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旧部离散
秋风乍起,卷过长安城外的古道,扬起漫天黄尘。
慕容柴明站在高耸的城墙之上,望着蜿蜒向北的官道出神。他身上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腰间佩剑的剑穗被风吹得纷乱。今日是他离京赴任边关的日子,女帝赐他镇北将军之衔,统领北疆三州防务。
“将军,该启程了。”
副将王远牵马而立,身后是百名亲卫,皆是当年随他血战玄武门的旧部。如今这些人也都鬓生华发,却依旧愿意随他远赴苦寒之地。
慕容柴明最后望了一眼皇城方向。朝阳殿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那个雨夜,她披着狐裘站在殿前送他出征时眼中含的泪光。那时她还不是女帝,只是长公主孤独静愿;他也不是镇北将军,只是禁军统领慕容柴明。
“走吧。”
他翻身上马,铁蹄踏碎一地落叶。城门缓缓开启,城外等候多时的家仆将一只锦盒奉上:“将军,这是闻人大人托人送来的。”
慕容柴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道门符文,还附着一纸短笺:
“柴明兄:此去北疆,山高路远。桃木驱邪,愿兄平安。红尘已倦,贫道归山,不复相见。闻人术生拜别。”
他握着桃木剑,想起玄武门之变那夜,闻人术生一箭射穿诸葛瑾渊的铠甲时冷静如冰的眼神。那个总是摇着羽扇、笑得云淡风轻的谋士,如今也要离开了。
“闻人去了何处?”他问家仆。
“听说是终南山,具体哪座道观,送信的人也不知晓。”
慕容柴明将锦盒小心收起,策马前行。身后长安城越来越远,像一幅渐渐褪色的画卷。他想起来,左丘焉情前日登门拜访时说的话。
那日左丘焉情一身深紫官服,已是新任刑部尚书。两人在将军府后院对坐饮茶,满园菊花正盛。
“长孙大人辞官了。”左丘焉情说得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昨日离京,只带了一车书、一个老仆。”
慕容柴明沉默片刻:“他不该走。”
“该不该,谁能说清?”左丘焉情苦笑,“他留书给我,说愿我守社稷,莫负少年心。可我翻遍刑部卷宗,越看越觉得,这世上的对错,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长孙大人太累了。”慕容柴明想起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眼神锐利的刑部尚书。诸葛瑾渊伏法那日,长孙言抹在刑场站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尸体被收殓才离去。后来听说,他一夜白头。
左丘焉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长孙大人给你的。”
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慕容将军,愿君守社稷,莫负少年心。边疆苦寒,珍重。”
慕容柴明将信折好,望向北方的天空。是啊,他们都老了,也都散了。欧阳阮豪隐居江南,闻人术生出家修道,长孙言抹辞官归隐,江怀柔云游四海。曾经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人,就这样各奔东西。
“驾!”
他催马疾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在身后。秋风呼啸,吹得战旗猎猎作响。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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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深处,云雾缭绕。
闻人术生褪去锦衣华服,换上一身青色道袍,跪在三清像前。道观名“清虚观”,藏在深山老林之中,香火不盛,只有三位老道在此清修。
“你真的想好了?”观主玄真道长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澈如少年,“红尘富贵,权势名利,说放就放?”
闻人术生叩首:“弟子想好了。”
“为何?”
“累了。”他答得简单,却字字沉重。
玄真道长轻叹一声,接过他递上的度牒:“你俗家姓名?”
“闻人术生已死,请师父赐道号。”
“那就叫‘忘尘’吧。”玄真道长将度牒写下名字,递给他,“从今日起,你是清虚观忘尘道人。早课晚课,洒扫庭除,劈柴担水,皆须亲为。”
“弟子遵命。”
闻人术生——如今该称忘尘道人——接过度牒,又拜了三拜。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山外的方向。长安城在那片云雾之外,有他经营多年的府邸,有他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有他曾设下无数棋局、布下无数眼线的过往。
他走到道观后院,拿起斧头开始劈柴。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而裂。汗水很快湿透了道袍,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再需要算计人心,不再需要权衡利弊,不再需要夜里惊醒时反复推演朝局变化。
晚课时分,他跪在蒲团上诵经。经文生涩拗口,他却念得专注。烛火摇曳,在三清像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许多人——
看见长孙言抹在刑部值房里批阅卷宗,一夜白头;
看见慕容柴明在玄武门血战中浑身浴血,却始终挡在女帝身前;
看见欧阳阮豪抱着中箭的上官冯静嘶吼,眼中是毁天灭地的疯狂;
看见左丘焉情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字字如刀;
看见江怀柔在烈火中施针救人,银针染血;
看见叶峰茗跪在阮阳天坟前,任冯思柔的短刀刺入胸膛却不闪不避
他闭了闭眼,继续诵经。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与他再无干系。
“忘尘。”玄真道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你心不静。”
“请师父指点。”
“去后山瀑布下打坐吧,坐到心静为止。”
忘尘依言而去。深秋的瀑布水寒刺骨,他盘膝坐在水潭中一块巨石上,任水流冲击头顶。寒冷让他清醒,水声让他专注。渐渐地,那些纷乱的画面消失了,只剩下水声、风声、落叶声。
月上中天时,他终于起身。道袍湿透,浑身冰冷,心却一片澄明。
回到观中,玄真道长递给他一碗姜汤:“可悟了?”
