给我听。
欧阳阮豪身体一僵。
“你写,我总说自己是穿越而来,你怕我某日悄然归去,日夜不敢深眠。”上官冯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所以那些年,你总是醒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我稍有动静,你便立刻惊醒。欧阳阮豪,你傻不傻?”
“我”欧阳阮豪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怕。你来自的那个世界,我完全不懂。我怕那里有人唤你回去,怕你只是一场梦,怕我睁开眼,你还是长安城里那个与我毫无瓜葛的上官家小姐。”
上官冯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欧阳阮豪,你听好。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话是真的。我来自千年之后,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将军,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可以自由婚嫁,可以走遍天下。那里有会飞的铁鸟,有日行千里的铁车,有隔着千里也能对话的器物。”
欧阳阮豪静静听着,握紧她的手。
“但那些都不重要。”上官冯静继续说,“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我没有遇见你。我活了二十四年,读书、工作、旅行,见过许多风景,遇见许多人,但心总是空的。直到来到这里,直到遇见你,这颗心才满了。”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所以,不是这个世界留住了我,是你留住了我。不是我不敢回去,是我不想回去。因为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
欧阳阮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那年中秋宫宴,你说过一句话。”上官冯静轻声说,“你说,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我记得。”
“这句话,我用了一生来验证。”上官冯静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而我,从未需要蒙上双眼。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是人间四月天,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欧阳阮豪泣不成声。
他将脸埋在她膝头,肩膀颤抖。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这个曾经在朝堂上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上官冯静轻抚他的白发,一下,又一下。
雨渐渐小了,天色将晚。春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想点灯,被上官冯静摇头制止。
“就这样坐一会儿。”她说。
春嬷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暮色四合,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读书声停了,孩子们放学回家,草堂安静下来。梅林里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又一声。
“欧阳阮豪。”上官冯静轻声唤他。
“嗯。”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累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欧阳阮豪心上。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发颤:“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说说安儿小时候,说说我们刚来江南那年”
“好。”上官冯静顺从地应着,“安儿小时候,特别爱哭。你一抱他,他就不哭了。我说这孩子认人,你说,他是知道爹爹疼他。”
“是,他从小就知道。”欧阳阮豪急急地说,“后来他会走了,总跟在我身后,我去哪儿他跟到哪儿。你去采梅子,他也非要跟着,结果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
“你背着他满院子跑,他才不哭。”上官冯静笑,“那时你真年轻,背着他跑一下午都不累。”
“现在也背得动。”欧阳阮豪说,“等你好了,我背你去后山看杜鹃。今年开得特别好,一片一片的,像火一样。”
上官冯静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最后一缕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梅叶上,晶莹的水珠闪着微光。
“欧阳阮豪。”她又唤他,声音更轻了。
“我在。”
“这辈子,我很幸福。”
欧阳阮豪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见她的眼睛慢慢合上,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他握紧她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
“静静?”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静静,再跟我说说话。”他声音颤抖,“说说你来的那个世界,说说你想念的那些东西你说过,那里有会飞的铁鸟,你再跟我说说,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似的。
欧阳阮豪将她的手贴在脸颊,泪水无声滑落。他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她逐渐冰冷的手,看着她的睡颜。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笑着对他说:“欧阳阮豪,我饿了,想吃你煮的面。”
春嬷嬷又进来了,这次她手里端着药碗。看见屋里的情形,她脚步一顿,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夫人”她颤声唤道。
欧阳阮豪抬起头,对她摇了摇头。
春嬷嬷捂着嘴,眼泪滚滚而下。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很快,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止一个人的。
