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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雪夜白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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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雪夜白首

江南的冬,来得温婉而缠绵。

不似北疆的朔风如刀,这里的雪是细细的、软软的,像天上有人筛着玉屑,轻飘飘地落在黛瓦上,落在梅枝间,落在石板路浅浅的水洼里,化作一圈圈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草堂的窗半开着,透进清冽的空气。

欧阳阮豪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瓣裹着雪,雪衬着红,像是美人颊上不经意染的胭脂,又被素手轻拭,留下淡淡的、诱人的痕迹。

“看什么呢?”上官冯静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看梅。”欧阳阮豪起身,从炭炉上提起温着的小壶,倒了半盏热茶,端进内室,“也看雪。”

上官冯静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年岁的流逝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银丝,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是江南春日的溪水,映着天光云影,流转间自有万千风华。

她接过茶盏,暖着手,目光也飘向窗外:“今年这雪,下得真好。”

“嗯。”欧阳阮豪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比昨日好些,不烧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你总这么大惊小怪。”上官冯静嗔他一眼,语气却软,“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安儿带着学生们在暖阁里习字,说是要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欧阳阮豪说起儿子,眉眼都柔和下来,“那小子,如今比我这个当爹的还有先生的样子。”

上官冯静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漾开,像水面的涟漪:“像你。你当年在金吾卫当值,训起新兵来,不也是板着一张脸,吓得那些半大孩子大气不敢出?”

“那不一样。”欧阳阮豪摇头,“我是武将,严厉些理所应当。他是教书先生,该温和些。”

“严师出高徒。”上官冯静抿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驱散了冬日残存的寒意,“你呀,就是嘴硬。心里不知多骄傲呢。”

欧阳阮豪不答,只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柔软细腻,指腹有薄茧,掌心有旧伤留下的浅疤,那是岁月与生死共同镌刻的痕迹。他细细摩挲着那些疤痕,像是抚摸一段段隐秘的过往。

窗外又飘起雪来,纷纷扬扬,织成一道朦胧的帘。

“静静。”欧阳阮豪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深沉,“那年冬天,在刑部大牢外。”

上官冯静微微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一年,也是她人生中最寒冷、最绝望、却也最炽烈的冬天。

---

景历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笼罩在铅灰色的阴云下,北风呼啸,卷起街道上的积雪和碎屑,打在脸上生疼。沿街的商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惨淡的光。

上官冯静裹着一件半旧的红色斗篷,混在押送囚车的队伍外围的人群里。她的脸埋在风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

木头轮子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囚笼里,一个男人垂着头,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从发隙间露出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那是她的丈夫,欧阳阮豪。

三个月前,他还是威震北疆的龙武卫中郎将,受封云麾将军,是朝中最年轻的从三品武将。三个月后,他成了通敌叛国的阶下囚,秋后问斩的罪名已定,今日便是从刑部大牢转押至天牢死囚区的日子。

罪名是:私通北狄,致使边疆军粮被劫,三千将士饿毙关外。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副将叶峰茗当庭作证,指认欧阳阮豪与北狄密使暗中往来;截获的密信上,是他的笔迹;甚至从他府中搜出了北狄王族的信物。

朝野哗然,龙颜震怒。

只有上官冯静知道,那是彻头彻尾的构陷。

权臣诸葛瑾渊把持朝政多年,与北狄暗中贸易牟取暴利,欧阳阮豪在边疆察觉端倪,几次密奏都被截下。诸葛瑾渊先发制人,设下这个死局,要置他于万劫不复。

她也知道,今日是最后的机会。一旦欧阳阮豪被关进天牢死囚区,层层把守,再无劫囚可能。

所以,她来了。

袖中的匕首冰凉,紧贴着她的手腕。那是欧阳阮豪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玄铁打造,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静”字。他曾说:“此匕名‘护心’,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你用它护住自己。”

今日,她要用它,护住他。

囚车越来越近,押送的官兵有二十余人,皆是刑部好手。为首的校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她穿越前是历史系的研究生,读过无数史书,见过无数权谋倾轧的文字记载,但直到亲身站在这寒风凛冽的古都街头,看着自己爱的人被锁在囚笼里,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生死一线”,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个时代有它的法则,森严、冷酷、不容置疑。

但她偏要逆天而行。

囚车行至街心,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扑倒在囚车前,嚎啕大哭:“冤枉啊!将军冤枉啊!”

