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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青史无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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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青史无名

江南的梅雨来得绵长。

屋檐下的水珠串成帘幕,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像是岁月不紧不慢的叩门声。上官冯静坐在窗前,手中针线穿过素白的绢布,绣着未完成的并蒂莲。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炭火温着茶,氤氲水汽模糊了窗棂。

欧阳阮豪从书房过来时,见她微微蹙眉,针尖在指尖顿了顿。

“累了便歇歇。”他温声道,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绣绷。

她抬头,眉眼间是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不累。倒是你,这几日总见你在书房写写画画,忙些什么?”

欧阳阮豪在她身旁坐下,炭火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鬓边白发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软。“不过是整理些旧物。昨日安儿来信,问起当年边关的事,我想着该把一些事情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上官冯静端起茶杯,热气拂过她的脸颊,“那些腥风血雨,忘了才好。”

“忘了,便不真实了。”欧阳阮豪望着窗外的雨,“这些年我常做梦,梦里的你还是当年刑场外的红衣模样,梦里的我还是囚车里的阶下囚。醒来见你安睡枕边,总觉恍如隔世。”

上官冯静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抚过他手背上的旧伤疤——那是当年烈火焚城时留下的。“是恍如隔世。有时候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今天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本不该在这里的。”

“你在这里。”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这里,就是你的归处。”

雨声渐密。有风穿过窗缝,带着湿冷的梅雨气息。上官冯静靠在他肩上,闭了眼。

“前日冯思柔来信了。”她忽然说。

“她与叶将军可好?”

“好。信中说他们在边城开了茶驿,来往商旅都爱喝她泡的梅子茶。她说边城的桃花开得晚,但开时极盛,漫山遍野的粉,像云霞落了地。”

欧阳阮豪微笑:“叶峰茗那样的人,竟真能放下刀剑,陪她种梅酿酒。”

“人都是会变的。”上官冯静轻声说,“就像你,当年那个在牢里对我说‘你不该来’的冷硬将军,如今也会为我跑遍全城寻梅子。”

“那是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她睁开眼,眼中带着笑,“值得你违逆纲常、值得你放弃仕途、值得你陪我在这江南小镇终老?”

“值得所有。”他答得简单,却郑重。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接着是敲门声,沉稳而克制。

欧阳阮豪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披蓑衣的人,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是左丘焉情。

“左丘大人?”欧阳阮豪微讶。

“叨扰了。”左丘焉情解下蓑衣,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官服,“途经此地,听闻二位隐居于此,特来拜会。”

上官冯静已起身相迎。三人入座,炭火添了新炭,茶也换了新的。

“左丘大人如今是刑部尚书了。”上官冯静斟茶,动作从容,“怎么有空到江南来?”

左丘焉情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奉旨巡视江南刑狱。另外——”他顿了顿,“陛下让我带句话。”

“陛下?”欧阳阮豪神色微凝。

“陛下说,当年的情,她记得。如今朝局已稳,若你们愿意,随时可回长安。”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上官冯静笑了:“回长安做什么呢?看朱门深院里的勾心斗角,还是听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左丘大人,烦请转告陛下,江南的梅子熟了,我们很好。”

左丘焉情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至桌中央。

“这是陛下让交给你们的。”

欧阳阮豪打开锦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枚玉牌,通体莹白,刻着“安”字。玉牌下压着一卷薄薄的纸。

他展开纸卷,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孤独静愿的亲笔:

“欧阳卿、上官氏:见字如晤。昔年之诺,朕未敢忘。玉牌乃宫中之物,持此牌者,可自由出入宫禁,三代之内,免死罪一次。非为赏赐,是为心安。愿卿等江南岁月静好,长安梅花,常念故人。”

纸卷最后,盖着女帝的私印。

上官冯静看着那两枚玉牌,久久不语。许久,她才轻声说:“陛下这是何苦。”

“陛下说,这是她欠你们的。”左丘焉情声音低沉,“当年若非你们搅乱棋局,她未必能肃清朝野。这江山安稳,有你们一份功。”

“功?”上官冯静摇头,“我们不过是为情为义,做了该做的事。若说功,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那些在权斗中殒命的无辜者,谁又来记他们的功?”