欧阳阮豪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从暮色坐到黑夜。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暗的夜。他们逃亡途中藏身的破庙,她为他包扎伤口,火光映着她认真的脸。他说“你不该来”,她轻笑“我偏要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她这一生,都在逆天而行。逆时代的规矩,逆命运的捉弄,逆生死的界限。她赢了那么多次,可这一次,终究是输了。
不,她没有输。
欧阳阮豪低头,看着她的脸。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晰记得她的每一寸轮廓——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那个挺直的鼻梁,那张说“我偏要”时微微上翘的嘴。
她活过了,爱过了,灿烂过了。
这就够了。
他轻轻抱起她,走到床边,将她放平,盖好被子。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点燃油灯。
灯火摇曳,照亮案头。
那里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致吾爱阮豪。
欧阳阮豪的手颤抖着,拿起那封信。他认得,这是她前几日精神稍好时,坚持要写的。他当时还笑她,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信。
现在他知道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有些虚浮,但依旧工整:
“阮豪吾爱:
见字如晤。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走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些日子喝的药,我让江怀柔改了方子——她半年前来看我时,我私下求她的。我说,若到了最后,让我走得体面些,不要缠绵病榻,不要满身疮痍。她骂我胡闹,但还是答应了。
所以,我是笑着走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这辈子,我最不后悔两件事:一是穿越千年来到你身边,二是刑部大牢外掷出那把匕首。前者让我遇见你,后者让我拥有你。
他们说,于法,我万劫不复。可于我,那是我生命最灿烂的起点。
这些年,你总问我,想不想回去原来的世界。我总说不想。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我想过。想那里的便利,想那里的自由,想那里的亲人朋友。但每次想到最后,我都会想——那里没有你。
没有你深夜为我掖被角的手,没有你雨天为我撑的伞,没有你笨拙却认真的关怀,没有你说‘静静,我在’时让人安心的声音。
所以,我不回去。
阮豪,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少熬夜看书。草堂的学生还要你教,安儿和媳妇还需要你指点,将来孙儿孙女还要听你讲故事。
不要急着来找我。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等很久很久。你活到八十岁,我就等到八十岁。你活到一百岁,我就等到一百岁。反正我等得起。
只是,别让我等太久。你知道的,我性子急。
最后,再说一次那句话吧——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而你,欧阳阮豪,从未让我需要蒙眼。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是我最光亮的人间。
妻冯静绝笔”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然落地。
欧阳阮豪没有去捡。他走到床边,躺在她身边,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静静。”他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但你也答应我,在奈何桥边,别等得太无聊。若是闷了,就看看来往的魂,听听他们的故事。若是累了,就找个地方坐坐。我总会来的,总会来的。”
他闭上眼睛。
灯火在案头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辉洒满梅林,每一片叶子都闪着银光。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欧阳阮豪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握着他的手,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醒来,笑着钻到他怀里说“好冷”。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鸡鸣声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两人,脚步顿了顿。她走到床边,轻声唤:“老爷?”
欧阳阮豪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春嬷嬷心慌。
“准备后事吧。”他说,声音很轻,“按夫人之前交代的办。不要张扬,不要惊动太多人。她喜欢安静。”
“是。”春嬷嬷哽咽应道。
“还有,去信给安儿,让他回来一趟。告诉他,不必急,路上小心。”欧阳阮豪顿了顿,“告诉他,他娘走得很安详。”
春嬷嬷哭着出去了。
欧阳阮豪坐起身,低头看着上官冯静。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等我。”他说。
然后他起身,开始为她整理仪容。他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脸、她的手,为她梳头,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淡青色衣裙——那是他去年特意请苏州绣娘做的,她说太素,他却觉得衬她。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第一封给欧阳安,告诉他母亲走了,让他节哀,路上保重。
第二封给叶峰茗和冯思柔,请他们不必来吊唁,心意到了就好。
第三封给左丘焉情,感谢这些年的暗中照拂,并请他继续关照欧阳安。
第四封给江怀柔,谢谢她最后的成全。
最后一封,他写得很慢,写写停停,墨水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吾妻冯静,生于异世,葬于江南。她来过,爱过,无悔过。夫阮豪,此生足矣。”
他将这封信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匣子里,有她当年掷给他的那把匕首,有他们逃亡途中她撕下给他包扎伤口的衣角,有他第一次送她的木簪,有安儿出生时剪下的胎发,有他们这些年所有的书信。
他盖上匣子,上了锁。
三天后,欧阳安携妻儿赶回。
他跪在母亲灵前,哭得不能自已。他的妻子也哭,两个孩子不明所以,跟着掉眼泪。欧阳阮豪站在一旁,没有哭,只是轻轻拍着儿子的肩。
“你娘走得很平静。”他说,“她说这辈子很幸福。”
“爹”欧阳安抬头看他,眼睛红肿。
“我没事。”欧阳阮豪说,“你娘交代了,不要大办,就几个亲友送送她就好。叶叔叔和冯姨那边来了信,说北疆太远,就不来了,但他们会在同一时刻,在北疆的梅树下为她祭奠。”
“江姑姑呢?”