人群骚动起来。

校尉皱眉,厉喝:“何人胆敢拦阻刑车?拿下!”

两名官兵上前去拖那老妇人,她挣扎着,死死抓住囚车的木栏。就在这时——

上官冯静动了。

红影如一道闪电,从人群中疾射而出。斗篷在空中扬起,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牡丹。她脚步轻捷得不像寻常女子,几个起落已逼近囚车侧方。

校尉反应极快,拔刀厉喝:“有刺客!”

但已经晚了。

上官冯静袖中寒光一闪,那把名为“护心”的匕首脱手飞出,精准地穿过囚笼的木栏缝隙,“铛”一声钉在欧阳阮豪手边的木板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欧阳阮豪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闪过惊愕、愤怒、担忧,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火焰。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拔出匕首,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但那一刺依然狠准,正中扑上来的一名官兵肩胛。

惨叫声起。

“走!”欧阳阮豪低吼,匕首划过,斩断脚镣的连接锁链——那匕首削铁如泥。

上官冯静已踢翻一名官兵,夺了他手中的刀,反手掷出,逼退另一人。她娇叱一声,声音清越如凤鸣,在这肃杀的街头格外惊心:“上马!”

街角,三匹快马不知何时被拴在那里,马背上挂着包裹。

那是她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买马、选点、踩线、贿赂看守这一段街道的更夫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没有这个时代的武功,没有势力,有的只是从史书和侦探小说里学来的谋划,以及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欧阳阮豪破笼而出,虽然手脚仍有残链,但行动已自由大半。他扑向最近的一匹马,翻身上鞍。上官冯静紧随其后,红影一闪,已落在他身后,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第三匹马上,是一个早就安排好的帮手——阮阳天,欧阳阮豪在军中的旧部,因不满诸葛瑾渊专权而辞官,混迹于市井,擅长易容和机关。此刻他脸上抹着灰土,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对欧阳阮豪一点头:“将军,走!”

“追!”校尉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马蹄踏碎冰雪,如离弦之箭射向长街尽头。

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官兵的怒吼和零星射来的箭矢破空声。上官冯静将脸埋在欧阳阮豪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和炽热的体温。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受了伤。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这一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于法,她劫囚、伤人、拒捕,条条都是死罪。

于情

她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脊背。

于情,她灿烂若花,无怨无悔。

---

“记得。”上官冯静的声音将欧阳阮豪从回忆中拉回,“怎么会不记得。”

她放下茶盏,目光有些悠远:“那天的雪,比今天大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你后背中了一箭,血把斗篷都浸透了,热乎乎的,沾了我一手。”

欧阳阮豪握紧她的手:“那时你说,‘欧阳阮豪,你要是敢死,我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揪回来。’”

“我说过吗?”上官冯静眨眨眼,“不记得了。”

“你说过。”欧阳阮豪肯定道,眼底有笑意,“声音都在抖,但说得斩钉截铁。我当时想,我这夫人,平时温温柔柔的,狠起来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我”欧阳阮豪顿了顿,找到合适的词,“让我恨不得当时就回头,亲你一口。”

上官冯静脸一热,推他一下:“老不正经。”

“老了才更要说。”欧阳阮豪不松手,反而将她揽得更近些,“年轻时总想着家国天下,想着忠义责任,有些话憋在心里,觉得矫情,说不出口。如今才明白,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一片素白。

“阮豪。”上官冯静轻声唤他。

“嗯?”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她抬眼看他,“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不会落得通敌的罪名,不会亡命天涯,不会放弃官职和前程,在这江南小镇做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你本该是青史留名的大将军,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欧阳阮豪沉默了片刻。

炭火在炉中噼啪轻响,茶香袅袅。

“静静。”他缓缓开口,“你可知,当年在刑部大牢,我最怕的是什么?”

