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梅林终老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清晨时分,薄雾还未散尽,细密的雨丝便从青灰色的天空中飘洒下来,打在梅林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谁在远处低声絮语。
上官冯静推开木窗,一股混合着泥土与梅花清香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望着窗外绵延不绝的梅林。六年前种下的那些梅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干遒劲,绿叶成荫。春日里它们不开花,只是静静地生长,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冬季那场盛大的绽放。
“又站在窗口吹风。”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伸来,将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披在她肩上。欧阳阮豪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上官冯静没有回头,只是向后靠了靠,整个人陷入他宽阔的怀抱中:“今春的梅树长得真好。”
“那是自然。”欧阳阮豪的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你日日精心照料,它们若长得不好,岂不辜负了你?”
“胡说。”她轻笑,“分明是你夜里偷偷给它们施肥,当我不知道?”
欧阳阮豪也笑了,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背脊传递过来。他没有否认,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当年在长安,你说想要一片梅林。那时我想,若能活着离开,定要给你种满天下的梅花。”
上官冯静的眼眶微热。
那是在北疆逃亡途中,某个寒风刺骨的夜晚。他们躲在废弃的烽火台里,外面是追兵的火把光,里面是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个人。她靠在他怀里,说起前世记忆里梅花盛开的样子——不是这个世界常见的红梅,而是一种叫做“绿萼”的品种,花瓣洁白,萼片碧绿,清冷孤傲,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时你发着高烧,说明年要带我去看长安的梅花。”她轻声说,“我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自己种一片梅林,不用多大,够我们两个人散步就好。”
“结果你买了五十亩地。”欧阳阮豪揶揄道,“我说静静,咱们两个人,用得着五十亩梅林吗?”
“我喜欢。”她理直气壮,“再说了,现在不是两个人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清脆悦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却读得一板一眼,字正腔圆。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卧房。
草堂正厅里,七八个孩童正襟危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个个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小脸严肃认真。最前方,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站在小凳上,手捧书卷,正在领读。
那是他们的儿子,欧阳安。
看见父母出来,欧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严肃,继续领读下一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其他孩子也跟着读,声音整齐划一。
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没有打扰,悄悄退到廊下。雨还在下,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透明的珠帘,将草堂与梅林隔成两个世界——一个是朗朗书声的人间烟火,一个是静谧幽深的世外桃源。
“安儿越来越有小夫子的模样了。”上官冯静倚着廊柱,眼中满是温柔。
“像你。”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倔强,认真,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才不是,分明像你。”她反驳,“你看他背书时的神态,眉头微蹙,嘴唇紧抿,跟你当年在兵营里看地形图时一模一样。”
欧阳阮豪失笑:“那时你在哪儿见过我看地形图?”
“梦里。”上官冯静眨了眨眼,狡黠如狐。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从未隐瞒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将所有离奇古怪的来历和盘托出。起初欧阳阮豪半信半疑,直到她说出许多这个世界不该有的知识——火药配方、简易手术、九九乘法表……他才渐渐接受,自己的妻子或许真的来自某个不可知的遥远时空。
但他从不追问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不问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离开。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在每个清晨确认她还在身边,在每个深夜拥她入眠,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留在人间。
“先生!先生!”
读书声停了,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我写完了!”
这是住在三里外王铁匠家的儿子,叫王小虎。三年前欧阳阮豪在此处开设草堂,免费教附近孩童读书识字,王小虎是第一个报名的。那时他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爹说,读书才能有出息。”他当时这么说,“我不要一辈子打铁。”
如今三年过去,王小虎已经能写一手工整的小楷,还会背《千字文》《百家姓》,甚至开始读《论语》了。
欧阳阮豪接过那张纸,上面抄写的是《诗经·小雅》中的一段。字迹虽然稚嫩,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
“写得很好。”他认真评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一句,你‘柳’字的木旁写得尤其好,有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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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虎兴奋得脸都红了:“我练了好几天呢!”