“悟了。”忘尘接过姜汤,“多谢师父。”
“悟了什么?”
“众生皆苦,唯道可渡。”他说,“但弟子终究是凡人,渡不了众生,只能渡己。”
玄真道长笑了:“能渡己,已是难得。”
那一夜,忘尘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晨钟响起时,他起身洒扫庭院,看着山间晨雾如轻纱般飘过,忽然觉得,这样的一生,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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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门,左丘焉情刚审完一桩陈年旧案。
案卷摊在桌上,墨迹未干。这是一桩七年前的冤案,一个秀才被诬杀害同窗,屈打成招,秋后问斩。真凶其实是当地县尉的侄子,逍遥法外至今。
左丘焉情揉了揉眉心,想起长孙言抹离京前对他说的话。
那日他去送行,长孙言抹只带了一辆青布马车,简朴得不像当朝二品大员。两人在十里长亭对饮,酒是劣质的烧刀子,呛得人喉咙发痛。
“刑部就交给你了。”长孙言抹说得很平静,“我这些年,审了太多案,杀了太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不该杀,有些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杀。”
左丘焉情沉默饮酒。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长孙言抹望着远方,“是习惯了。习惯了看人下狱,习惯了判人死刑,习惯了听囚犯喊冤却无动于衷。某天清晨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眼中已无悲悯,只剩下麻木。”
“大人”
“别叫我大人了。”长孙言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我辞官了,就是个普通老头。焉情,你还年轻,莫要走我的老路。该坚守的要坚守,该柔软时要柔软。法理之外,尚有人情。”
马车启动时,长孙言抹从车窗递出一卷书:“这是我这些年断案的心得,或许对你有用。记住,刑部尚书手中的笔,落下就是一条命。慎之又慎。”
左丘焉情翻开那卷书,首页写着:“刑者,国之重器。用之以正,则社稷安;用之以邪,则天下乱。臣长孙言抹,三十年刑狱生涯,谨以此记,警示后人。”
他合上书卷,望向堂下。衙役押上真凶——那个县尉的侄子,锦衣华服,满脸戾气。
“大人饶命!小人愿捐全部家产赎罪!”犯人叩头如捣蒜。
左丘焉情冷冷看着他:“七年前,那个秀才也这样求饶过吗?”