左丘焉情默然。他端起茶杯,饮尽杯中已凉的茶。

“还有一事。”他说,“史馆正在修《景史》,‘军粮案’和当年的玄武兵变都会入史。史官问我,该如何写你们。”

欧阳阮豪与上官冯静对视一眼。

“如实写便是。”欧阳阮豪说。

“如实?”左丘焉情苦笑,“如何是如实?写上官夫人劫法场,是侠义还是忤逆?写欧阳将军攻皇城,是忠勇还是谋反?写陛下纵容你们离去,是仁德还是徇私?史书一笔,重若千钧。”

雨似乎小了些,檐下的水滴声变得稀疏。

上官冯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梅林在雨中青翠欲滴,远处山色空蒙。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便不写。

左丘焉情一怔。

“不写?”

“对,不写。”她转过身,脸上是平静的笑,“史书要记的是帝王将相、江山更迭。我们算什么?不过是乱世里两个为情所困的痴人,侥幸活下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样的小人物,不入史册也罢。”

“可你们做的事——”

“我们做的事,对错自有后人评说。但那些评说,与我们何干?”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左丘大人,你可知我最怀念什么时候?”

左丘焉情摇头。

“不是劫法场时的惊心动魄,也不是平反昭雪时的扬眉吐气。”她望向欧阳阮豪,眼中温柔,“是我重伤醒来,见他守在床边,鬓角生了白发。是雨夜他为我寻梅子,摔伤了腿还护着食盒。是儿子抓周时,他扔掉匕首换上书本。是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

她握住欧阳阮豪的手:“史书不会记这些。但对我而言,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左丘焉情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起身,郑重一礼。

“我明白了。史书会这样写:‘景历十七年,欧阳氏辞官隐退,余事不详。’”

“这样最好。”上官冯静微笑。

左丘焉情告辞时,雨已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积水亮晶晶的。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墙黑瓦的小院,院中梅树青翠,炊烟袅袅。

许多年后,左丘焉情在整理卷宗时,总会想起那个梅雨天的午后。想起上官冯静说“这样最好”时的神情,想起欧阳阮豪眼中经年不褪的深情。那时他已官至宰相,权倾朝野,却常在深夜独坐书房,对着满架史书出神。

史官送来《景史》定稿的那天,他翻到“军粮案”一节。果然如他当年所诺,关于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景历十七年春,原镇北将军欧阳阮豪蒙冤得雪,官复原职。阮豪辞而不受,携妻隐居江南。帝允之,厚赐。后不知所终。”

简简单单,像许多历史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左丘焉情合上书卷,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的夜,万家灯火,星河璀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谋士时,第一次见上官冯静的情景。

那时她红衣策马,穿街过巷,马蹄扬起尘烟,像一团烧过天际的烈火。她在囚车前掷出匕首的动作干脆利落,眼中没有丝毫犹豫。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果然。

他轻声叹息,回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

“青史无名处,最是动人时。”

墨迹未干,他将其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行字吞噬成灰。灰烬落在砚台边,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有些故事,本就不该被记载。

有些深情,只适合藏在岁月里,随风散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个雨后的傍晚,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正并肩站在梅林里。

雨后空气清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梅子的酸香。夕阳西下,天际染成橘红和淡紫交织的锦缎。林间有鸟雀归巢的啼鸣,清脆婉转。

“左丘焉情这一来,倒让我想起许多旧事。”上官冯静说。

“想哪些?”

“想冯思柔和叶峰茗。你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欧阳阮豪想了想:“这个时候,边城该是黄昏。叶峰茗可能在院子里劈柴,冯思柔在灶前煮饭。炊烟升起时,过往的商旅会停下来,讨一碗热茶。”

“真好。”她轻声说,“各自有各自的圆满。”

“江怀柔呢?可有消息?”

“上月收到她的信,说在南海救了艘遇海盗的商船。信里还附了朵压干的兰花,说是南海特有的品种。”上官冯静微笑,“她那样的人,注定属于江湖。四海为家,济世救人,才是她的归宿。”

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那你呢?你的归宿是什么?”

她转头看他,夕阳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你明知故问。”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两人在梅林里慢慢走着,鞋底沾了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的脚印。走到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个简单的石桌,桌旁是石凳。

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摘果,冬天赏雪。石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是欧阳阮豪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下一局?”他问。

“好啊。”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棋罐是粗陶的,棋子是河滩上捡来的黑白卵石,磨得光滑圆润。上官冯静执黑,欧阳阮豪执白,在渐暗的天光里对弈。

落子声清脆,在林间回荡。

“你说,后世会有人记得我们吗?”上官冯静忽然问。

欧阳阮豪落下一子:“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记得我们的,该是我们在意的人。”他看着她,“安儿会记得他的父母。冯思柔会记得她的嫂嫂。江怀柔会记得她的知己。至于旁人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

上官冯静笑了,落下一子:“你总是看得通透。”

“然后呢?”