“去玩吧,今日的课就到这里。”欧阳阮豪揉了揉他的头,“记得明日带伞,看这天色,雨还要下一阵。”
孩子们欢呼着涌出草堂,各自撑起油纸伞,或是顶着斗笠,三两成群地消失在梅林小径中。只有欧阳安没走,他收拾好笔墨纸砚,又将散乱的桌椅摆正,这才走到父母身边。
“父亲,母亲。”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小大人似的。
上官冯静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安儿真棒,都能领读了。”
欧阳安的小脸红了红,但强撑着严肃:“是父亲教得好。”
“马屁精。”欧阳阮豪笑骂,眼里却满是骄傲。他将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走,去看看你母亲新栽的那株绿萼怎么样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三人共撑一把大伞,走进梅林深处。
泥土被雨水浸得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梅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在青石小径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林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就在这里。”上官冯静停在一株略显瘦弱的梅树前。
这株绿萼是去年冬天她从一位游方商人手中买来的。那商人说,这是从极北的雪山脚下移栽过来的品种,极难成活,他带了三株南下,路上死了两株,只剩这一株奄奄一息。
上官冯静如获至宝,花了十两银子买下——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普通农家半年的开销。欧阳阮豪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帮她挖坑、培土、施肥,夜里还起来好几次查看情况。
如今半年过去,这株绿萼总算挺过了最危险的移栽期,发出了新芽。虽然比起周围那些茁壮的梅树,它显得格外纤细娇弱,但枝头那点点嫩绿,却透着顽强的生命力。
“它会长大的。”欧阳阮豪说,“就像你一样。”
上官冯静侧头看他:“像我?”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温柔,“第一次在刑部大牢外看见你时,你穿着红衣,握着匕首,眼神决绝得像要燃烧自己。那时我想,这个女子太烈了,像一团火,要么照亮一切,要么焚毁一切。”
她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这团火不仅能焚毁枷锁,也能温暖寒冬。”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静静,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欧阳安似懂非懂地听着,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襟。
上官冯静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那株绿萼稚嫩的枝条。雨水沾湿了她的指尖,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不,应该说是上辈子的那个下午。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那时她刚被确诊为晚期骨癌,医生委婉地表示,最多还有三个月。
她才二十五岁,刚刚读完研究生,拿到心仪公司的offer,人生正要展开绚丽的画卷,却被命运判了死刑。
最后的日子是在疼痛和化疗中度过的。头发掉光了,体重急剧下降,镜子里的自己瘦得脱了形。父母强颜欢笑,朋友们轮流来看望,每个人眼里都藏着怜悯。
她讨厌那种眼神。
所以在某个深夜,当剧痛再次袭来时,她看着窗外的夜空,默默许愿:如果有来生,我要活得轰轰烈烈,爱得刻骨铭心,死得无怨无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就成了大景朝商贾上官家的独女上官冯静。那年她十六岁,身体健康,容貌姣好,父母疼爱,家境殷实。她花了三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她穿越了,重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起初她小心翼翼,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她学习女红,背诵女诫,假装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古代闺秀。直到十八岁那年,她在上元灯会上遇见欧阳阮豪。
他当时还是个年轻的校尉,陪友人逛灯会,一身戎装未卸,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被人群挤得踉跄,是他伸手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眼神清澈,扶着她手臂的手掌温暖有力。
只是一眼,她就知道,完了。
前世二十五年,今生十八载,她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心跳如鼓,呼吸停滞,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她漫长流浪后终于抵达的彼岸。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欧阳将军的独子,年纪轻轻就屡立战功,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而她只是个商贾之女,门第悬殊,本不该有交集。
但她不管。
她用尽一切办法接近他,制造“偶遇”,送亲手做的点心,在他必经之路上弹琴——弹的是《梁祝》,这个世界没有的曲子。他起初回避,后来无奈,再后来……动了心。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新婚之夜,他这样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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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头。
“你的眼睛。”他说,“你看我的眼神,像认识了我很久很久,像找了我几生几世。”
她哭了,抱着他说:“欧阳阮豪,你不准负我。”