上官冯静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死。”欧阳阮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死有什么可怕?马革裹尸,本是武将归宿。我最怕的,是连累你。”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过重重时光,回到那个阴冷的牢房。

“他们来提审我,用刑,逼我认罪。我不认,他们就说,那就审你夫人。说一个妇道人家,细皮嫩肉的,能撑多久?说只要我画押,就保你平安。”欧阳阮豪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那时我就想,我欧阳阮豪这辈子,对得起君王,对得起将士,唯独对不起你。娶你过门时,我说要护你一世安稳,结果却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上官冯静的指尖颤了颤。

“所以那天在囚车里,我看到你出现在人群中,一身红衣,像个不要命的疯子。”欧阳阮豪转回头,深深看进她眼里,“我第一反应是愤怒——你来做什么?送死吗?然后才是才是铺天盖地的疼。”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种疼,比任何刑罚都难受。我看着你冲过来,看着你掷出匕首,看着你翻身上马,看着你紧紧抱住我,听着你在风里喊‘欧阳阮豪你不准死’”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时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完了?”

“嗯,完了。”欧阳阮豪点头,眼底有泪光,却又带着笑,“心完完全全落在你手里了。什么将军,什么前程,什么青史留名,都比不上你在我身后,用发抖的声音说‘你敢死试试’。”

上官冯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傻子。”她骂他,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是傻。”欧阳阮豪承认,“所以后来,女帝要给我复职,要封我侯爵,我全都拒了。不是清高,不是淡泊,只是不敢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装着太多后怕。怕再一次卷入朝堂纷争,怕再一次让你陷入险境,怕某天醒来,你又为了救我,去做那些不要命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静静,我宁愿这辈子籍籍无名,宁愿史书上没有欧阳阮豪这三个字,也要你平安终老,要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在身边,要你笑着骂我‘老不正经’。”

上官冯静泪如雨下。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曾有过惶恐,有过孤独,有过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不懂,这个时代的礼法她不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心计,她是从史书里读来的知识,却要亲身去面对、去周旋。

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是个异乡人。

直到遇见欧阳阮豪。

这个古板又温柔的男人,这个固执又深情的将军,这个会在她耍小性子时无奈摇头,会在她做危险事时气得跳脚,会在她受伤时红了眼眶,会在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为她描眉的男人。

他不懂她的世界,但他懂她。

“阮豪。”她哽咽着,“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那天,我鼓起勇气去了刑部大牢外。”她望进他眼里,“庆幸我掷出了那把匕首,庆幸我们逃了出来,庆幸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最后还能在这里,看雪,赏梅,听孩子们读书。”

她抬手,抚上他鬓边的白发。

“庆幸这一生,是你。”

欧阳阮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很紧很紧的拥抱,紧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紧到能感受到对方微微的颤抖。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正暖,茶香氤氲,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许久,欧阳阮豪才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支梅花簪。

木质的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瓣层叠,蕊心细细,竟是用极薄的玉片镶嵌而成,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上官冯静怔住。

“我雕的。”欧阳阮豪有些不好意思,“雕坏了好几个,这个总算能看。玉是去年去城里买书时,在玉器铺角落看到的边角料,觉得颜色像你当年那件红斗篷,就买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簪进她的发髻。

银白的发,红玉的梅,相映成趣。

“当年牢外,你红衣似火。”欧阳阮豪端详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像一团烧到我心里的火,像一场我前世未续的劫。”

上官冯静抬手摸了摸簪子,笑了:“劫?”