犯人语塞。
“拖下去,秋后问斩。”左丘焉情扔下令签,“至于你叔父——包庇凶手、伪造证据,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退堂后,他回到值房,提笔写奏折。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他想起自己刚入刑部时,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年轻官员,立志要扫清天下冤狱。如今十年过去,他成了刑部尚书,却越发觉得前路艰难。
“大人,该用膳了。”书吏提醒。
左丘焉情这才发现已是黄昏。他收拾好卷宗,走出衙门。长安城的街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他步行回府,路过醉仙楼时,脚步顿了顿。
这里曾经是诸葛瑾渊的秘密据点,也是上官冯静乔装花魁盗取账册的地方。如今酒楼换了东家,重新装修,再也看不出当年烈火焚城的痕迹。
只有他知道,那场大火烧掉了多少秘密,也烧掉了多少人的命运。
回到府中,管家递上一封信:“大人,江南来的。”
是欧阳阮豪的信。信很短,只说已安顿下来,上官冯静身体渐好,孩子很健康。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左丘兄,朝堂险恶,珍重。若倦了,江南有梅酒相候。”
左丘焉情将信收好,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想起女帝那日召见他时说的话。
“左丘爱卿,刑部就托付给你了。”孤独静愿坐在御案后,神色疲惫,“这朝堂之上,忠奸难辨,善恶难分。朕只望你守住底线。”
“臣定当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是必须做到。”女帝直视他的眼睛,“长孙言抹辞官,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他太对了。法理无情,但治国不能只靠法理。这个道理,你比他明白。”
左丘焉情跪地叩首:“臣谨记。”
如今想来,女帝话中有话。朝堂之上,新旧势力仍在角力,诸葛瑾渊的余党尚未肃清,各地世家大族蠢蠢欲动。他这个刑部尚书,如履薄冰。
他铺开纸,开始写明日要呈递的奏折。关于重修刑律的建议,关于清理积案的计划,关于建立复审制度的构想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东方发白。
站起身时,他看见镜中自己眼下的乌青,忽然笑了。这条路很难,但总要有人走下去。长孙言抹走了,还有他。他若走了,还会有下一个。
只要这江山社稷还在,只要百姓还需要公道,刑部就永远需要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照亮的范围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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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朔风如刀。
慕容柴明抵达边关的那日,正好下起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纷扬,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素白。边关守军列队迎接,铁甲在雪中泛着寒光。
“恭迎镇北将军!”
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慕容柴明翻身下马,接过副将递上的军旗,亲手插在关城最高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飘扬,上书一个巨大的“慕容”字。
“从今日起,我与诸位共守此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敌寇来犯,我必身先士卒;粮饷补给,我必与诸位同甘共苦。此誓言,天地为鉴。”
“誓死追随将军!”
入驻将军府后,慕容柴明做的第一件事是巡视防务。他登上城墙,查看烽火台、箭楼、滚木礌石。副将王远跟在一旁汇报:
“将军,北狄今年异常安静,入秋后几乎没有犯边。但探子回报,他们在阴山以北集结了重兵,恐有异动。”
慕容柴明望向北方。风雪中,远山如黛,更远处是茫茫草原,那是北狄的疆域。他想起多年前,欧阳阮豪也曾镇守此地,那时北狄猖獗,边关战事不断。
“加强巡逻,烽火台增派双岗。”他下令,“另外,派人去查清楚,北狄为何突然安静。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
傍晚,他回到将军府。府邸简陋,比长安的宅子小了不止一倍,但很干净。亲兵已生起火炉,屋里暖融融的。慕容柴明脱下铠甲,忽然觉得肩头一轻——不是铠甲的重量轻了,而是心里的担子放下了。
在长安,他是禁军统领,要守护皇城,要平衡朝堂势力,要在女帝和群臣之间周旋。在这里,他只是镇北将军,职责很简单:守关,退敌,保境安民。
简单,却纯粹。
他拿出长孙言抹的信,又看了一遍。“愿君守社稷,莫负少年心。”是啊,少年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后来却陷在朝堂争斗中,差点忘了初心。
晚饭是简单的面饼和羊肉汤。慕容柴明吃得很香,吃完后提笔给长安写信。先给女帝写奏报,详细说明边关防务;再给左丘焉情写私信,询问朝中近况;最后他顿了顿,提笔又放下。
该给闻人术生写信吗?可他已出家,红尘俗事,不该再扰他清修。
该给欧阳阮豪写信吗?可他隐居江南,想必不愿再听到朝堂边关之事。
慕容柴明最终只写了两封信。封好火漆后,他走到院中。雪已停,夜空澄澈,星河璀璨。边关的星空比长安明亮得多,也低得多,仿佛伸手可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陪还是长公主的孤独静愿在宫中赏雪。那时她指着星空说:“柴明,你看,那些星星多亮。可父皇说,帝王是孤星,越亮越孤独。”
“殿下不会是孤星。”年轻的他说,“臣愿做最近的星辰,永远守护殿下。”
她笑了,眼中映着星光:“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如今他真的成了一颗星,一颗远在边关、独自闪烁的星。而她在那座名为皇宫的牢笼里,是天下最亮也最孤独的星。
“陛下”他轻声说,“臣守诺了。”
寒风呼啸,将他的话语吹散在夜色中。关城上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慕容柴明回到屋中,在案前坐下,开始研读边关历年战报。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这一夜,边关无战事。
这一夜,长安的宫灯彻夜不灭,女帝在批阅奏折。
这一夜,终南山的道观里,忘尘道人在诵经。
这一夜,刑部衙门的烛火下,左丘焉情在翻阅卷宗。
这一夜,江南的草堂中,欧阳阮豪为熟睡的妻子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走到院中,望着同一片星空。
他们散落在天涯,却望着同一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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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的黄昏,边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守军来报时,慕容柴明正在校场操练士兵。听说有人求见,自称姓江,他心中一动,快步走回将军府。
来人身披灰色斗篷,风尘仆仆,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见到慕容柴明,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却略带疲惫的脸。
“江姑娘?”慕容柴明惊讶,“你怎么来了?”