他郑重起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欧阳阮豪此生绝不负上官冯静。”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已经张开了狰狞的爪牙。
婚后才半年,边疆告急,欧阳阮豪奉命出征。三个月后,军粮被劫的消息传回京城,随之而来的是欧阳阮豪“私通敌国”的指控。铁证如山——或者说,是诸葛瑾渊精心伪造的铁证如山。
欧阳老将军在朝堂上气得吐血,一病不起。欧阳家被查封,仆从散尽,昔日门庭若市的将军府一夜之间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
上官冯静记得那个夜晚,刑部的官兵闯进她的院子,要带走她“审问”。她冷静地换上一身素衣,将发间的金钗银簪全部取下,只留一支木簪——那是欧阳阮豪亲手为她削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夫君是冤枉的。”她对领头的官员说,“你们可以抓我,可以审我,但我不会认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她在刑部大牢里待了七天。没有用刑,只是日复一日的审问,车轮战似的逼她承认欧阳阮豪的“罪行”。她不认,咬死一句话:“我夫君忠君爱国,绝不可能通敌。”
第七天夜里,一个狱卒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午时,刑部大牢外,囚车经过。
她认出那是欧阳阮豪的笔迹。
那一刻,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她劫囚。
疯了,真是疯了。劫囚是死罪,一旦失败,万劫不复。可若成功……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没有犹豫。
用身上最后的玉佩买通狱卒,传出消息让娘家准备马匹和火药,又让贴身丫鬟找来一身红衣——那是她嫁衣的颜色,她说,若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三日后,她混在围观人群中,看着囚车缓缓驶来。欧阳阮豪戴着沉重的枷锁,浑身是伤,但背脊挺得笔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别来。
她用口型说:等我。
然后暴起,掷出匕首,夺马,逃亡……一气呵成。很多年后她回想那一刻,仍觉得不可思议。前世她只是个普通白领,连架都没吵过几次,却在那个下午变成了劫囚的亡命之徒。
也许爱情真的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或者,那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终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那个被世俗规则压抑的、骨子里燃烧着火焰的、敢于为所爱之人对抗全世界的自己。
“母亲?”
欧阳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父亲怀里下来了,正仰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母亲,你哭了。”
上官冯静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是湿的。
“没有,是雨水。”她笑着说,弯腰将儿子抱起来,“走,回家做饭,安儿今天想吃什么?”
“梅子粥!”欧阳安立刻说,“母亲做的梅子粥最好吃了。”
“好,就做梅子粥。”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梅林中投下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草堂的厨房里,上官冯静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梅。欧阳阮豪在一旁生火,欧阳安则搬来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虽然择得乱七八糟,大半菜叶都被扔掉了,但夫妻俩谁都没说破。
这是他们的日常,平凡、琐碎、温暖。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梅子的酸甜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上官冯静用木勺轻轻搅动,看着米粒在粉红色的汤汁中翻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逃亡路上的那个冬天。
那时欧阳阮豪伤势恶化,高烧不退,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是漫天大雪。她出去找吃的,在雪地里扒拉了半天,只找到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野果子和一小把不知名的草根。
她用破瓦罐煮了一锅糊糊,喂他喝下。他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不放,一遍遍地说:“静静,对不起……对不起……”
她抱着他,在寒冷的山洞里坐了一夜。天亮时,雪停了,他的烧也退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还活着?”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擦她的泪,手指冰凉:“别哭,我舍不得死。”
就是从那天起,她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还他清白,让他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后来他们找到了阮阳天,结识了江怀柔,遇到了左丘焉情,卷入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权谋争斗。她偷过账册,炸过青楼,闯过皇宫,甚至在玄武门之变中为他挡过箭。
每一次,他都对她发火:“下次不准再冒险!”
每一次,她都会答应:“好,下次一定。”
然后下一次,她还是冲在了最前面。
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诸葛瑾渊伏诛,军粮案昭雪,女帝赐还欧阳家清白。庆功宴上,所有人都以为欧阳阮豪会重回朝堂,重掌兵权,光耀门楣。
他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地请辞。
“臣愿布衣归田,伴妻终老。”
满朝哗然。
连女帝都忍不住劝说:“欧阳将军正值壮年,正是为国效力之时,何必急流勇退?”