“她云游四海,居无定所,信送不到。”欧阳阮豪顿了顿,“但她若知道了,定会找个高处,洒一杯酒,念一段经。她说过,她念的经,能渡亡魂。”
葬礼很简单。
没有浩大的送葬队伍,没有繁杂的仪式。一口楠木棺材,八个扛夫,欧阳阮豪父子、春嬷嬷一家、草堂的几个学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故交——左丘焉情派来的使者,慕容柴明从边疆托人送来的挽联,甚至还有宫里悄悄送来的一份祭礼,落款是一个“静”字。
棺木葬在梅林深处。
那是上官冯静生前选的地方。她说,这里春天有花,夏天有荫,秋天有果,冬天有雪,四季都好看。她说,不要立碑,就种一棵梅树,等她去了,骨灰埋在树下,来年花开,就是她来看他。
欧阳阮豪照做了。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一棵十年梅树移栽过来,枝叶亭亭。学生们撒下花瓣,欧阳安带着妻儿磕头,春嬷嬷烧了纸钱。
青烟袅袅,盘旋上升,消失在梅林深处。
众人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欧阳阮豪。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树影拉长。
“静静。”他轻声说,“你总说江南的梅雨烦人,可我觉得好听。滴滴答答,像你在说话。以后每个雨天,我都来这里陪你说话,好不好?”
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欧阳阮豪笑了。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却依然挺拔。
回到草堂,他看见书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春嬷嬷怕他回来太暗,特意点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来江南的时候。她身体不好,总是怕冷,夜里总要他抱着才能睡着。有一次他醒来,看见她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看什么?”他问。
“看我的光。”她说。
“什么光?”
“黑暗里的光。”她钻进他怀里,“欧阳阮豪,你就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抱紧她:“你也是我的光。”
从刑部大牢外那一抹红,到醉仙楼的火光,到北疆的雪光,到江南的月光,她一直都是他最亮的光。
现在,光灭了。
但温暖还在,记忆还在,爱还在。
欧阳阮豪拿起灯罩,轻轻罩在油灯上。灯火在罩子里继续燃烧,安稳而持久。
长灯不灭。
就像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浸透。
欧阳阮豪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梅林。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撑着油纸伞,从梅林深处走来。她抬头看他,嫣然一笑,笑容灿烂若花。
他眨眨眼,那幻影消失了。
只有雨,只有梅,只有这江南漫长的春夜。
但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在每一滴雨里,在每一片梅瓣里,在每一缕风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
“静静。”他对着雨夜轻声说,“晚安。”
梅林沙沙,雨声淅沥。
长灯在案头静静燃烧,照亮一室昏黄,也照亮了那些永不褪色的岁月。
那些关于爱、关于勇气、关于逆天而行的岁月。
那些,他们共同活过的岁月。
夜深了,雨声渐疏。
欧阳阮豪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才缓缓转身。案头那盏油灯依然亮着,火苗在灯罩中稳稳地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上层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上官冯静这些年来写的札记。她总说自己的字不如他工整,不愿示人,但他知道,这些文字里有她的整个世界——那个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来自千年后的世界。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纸页已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翻开第一页,是她刚来江南时写的:
“景历十九年三月初七,抵达江南第七日。梅雨绵绵不绝,阮豪说这是江南的常态。我想念北方的干燥,但更珍惜此处的安宁。昨日去市集,见有卖红薯的老妪,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烤红薯。阮豪见我驻足,便买了一大袋,回家笨拙地学着烤,结果烤焦了一半。他懊恼的样子,竟比少年时更可爱。”
欧阳阮豪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迹,仿佛能触到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温度。他继续往下翻:
“景历二十一年五月初九,安儿今日会叫‘爹爹’了。阮豪抱着他在院子里转了整整三圈,笑得像个孩子。我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父亲——若他知道我在这里有了丈夫、有了孩子,会为我高兴吗?或许会吧。毕竟在那个世界,他总说希望我能找到让自己幸福的人。阮豪,我找到了。”