江怀柔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受人之托,送封信给你。另外我打算在边关开间医馆,将军不会不欢迎吧?”
慕容柴明接过信,是上官冯静的字迹。信不长,只说她和欧阳阮豪一切都好,孩子已会叫爹娘,江南梅花今年开得早。信的末尾,她写道:
“慕容将军,边关苦寒,珍重。静曾经说过,这世上最难得的是‘初心不改’。将军守边关,是守少年时的梦;我们隐江南,是守劫后余生的诺。各得其所,甚好。另,怀柔医术高明,有她在边关,将士们受伤也有个照应。勿念。”
慕容柴明收起信,看向江怀柔:“你真的要在边关开医馆?这里条件艰苦,战事频发”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大夫。”江怀柔平静地说,“将军放心,我云游这些年,去过更苦的地方。边关将士保家卫国,我略尽绵力,也是应当。”
慕容柴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就多谢了。需要什么帮忙,尽管开口。”
“已经找好地方了,城东有间废弃的宅子,收拾收拾就能用。”江怀柔顿了顿,“另外我途中听说,北狄近来在大量收购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解毒丸的原料。此事反常,将军需留意。”
慕容柴明神色一凛:“消息可靠?”
“我亲自去边境集市看过,确实如此。”江怀柔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是他们收购的药材清单,有些是治外伤的,有些却是制毒的原料。”
慕容柴明接过单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多谢提醒,我会彻查。”
江怀柔起身告辞:“那我先告辞了,医馆三日后开张,将军有空可以来看看。”
“江姑娘。”慕容柴明叫住她,“你不打算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吗?边关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江怀柔回头笑了笑,眼神有些飘远:“这世上,哪里是久居之地呢?四海为家,惯了。况且”她顿了顿,“在这里,离他们近些。”
“他们?”
“所有逝去的人。”江怀柔轻声说,“沈言平,阮阳天,还有无数死在边关的将士。我救不了他们,但或许能救还活着的人。”
她转身离去,灰色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孤独的鸟。
慕容柴明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个女子,背负着家族血仇,见证过太多生死,却选择在边关这片埋葬了无数忠骨的土地上,继续救人。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散落在天涯,却都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他回到书房,将江怀柔提供的清单誊抄一份,附上自己的分析,准备连夜送往长安。烛火下,他忽然想起欧阳阮豪曾经说过的话:
“这世道,有人为权,有人为财,有人为名。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想守住一点东西——一点信念,一点真情,一点公道。就这一点点,却要用命去换。”
是啊,就这一点点。
慕容柴明提笔疾书,字迹刚劲有力。窗外的风雪又起了,呼啸着拍打窗棂。边关的夜,漫长而寒冷,但将军府的灯火,彻夜不灭。
就像这江山社稷,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总有人在寒夜里守护一团火。
他们散了,但光还在。
火还在。
希望,也还在。
边关的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江怀柔的医馆在第四日清晨开了张。铺面不大,原是城中一个老郎中的故居,老郎中去年过世,儿女搬去了南方,房子便空置下来。江怀柔花了三天时间打扫、修葺,又从附近集市购置了药材和器具。
开张那日,慕容柴明亲自送来一块匾额,上书“仁心医馆”四字。
“将军破费了。”江怀柔接过匾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
“应该的。”慕容柴明看着医馆里井井有条的布置,药柜整齐排列,诊室干净明亮,后院还晾晒着各种草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暂时可以。”江怀柔将匾额挂在门楣上,“若忙不过来,我会雇个帮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年轻士兵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伤,手臂还在流血:“大夫!大夫在吗?我们队正从城墙上摔下来了!”
江怀柔神色一凛:“人在哪?”
“抬来了,在外面!”