他叩首:“陛下,臣这一生,辜负过父母,辜负过同袍,辜负过皇恩,唯一没有辜负的,只有臣的妻子。如今臣只想用余生补偿她——陪她种一片梅林,建一座草堂,过她想过的太平日子。”
上官冯静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生死一线的时刻,她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欧阳阮豪,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过最平凡的日子。早晨一起醒来,白天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看星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东躲西藏,就只是……活着。”
他当时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好。”
他做到了。
“粥好了。”
欧阳阮豪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接过她手中的木勺,熟练地将粥盛进碗里:“发什么呆?又在想以前的事?”
“嗯。”她老实承认,“在想你辞官那天,长孙大人的表情。”
欧阳阮豪笑了:“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追着我骂了三条街,说我是‘为美色所惑,不思进取’。”
“那你怎么说?”
“我说,是啊,我就是为美色所惑。”他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夫人这么美,我不惑她惑谁?”
上官冯静红了脸,轻轻推他:“儿子还在呢。”
欧阳安正专心地跟一根青菜较劲,完全没注意父母在说什么。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吃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梅子粥酸甜适口,配上几样清炒小菜,简单却温暖。
“父亲,下午还上课吗?”欧阳安问。
“下午休息。”欧阳阮豪说,“雨停了,带你去溪边抓鱼。”
“真的?”欧阳安眼睛一亮,“那我要抓最大的!”
“好,抓最大的。”
饭后,欧阳阮豪收拾碗筷,上官冯静则带着欧阳安在廊下散步消食。雨后的梅林格外清新,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雨。
“母亲,为什么我们家要种这么多梅树?”欧阳安忽然问。
上官冯静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母亲喜欢梅花。”
“为什么喜欢?”
她想了想,说:“因为梅花很坚强。冬天那么冷,所有的花都谢了,只有梅花在雪中开放。它不怕寒冷,不怕孤独,只是静静地开着,美给懂得欣赏的人看。”
欧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官冯静摸摸他的头,没有再多解释。有些事,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懂——比如为什么母亲总在冬天站在梅树下发呆,为什么父亲会在每株梅树上系一根红绳,为什么他们给儿子取名“安”,字“宁之”。
平安,宁静。
这是他们对这个孩子全部的希望。
午后,阳光正好。欧阳阮豪果然带着儿子去了后山的小溪,上官冯静则留在家里收拾。她将晾晒的衣物收进来,一件件叠好,又将晒干的草药分类装罐。
江怀柔去年托人送来一箱医书,还有不少珍稀药材的种子。她在梅林边开了一小片药圃,种了些常见的草药,偶尔有村民头疼脑热,也能帮忙看看。
正忙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风尘仆仆,却穿着质地不错的绸衫。
“请问,这里是欧阳先生的草堂吗?”年轻人客气地问。
“是。”上官冯静点头,“您是?”
“晚辈姓陈,名文远,从杭州府来。”年轻人行礼,“家父陈启明,曾是欧阳将军……曾是欧阳大人的旧部。家父年前病逝,临终前嘱咐晚辈,一定要来拜见欧阳大人,替他道一声谢。”
上官冯静想起来了。陈启明,当年欧阳阮豪麾下的一个偏将,军粮案发时也被牵连下狱,后来案子重审才得以释放。只是那时欧阳阮豪已经辞官归隐,两人再未见过。
“请进。”她侧身让开,“夫君带儿子去溪边了,很快就会回来。您先坐,喝杯茶。”
陈文远道谢进门,在厅中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草堂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梅香入梦”四个字,笔力遒劲,是欧阳阮豪的手笔。
“这是家父亲笔所书。”上官冯静奉上茶,见他盯着那幅字看,便解释道。
“好字。”陈文远赞叹,“家父曾说,欧阳大人不仅武功盖世,文采也斐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闲聊几句,多是陈文远讲述他父亲的近况——出狱后回了杭州老家,做些小生意,娶妻生子,日子平淡却安稳。年前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临终时还念叨着当年在军营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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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说,他最怀念的,就是跟着欧阳大人戍边的日子。”陈文远说,“他说那时虽然苦,但心里踏实,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正说着,外面传来欧阳安兴奋的声音:“父亲!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门被推开,欧阳阮豪拎着鱼篓进来,欧阳安跟在他身后,浑身湿漉漉的,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有客人,欧阳阮豪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陈文远——这孩子长得太像他父亲了。
“陈启明的儿子?”他放下鱼篓,声音有些发颤。
“晚辈陈文远,拜见欧阳大人。”陈文远起身,郑重行礼。
“快起来。”欧阳阮豪上前扶起他,仔细端详,“像,真像……你父亲还好吗?”