“然后就想活下去。”他的声音很轻,“想活下去,和你一起活下去。想看你笑,想听你说话,想陪你到老。

上官冯静的手停在半空。许久,她才落下那枚棋子。

“我也是。”她说,“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事。”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林间升起薄雾,朦胧了视线。棋局未完,但两人都不在意输赢。他们收了棋子,携手往回走。

院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厨房里有炊烟飘出,是雇来的婆子在做晚饭。空气里有米饭的香气,混合着炖肉的浓郁。

“安儿下月该回来了。”欧阳阮豪说。

“信上说,他要带未过门的媳妇来见我们。”上官冯静眼中泛起笑意,“那姑娘是农家女,识字不多,但性情淳朴。安儿说,她笑起来像我。”

“像你才好。”欧阳阮豪推开院门,“像你,定是个有福的。”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吃饭时,两人说起儿子的婚事,说起梅林的收成,说起江南即将到来的夏天。琐碎,温暖,真实。

饭后,欧阳阮豪在书房整理旧物。他从箱底翻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一截烧焦的衣角,是当年火场逃生时留下的;一枚生锈的箭头,是从他肩上取出的;还有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娟秀,是上官冯静早期写下的“那个世界”的见闻。

他翻到最红衣女子策马扬鞭,眉眼飞扬,正是当年刑场外的上官冯静。

画是江怀柔画的。她在边关时学过画,画技虽不精湛,但神韵抓得极准。画旁还有一行小字:

“愿烈火焚身,不毁此心。”

欧阳阮豪的手指抚过那行字,良久,轻轻卷起画轴,放回盒中。

有些东西,不必常常翻看,但要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不必时时提起,但知道她在心里。

他走出书房时,上官冯静正在院里收衣裳。傍晚洗的衣物已经干了,她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月光照着她,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欧阳阮豪走过去,接过她怀中的衣物。

“我来。”

“就几件衣裳。”她笑。

“几件衣裳我也愿意替你拿。”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衣物放进柜中,柜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上官冯静点上灯,烛光跃动,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你今天在书房待了很久。”她说。

“整理些旧物。”欧阳阮豪在桌边坐下,“看到江怀柔给你画的那幅画了。”

上官冯静动作顿了顿:“那画啊好些年了。”

“画得真好。”他轻声说,“像你。”

“像那时的我。”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现在的我,怕是画不出来了。”

“现在的你更好。”

“油嘴滑舌。”她笑骂,眼中却有光。

烛花爆了一声,亮了些。窗外传来蛙鸣,此起彼伏,热闹着江南的夜。有风吹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清凉舒爽。

“欧阳阮豪。”她忽然唤他全名。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就像我来时那样突然,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每次欧阳阮豪的回答都一样。

“我会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那就等到死。”他看着她的眼睛,“死了之后,魂魄也会找。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总会找到你。”

上官冯静眼眶微热。她伸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

“傻子。”

“为你傻,我愿意。”

她笑了,眼泪却落下来。欧阳阮豪伸手替她擦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别哭。”他说,“你哭了,我心疼。”

“我是高兴。”她握住他的手,“高兴遇见你,高兴能陪你到老。”

夜深了。他们洗漱完毕,并肩躺在床上。帐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月光。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欧阳阮豪。”她又唤他。

“我在。”

“那个誓言,我还记得。”

“哪个?”

“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她轻声复述,“现在我要补一句。”

“补什么?”

“你做到了所有。所以”她转身,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所以就算你是鬼,我也认了。”

欧阳阮豪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不是鬼。我是你的夫君,是欧阳安的父亲,是这江南小镇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我会陪你到白发苍苍,陪你到儿孙满堂,陪你看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上官冯静在他怀里点头。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听着世间最安心的韵律。

睡意渐渐袭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

青史无名又如何?

有这个人,有这份情,这一生,值了。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梅林。林间有夜鸟啼鸣,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这宁静的夜唱着赞歌。

而在遥远的边城,冯思柔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

茶驿打烊了。她收拾着桌上的茶具,动作麻利。叶峰茗在院子里劈完最后一根柴,将斧头靠墙放好,走进来。

“累吗?”他问。

“不累。”她笑,“今天生意好,卖了三十碗茶。”

叶峰茗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今天去集市,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冯思柔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木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你雕的?”