慕容柴明立刻帮忙,将伤者抬进诊室。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色苍白,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江怀柔迅速检查伤势,冷静地下令:“准备热水、纱布、夹板。将军,劳烦按住他,接骨会很疼。”
慕容柴明依言按住伤者的肩膀。江怀柔的手法干净利落,只听“咔嚓”一声,断骨复位。伤者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没喊出声。
“是条汉子。”江怀柔说着,手下不停,敷药、包扎、上夹板,一气呵成,“腿保住了,但三个月内不能下地。伤筋动骨一百天,若养不好,会落下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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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这个,又有几个受伤的士兵陆续前来。有的是训练时扭伤,有的是旧伤复发,还有的是在巡逻时冻伤了手脚。江怀柔一一诊治,从清晨忙到午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慕容柴明一直在一旁帮忙。他看着这个女子熟练地处理各种伤势,眼神专注,手法精准,偶尔会轻声安慰疼痛难忍的士兵。那些铁打的汉子在她面前,竟也显出几分脆弱来。
午后人少些时,慕容柴明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江姑娘,有件事想请教。”
“将军请说。”
“关于北狄收购药材之事,你还有更多线索吗?”
江怀柔洗净手,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设法从北狄商人那里换来的药材样本。”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味晒干的草药,“将军请看,这是断肠草,这是乌头,这是雷公藤——都是剧毒之物。北狄人向来擅长用毒,但如此大量收购,恐怕所图不小。”
慕容柴明面色凝重:“制毒需要大量原料,他们收购的数量足够毒死一支军队。”
“不止如此。”江怀柔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根据他们收购的药材清单,推测可能配置的几种毒药。最麻烦的是这一种——”她指着纸上一个配方,“此毒名为‘七日散’,无色无味,混入饮水或食物中,服下后七日才会发作,发作时高热不退,脏腑衰竭,状似瘟疫。”
慕容柴明倒吸一口凉气:“若他们将此毒投入我军水源”
“后果不堪设想。”江怀柔点头,“所以我建议将军立刻彻查边关所有水源,尤其是靠近边境的几处泉眼和河流。另外,军中的粮草储备也要严加看管。”
“我这就去安排。”慕容柴明起身,“江姑娘,多谢。”
“不必。”江怀柔淡淡道,“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慕容柴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江姑娘,你为何选择来边关?以你的医术,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
江怀柔正在整理药材的手顿了顿。窗外雪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因为这里离死亡最近。”她抬起头,望向北方,“我的家人死于权谋,我的朋友死于战乱。我想看看,能不能从死神手里,多抢回几条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慕容柴明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边关将士,有劳姑娘了。”
又过了半月,边关局势越发紧张。
探子回报,北狄大军已在阴山以北集结完毕,总数不下五万。而慕容柴明手下的边关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人。兵力悬殊,他不得不连夜写奏折请求增援。
这夜,他正在书房研究地图,亲兵来报:“将军,江大夫求见,说有要事。”
“快请。”
江怀柔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斗篷上落满了雪。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管:“这是今天从一个北狄商人身上搜出来的,藏在药箱夹层里。”
慕容柴明接过竹管,倒出一卷羊皮纸。纸上画的是边关地形图,详细标注了各处水源、粮仓、军营的位置,甚至还有几条鲜为人知的山间小路。
“内奸。”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那人已经被我扣下了,关在医馆后院。”江怀柔说,“他招供说,是受北狄一个大贵族指使,来探查边关布防。报酬是黄金百两。”
慕容柴明盯着地图,目光落在其中一处标注上——飞龙峡。那是边关以北三十里处的一处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地图上在此处画了一个红圈,旁边用北狄文写了一行小字。
“江姑娘,你认得北狄文吗?”