“景历二十五年冬月十二,江怀柔来访。她还是老样子,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说在南海遇见一艘怪船,铁皮制成,无帆自动。我心中一惊——那分明是那个世界的蒸汽船雏形。难道两个世界之间,竟有裂缝可通?我不敢告诉阮豪,怕他又要夜不能寐。”
看到这里,欧阳阮豪的手微微颤抖。原来她早就察觉到了异常,却为了不让他担心,独自保守着秘密。这个女子,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着。
他合上札记,走到床边坐下。被褥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她惯用的梅花熏香。他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呼吸,想要将这味道刻进肺腑。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该用晚膳了。”是春嬷嬷的声音。
“我不饿。”
“老爷,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夫人若知道,定会心疼的。”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开门。春嬷嬷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腌梅子——那是上官冯静去年亲手腌的最后一坛。
“安少爷他们明日一早回县城。”春嬷嬷低声说,“他让我转告您,要保重身体,下个月沐休时再回来看您。”
欧阳阮豪点点头,接过托盘:“你也去歇着吧。”
他端着托盘回到书案前,却没有动筷,只是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酒香——这是她用江南黄酒腌的,方法是她从那个世界带来的,整个大景朝独此一家。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无声地落进粥碗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以为能够平静地接受她的离去。可当这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当长夜漫漫仿佛永无尽头——他才知道,有些痛,是深入骨髓的,是任何准备都无法减轻的。
“静静”他喃喃道,“你说让我好好活着,可没有你,这‘好好活着’四字,何其艰难。”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欧阳阮豪放下梅子,重新拿起她的札记,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文字像一条时间的河,载着他顺流而下,重历他们共度的每一个春秋。
他看到她在安儿成婚那日写的:“今日安儿大婚,新娘子是个善良的农家女,眼睛很亮,像年轻时的我。阮豪穿着我为他做的新衣,站在堂前接受新人跪拜,背影依旧挺拔。礼成时,他回头看我,眼里有泪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看到她在去年病重前写的:“阮豪今日又去寺里求签了,回来时眼眶红红,却偏要笑着说签文是上上签。这个傻子,从来不会撒谎。其实我早就知道,江怀柔说,我最多还有一年。一年够长了。够看完江南的四季,够听完草堂的书声,够再为他缝一件冬衣,够再腌一坛梅子。”
看到最后,是前些日子她勉强写下的几句话,字迹已虚浮不稳:
“阮豪,若我走了,不要总待在屋里。去梅林走走,去河边坐坐,去市集看看。江南的烟火气,能暖人心。还有,若遇到合适的不必为我守着什么。在那个世界,女子丧夫再嫁是常事,男子亦然。我只要你快乐。”
“这最后一坛梅子,留给你。吃完了,就当我还在。”
欧阳阮豪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逸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怆。
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偷偷去求签,知道他夜不能寐,知道他所有的恐惧和不舍。即使到了最后,她想的还是他,还是他的将来。
不知哭了多久,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梅林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远处,有渔火在江面上明明灭灭。
江南的夜,依旧生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端起已经凉透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然后是那碟小菜,最后,又吃了一颗梅子。
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
被褥冰凉,但他没有再流泪。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静静,我会好好活着。如你所愿,去看梅林,去听书声,去感受这江南的烟火气。但是,不会再有什么‘合适的人’。这一生,有你,足够了。”
窗外,月亮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清辉洒满大地。梅林在月光下泛起一片银白的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轻声细语。
那声音说:我来了,爱了,无悔了。
那声音说:长灯不灭,此情不渝。
欧阳阮豪在月光中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
今夜,他或许会梦见她。梦见红衣似火,梦见笑靥如花,梦见她说:欧阳阮豪,这辈子,我很幸福。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