陈文远眼圈红了:“家父年前……已经去了。”
空气静了一瞬。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三。”陈文远说,“走得很安详。他说,能活着看见将军洗清冤屈,看见太平盛世,这辈子值了。”
欧阳阮豪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陈文远的肩。那手掌很重,带着千言万语。
上官冯静悄悄带着欧阳安去换衣服,将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等她再回来时,看见欧阳阮豪和陈文远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欧阳阮豪在讲着什么,陈文远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那是上一代人的故事,关于边疆的风雪,关于战友的情谊,关于一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冤案。
夕阳西下时,陈文远起身告辞。他还要赶路去京城,参加今年的秋闱。
“家父临终前说,若我能考取功名,定要为国效力,像欧阳大人一样,做个正直的好官。”他认真地说。
欧阳阮豪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陈启明,也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记住你父亲的话。”他说,“但也要记住,为官之道,不只在忠君爱国,更在爱民如子。你若能时刻将百姓放在心上,便不负你父亲的期望。”
“晚辈谨记。”
送走陈文远,欧阳阮豪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上官冯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想他了?”她轻声问。
“嗯。”欧阳阮豪点头,“当年在牢里,他就在我隔壁。狱卒用刑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却偷偷告诉我,他妻子刚生了孩子,是个儿子……就是文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说,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看着儿子长大,教他读书识字,考取功名。我说,一定会的,我们都会活着出去。”
“你们做到了。”上官冯静靠在他肩上,“你们都活着出来了,他的儿子也长大成人,来考功名了。”
欧阳阮豪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静静,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洗清了冤屈,不是重获了清白,而是遇到了你。”
她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陈启明没能等到这一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没能陪着妻子变老,没能看着儿子长大,没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上官冯静沉默了。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幸运。阮阳天死在了北疆的荒漠里,沈言平死在了军粮被劫的那个夜晚,无数人在那场冤案和随后的动荡中失去了生命。活下来的人,各自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而她,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却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归宿,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有了这片梅林,这座草堂。
何其幸运。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替他们活着,活出双份的精彩,双份的幸福。”
欧阳阮豪点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
晚饭是欧阳安抓回来的鱼,上官冯静做了清蒸,又炒了两个小菜。饭桌上,欧阳安还在兴奋地说着抓鱼的经过,小手比划着:“那条鱼有这么——大!我差点没抓住,是父亲帮我按住的!”
“真厉害。”上官冯静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奖励我们的小勇士。”
“母亲,陈叔叔还会再来吗?”欧阳安问。
“会的。”欧阳阮豪说,“等他考完试,还会再来的。”
“那我要请他吃我抓的鱼!”
“好。”
饭后,欧阳阮豪检查儿子的功课,上官冯静则在灯下缝补衣服。烛光跳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家。
夜深了,欧阳安被哄睡后,夫妻俩并肩坐在廊下看月亮。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如霜,将梅林染成一片银白。
“静静。”欧阳阮豪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突然离开了,回到了你原来的世界,我该怎么办?”
上官冯静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不会离开的。”她认真地说,“欧阳阮豪,你听好了——我上官冯静,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拼了命地回来,回到你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可是……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等。”她说,“在奈何桥上等,在三生石前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轮回转世,等到我们再次相遇。”
欧阳阮豪的眼睛红了。他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别等。”他声音沙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别等我,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不要。”她任性地说,“我偏要等。等你来找我,或者等我去找你。欧阳阮豪,你逃不掉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缠着你。”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好。”他说,“那说定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拉钩。”
她伸出小指。他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郑重地说,然后用拇指盖上他的拇指,“盖章了,不能反悔。”
“不反悔。”他吻了吻她的唇,“永生永世,都不反悔。”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梅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等待的誓言。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该睡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梅林会继续生长,孩子们会来读书,日子会像溪水一样,平静而绵长地流淌下去。
而上官冯静知道,这就是她穿越千载,历经生死,最终抵达的彼岸。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滔天,只是这样平凡的、温暖的、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天。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