“嗯,劫。”欧阳阮豪点头,“甜蜜的劫,幸福的劫,让我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的劫。”

他顿了顿,忽然很认真地说:“静静,若有来世——”

“不说来世。”上官冯静打断他,手指按在他唇上,“只说今生。”

她倾身,吻了吻他眼角的皱纹。

“今生能与你白首,看雪,赏梅,听书声,已经是我这个‘异乡人’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欧阳阮豪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不说来世。

今生已足够圆满。

他将她揽在怀里,两人一同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梅还在开,远处暖阁里传来稚童朗朗的读书声,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声音清亮,穿过风雪,落在耳中,落在心里。

上官冯静靠在欧阳阮豪肩头,轻轻闭上了眼。

她想,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故乡。

---

傍晚时分,雪停了。

欧阳安处理完学堂的事,来请父母用晚饭。推开房门时,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母亲靠在他肩头小憩,两人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发间都落了细细的梅瓣——窗外的梅枝探进来,在风里轻轻摇曳。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欧阳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问过母亲一个问题:“娘,你为什么要嫁给爹啊?”

那时母亲正坐在院中绣花,闻言抬头想了想,笑了:“因为啊,你爹是个傻子。”

“傻子?”

“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母亲放下绣绷,目光望向在院中练剑的父亲,“明明可以当大将军,偏偏要跟着我亡命天涯;明明可以封侯拜相,偏偏要在这小镇教书;明明可以名垂青史,偏偏选择籍籍无名。”

小欧阳安听不懂:“那为什么还要嫁?”

“因为”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这个傻子,会在我做噩梦时整夜不睡守着我;会跑遍全城给我买想吃的梅子;会在所有人说我不守妇道、胆大妄为时,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我夫人做什么都对’。”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眼底有光。

“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很多人聪明,懂得算计得失,懂得权衡利弊。但真正珍贵的,是那些愿意为你犯傻的人。”

那时的欧阳安还不完全懂。

但现在,站在这个静谧的黄昏里,看着父母相依的身影,他忽然明白了。

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晚饭可以晚些再用。

就让他们,再多依偎一会儿吧。

---

夜深了。

上官冯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暖暖的被子。欧阳阮豪坐在床边,就着烛光看书,见她醒了,放下书卷:“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她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的鬓角真的白了,眼角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她初见时的模样——坚定,明亮,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阮豪。”

“嗯?”

“你记不记得,结局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上官冯静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

欧阳阮豪的手紧了紧。

“我记得。”他哑声说。

“那我现在要告诉你后半句。”上官冯静笑了,笑容在烛光里温柔得不可思议,“这些年,你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而我”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

“而我从未需要蒙眼。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鬼,你是人。是这冷漠时代里,最温暖的人;是这残酷世间,给我的最温柔的馈赠。”

欧阳阮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岁月的沉香,带着感恩的颤栗,带着说不尽的情愫。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洒在雪地上,洒在梅枝间,洒在江南小镇安静的屋檐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平和,一声声,敲进岁月的深处。

这一生,风雨如晦,他们携手走过。

这一生,刀光剑影,他们并肩闯过。

这一生,爱过,恨过,逃亡过,厮杀过,最终归于这寻常巷陌,一粥一饭,一朝一夕。

足矣。

上官冯静在吻中闭上眼睛,手紧紧环住欧阳阮豪的脖颈。

她想,如果有神明,她想谢谢他。

谢谢他让她穿越千年,遇见这个人。

谢谢他让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有了最温暖的归宿。

雪夜白首,梅香满衣。

此生无悔。

腊月的寒气从窗缝渗进来,却被屋内的炭火和彼此的体温驱散。那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人都微微喘息,额头相抵,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

欧阳阮豪的手指轻抚过上官冯静的发鬓,触到那支梅花簪。“静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情绪,“这些年,我其实常常后怕。”

“怕什么?”