“嗯。”他有些不自在,“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冯思柔将木簪插在发间,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转身笑道:“好看。”

叶峰茗看着她,眼中是经年沉淀的温柔。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思柔。”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冯思柔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哥哥临终前说,让我好好活着。他说你不是坏人,只是身不由己。”

叶峰茗身体僵了僵。

“我知道。”冯思柔继续说,“这些年,我都知道。你心里有愧,对我好,也是在赎罪。但峰茗——”

她抬起头,看着他:“罪赎够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冯思柔和叶峰茗,是茶驿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彼此的后半生。好吗?”

叶峰茗眼眶发热。他重重点头:“好。”

窗外,边城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无垠的戈壁,也照着这小小茶驿里的温暖。

而在南海的某艘商船上,江怀柔正站在船头,望着满天星辰。

海风咸湿,吹起她的衣袂。她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是当年上官冯静送给她的,说是“那个世界”的样式。

“江大夫,还不睡?”船主走过来。

“就睡。”她微笑,“看看星星。”

“江大夫真是奇人。”船主感叹,“医术高超,还会武功,这些年救了不知多少人。”

“救人是医者本分。”

“可像您这样四海漂泊、不求回报的,不多见了。”船主顿了顿,“冒昧问一句,江大夫为何不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江怀柔望着星空,许久才说:“有些人,注定要漂泊。就像有些鸟,关在笼子里会死。”

船主似懂非懂,点点头,告辞回舱了。

江怀柔独自站在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已经旧了,边缘磨损,但绣着的莲花依然清晰。这是当年她送给上官冯静的,里面装着剧毒,说“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

后来上官冯静将锦囊还给她,说:“我用不上了。这毒,你帮我处理了吧。”

她没有处理,一直带在身边。不是留念,是警醒——警醒自己,情之一字,既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但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证明了,情也能让人在烈火中重生,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她将锦囊收回怀中,仰望星空。海天相接处,星辰坠落,又升起。

这人间啊,有人为情所困,有人为情所救。有人青史留名,有人默默无闻。但无论哪种,只要真心活过、爱过、痛过、笑过,便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她轻轻哼起一首歌,调子是边关的民谣,词是她自己填的:

“红衣纵马去,白首携梅归。

青史无名处,长灯照夜辉。”

歌声随风飘散,融进无边夜色里。

而在江南的小院,上官冯静忽然从梦中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帐顶模糊的阴影,听见身边人均匀的呼吸。欧阳阮豪还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无意识的保护姿态。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下床。推开窗,月光涌进来,清冷如霜。

院中梅树在月色里静立,枝叶上凝着夜露,晶莹闪烁。远处有犬吠声,一声,两声,又归于寂静。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她也曾这样深夜独醒,望着窗外的霓虹灯光,觉得孤单。那时的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另一个时空,拥有这样一份深情,这样一个归宿。

命运真是奇妙。

身后传来脚步声。欧阳阮豪走过来,将外衣披在她肩上。

“怎么醒了?”

“做了个梦。”她靠在他肩上,“梦回当年刑场,看见你坐在囚车里,眼神死寂。然后我出现了,你眼中忽然有了光。”

欧阳阮豪拥住她:“那不是梦,是回忆。”

“是啊,是回忆。”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怕,怕这一切只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怕睁开眼睛,还是那个世界的病房,四周是冰冷的仪器。”

“不是梦。”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的心跳是真的,我的温度是真的,我对你的情,也是真的。”

上官冯静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许久,她笑了。

“嗯,是真的。”

月光移过中天,向西倾斜。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们会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他去学堂教书,她在家里刺绣,或者去梅林转转。傍晚他回来,带回集市上买的新鲜蔬果。晚饭后,他们会在院里乘凉,说说话,下下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平淡,琐碎,真实。

而这,就是他们用半生风雨换来的,最好的结局。

青史无名又如何?