“怕你某天突然消失。”他闭了闭眼,“就像你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一样。你总说你是‘穿越’而来,来自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时代。我读不懂你偶尔脱口而出的奇怪词语,理解不了你那些关于‘平等’、‘自由’的念头,甚至甚至有时候夜里醒来,看到你睡在旁边,我都会心惊,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怕这一切只是我濒死前的一场美梦。”

上官冯静的心揪紧了。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内心藏着这样深的不安。

“我不是梦。”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你摸摸看,是热的,是活的。欧阳阮豪,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可你若真要走呢?”他睁开眼,眼底有罕见的脆弱,“若你那所谓‘穿越’的法子突然又能用了,若你想回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上官冯静轻轻笑了。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阮豪,你听好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来的那个世界,很好。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有千里传音的小盒子,有能飞上天的铁鸟,女子可以读书做官,可以自由选择所爱之人,可以去看这天下任何角落。”

她感觉到掌下他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那个世界没有你。”

欧阳阮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没有会因为我一句‘想吃梅子’就跑遍全城的欧阳阮豪,没有会在火海里毫不犹豫冲进来救我的欧阳阮豪,没有会为了我放弃前程隐居江南的欧阳阮豪。”她的眼眶又湿了,却笑得更灿烂,“那个世界再繁华、再自由,也只是个空壳。而这里——”

她环顾这间朴素的屋子,目光扫过窗外的梅,扫过书架上他常翻的兵书,扫过墙上挂着的、他亲手为她画的肖像。

“这里有我们的家,有安儿,有这片你为我栽的梅林,有这十几年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回忆。”她转回头,深深望进他眼里,“这里有你。所以,这就是我的归宿,永远都是。”

欧阳阮豪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咽下去。他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我不该问这种傻问题。”

“不,你该问。”上官冯静轻轻拍着他的背,“是我不好,没能早早给你这份安心。现在你记着:上官冯静此生,生是欧阳家的人,死是欧阳家的鬼。不,连鬼都是你的,赖定你了。”

她感觉到他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颈间。

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将军,此刻为她哭了。

她没有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让他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安放之处。

良久,欧阳阮豪才平复下来。他松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却看见她眼中毫无嫌弃,只有满溢的温柔。

“饿了。”他忽然说,带着点孩子气的转移话题,“喝粥?”

“嗯,喝粥。”

欧阳阮豪起身去灶间,不多时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一小碟腌梅子。两人对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就着烛光,慢慢吃着。

粥很香,梅子酸甜可口。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如练,将雪地照得一片皎洁。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更显夜静。

“阮豪。”

“嗯?”

“等开春了,我们再去一趟北山吧。”上官冯静舀了一勺粥,“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好。”欧阳阮豪点头,“带上安儿和他媳妇,就当踏青。”

“还要带上我新酿的梅子酒。”

“那我要多备些下酒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寻常的打算,琐碎的细节。没有家国大事,没有权谋纷争,只有柴米油盐,四季风物。

这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吃完粥,欧阳阮豪收拾碗筷,上官冯静裹着毯子走到窗边。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堂堂的,那株老梅在月色下宛如一幅水墨画,遒劲的枝干上点点红梅,美得不似人间。

她忽然想起江怀柔临走时给她的那个锦囊。

锦囊她一直没打开,不是不好奇,而是不敢。江怀柔说“情深处即是地狱”,她怕打开看到什么预言或警示,会扰乱此刻的安宁。

但现在,她忽然不怕了。

地狱又如何?若身边是这个人,刀山火海她也敢闯。

何况,他们早已从地狱里走过一遭,如今沐浴在人间最平凡的月光下,喝着最寻常的热粥,说着最琐碎的闲话。

这已是天堂。

欧阳阮豪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看什么?”

“看月亮,看雪,看梅。”她靠进他怀里,“也看你。”

他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传来,温暖而踏实。

“我有什么好看的,老头子一个。”

“好看。”上官冯静认真地说,“比月亮好看,比雪好看,比天底下所有的梅花都好看。”

欧阳阮豪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颈窝。

“静静。”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留下。”

上官冯静转过身,捧住他的脸,在月光下端详这个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欧阳阮豪,”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选择留下,而是我根本别无选择。”

她吻了吻他的唇。

“因为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而家,是从来不需要‘选择’的。”

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抖落簌簌雪屑,红梅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屋内,一对白发璧人相拥而立,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温暖的、不分彼此的光晕。

长夜未尽,余生还长。

而他们知道,无论还有多少个春秋冬夏,他们都会这样携手走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时光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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