他们的名字,刻在彼此的命里,融进彼此的骨血,随着呼吸起伏,随着心跳鼓动。这比任何史册的记载都更永恒,比任何丰碑的镌刻都更深刻。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小院,梅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鸟雀开始啼鸣,清脆悦耳。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渐渐苏醒。

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新的一天,缓缓展开。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梅子粥吧。”她说,“你煮的。”

“好。”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幸福。

而这简单的背后,是半生的惊涛骇浪,是无数次生死抉择,是情与法的撕扯,是个人爱恨与家国命运的纠缠。

但都过去了。

如今,他们只是江南小镇一对普通的夫妻,在晨光里计划着一天的饮食,在岁月里相守到老。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铺满小院。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点头,像是微笑。

而史书的那一页,依然空白。

但那空白处,藏着最深的情,最重的义,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青史无名。情深不朽。这就够了。

阳光渐渐爬满窗棂,灶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是欧阳阮豪在煮粥。米香混着梅子的酸甜气息飘散开来,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唇边泛起笑意。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脸。眼角的细纹,鬓边的霜色,都是岁月给的印记。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依然有着当年策马扬鞭时的光彩。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发间已见银丝,夹杂在乌黑中,像梅枝上的雪。

欧阳阮豪端着粥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镜子出神。他放下托盘,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

“我来。”

他的手势温柔,梳齿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铜镜里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一个微弯着腰,一个仰着脸,目光在镜中相遇。

“头发白了不少。”她说。

“好看。”他答,“像梅花落雪。”

她笑了,伸手覆上他执梳的手:“你这张嘴,年轻时倒不见这么会说话。”

“年轻时不懂。”他继续梳着,“以为情深在心即可,不必说出口。后来差点失去你,才明白,有些话要说,有些人要疼,不能等。”

粥在碗里温着,热气袅袅。梳好头,他取来那支木簪——是去年他亲手雕的,梅枝的形状,简单拙朴。

簪子插进发髻时,他轻声说:“今日学堂休沐,我陪你去梅林走走。”

“好。”

粥是温热的,梅子熬得糯烂,酸甜恰到好处。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家常。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鸟鸣声越发清脆。

饭后,两人携手出门。梅林在晨光里青翠欲滴,昨夜的雨珠还挂在叶尖,风一过,簌簌落下,像碎钻洒了一地。

林间小径蜿蜒,卵石铺就,踩上去微微硌脚。欧阳阮豪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还记得刚来这里时,这片林子还小。”上官冯静望着四周,“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十年了。”他说。

十年。从长安到江南,从将军到布衣,从九死一生到岁月静好。十年足够让幼木成林,也足够让伤痕结痂,让深情沉淀。

走到林深处那方石桌旁,两人坐下。桌上棋盘依然,只是边缘生了青苔,添了岁月的痕迹。

“下棋吗?”她问。

“下。”

棋子还是那些河滩卵石,温润光滑。黑子先行,她落子清脆。他跟上,不疾不徐。

棋至中盘,她忽然说:“昨夜我梦见江怀柔了。”

“她可好?”

“梦里她在海上,船头站着,衣袂飘飘。她对我说,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上官冯静落下一子,“醒来想想,她那样的人,本该属于天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欧阳阮豪看着棋盘,“她在海上济世救人,冯思柔在边城煮茶待客,我们在江南教书种梅——都是归宿。”

“是啊,都是归宿。”

棋局继续。阳光从叶缝漏下,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有蝴蝶飞过,翅膀颤颤,停在一枚白子上,又翩然离去。

“将军。”她忽然说。

他低头看棋盘,果然,黑子已成围剿之势。他笑了:“你的棋艺越发精进了。”

“是你让着我。”

“不是让。”他认真道,“是真心下不过。”

她嗔他一眼,却掩不住笑意。两人开始收棋子,黑白分明,各自归罐。

收完棋子,她忽然说:“欧阳阮豪,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去劫法场。”

他抬头看她。

“哪怕重来一次,哪怕知道会历经万难,哪怕知道会九死一生——”她直视他的眼睛,“我依然会去。”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

“所以,”她微笑,“那些史书不记载的,那些后世不知道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爱了想爱的人,守了想守的情。”

风吹过梅林,万叶齐响,像掌声,像祝福。

他起身,拉她起来:“走吧,回家。安儿过几日要回来,该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见儿媳啊。”他笑,“总不能太寒酸,让人家姑娘觉得我们怠慢。”

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小院时,已近正午。阳光正好,满院生辉。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是雇来的婆子在准备午饭。

上官冯静站在院中,望着那株最大的梅树。树上已结满青涩的梅子,待到盛夏,就会黄熟落地,来年春天,又发新枝。

生生不息。

就像情,就像爱,就像这人间烟火。

她转身,看见欧阳阮豪站在屋檐下,正微笑着看她。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史无名又如何?

他们的名字,写在彼此的生命里,写在梅树的年轮里,写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写在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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