江怀柔凑近看了看:“认得一些。这行字的意思是‘冬日第一场大雪后,此处可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要在大雪后进攻飞龙峡。”慕容柴明迅速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飞龙峡一旦失守,北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边关城下。而那时大雪封山,援军难至”
“必须守住飞龙峡。”江怀柔说。
“但我军兵力不足,若分兵守峡,边关城防就会空虚。”慕容柴明眉头紧锁,“若不分兵,飞龙峡失守,边关同样危矣。”
书房里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良久,江怀柔轻声说:“我有个想法,但很冒险。”
“请讲。”
“用毒。”江怀柔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这些是我这些日子配置的毒药,有的能致人昏迷,有的能让人暂时失明,有的能引起剧烈腹痛。若在飞龙峡设伏,将这些毒药混入雪水或食物中”
慕容柴明眼睛一亮:“北狄人擅用毒,必会带着解毒药物。但若我们用的毒是他们不熟悉的配方”
“正是。”江怀柔点头,“我用的几味药材,都是中原特有,北狄少见。他们的解毒药,未必有效。”
“需要多少时间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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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齐全的话,三日可成。”江怀柔顿了顿,“但需要人手帮忙,也需要试验毒性,确保不会伤及无辜。”
慕容柴明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的雪还在下,夜色深沉。这是个冒险的计划,若失败,边关可能不保。但若成功,或许能以少胜多,化解这场危机。
“江姑娘。”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她,“此事若成,你是边关第一功臣。若败”
“若败,我与你同罪。”江怀柔平静地说,“将军,我既然来了边关,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只需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慕容柴明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意志坚定的女子,忽然想起远在江南的上官冯静。那个女子也曾这样,为了所爱之人,不惜与天下为敌。这些女子啊,看似柔弱,实则比许多男子更加勇敢。
“做。”他斩钉截铁,“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边关上下,听你调遣。”
江怀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就请将军调拨二十名可靠士兵给我,要机灵些的,还要一处僻静的院落,便于制药。另外,我需要飞龙峡的详细地图,以及北狄军队可能行进的路线。”
“明日一早,全部备齐。”
江怀柔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将军,此事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明白。”
她点点头,披上斗篷,走入漫天风雪中。慕容柴明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
三日后,飞龙峡。
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峡谷两侧的山峰耸立,积雪覆盖,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
慕容柴明亲自带队,领着一千精兵埋伏在峡谷两侧。每个人都披着白色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江怀柔配置的毒药已经分发下去,装在特制的水囊里,只等北狄军队进入峡谷,便会从山顶倾倒而下。
“将军,来了。”副将王远压低声音。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探路的斥候,接着是浩浩荡荡的大军。北狄骑兵穿着皮袄,骑着高头大马,在雪地上行进。阳光照在他们的弯刀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慕容柴明估算着人数,约莫五千人,是先锋部队。他握紧手中的弓,等待最佳时机。
北狄军队完全进入峡谷时,慕容柴明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山顶的士兵立刻行动,将水囊中的毒药倾泻而下。毒药混着雪水,顺着山势流淌,很快渗入谷底的雪地中。北狄士兵起初并未察觉,继续前进。
直到第一匹马突然倒地。
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马匹纷纷倒下,口吐白沫。骑在马上的士兵摔落在地,有的开始剧烈咳嗽,有的捂着眼睛惨叫,有的抱着肚子打滚。
“有埋伏!”北狄将领大喊,但声音很快被惨叫声淹没。
慕容柴明见时机成熟,下令放箭。箭雨从天而降,射向混乱的敌军。北狄人试图组织反击,但中毒的士兵已经失去战斗力,剩下的人也因恐惧而阵脚大乱。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北狄士兵倒下时,峡谷中已是一片狼藉。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到处是倒毙的人马。
慕容柴明带人下山清理战场。江怀柔也跟了下来,查看毒药的效果。她蹲在一个中毒的北狄士兵身边,检查他的症状。
“怎么样?”慕容柴明问。
“毒性比预想的强。”江怀柔眉头微蹙,“看来剂量还要调整。”
“已经够了。”慕容柴明看着满谷的敌军尸体,“这一战,我们以一千人对五千人,大获全胜。北狄经此一挫,短期内不敢再犯。”
江怀柔站起身,望向峡谷深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神色却有些黯然:“我救过人,也杀过人。今日这些人的死,多少有我一份。”
“他们是敌人。”慕容柴明说,“若他们攻破边关,死的就是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将士。”
“我知道。”江怀柔轻声说,“只是有时候会想,若这世上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慕容柴明沉默。他也曾这样想过,但现实是,只要有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争夺;有争夺,就有战争。他们能做的,不是幻想和平,而是在战火中守护一方安宁。
“回去吧。”他说,“这场雪停后,北狄可能会报复。我们要做好准备。”
江怀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满谷的尸骸,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就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回城的路上,慕容柴明收到长安来的急报。是左丘焉情的信,说朝中有人弹劾他“擅起边衅”,要求女帝将他召回问罪。但女帝压下了奏折,并增派了一万援军,三日后抵达边关。
信的末尾,左丘焉情写道:“慕容兄,朝堂之事,有我为兄周旋。兄只需守住边关,其余不必挂心。闻人已入深山,音讯全无;长孙大人隐居乡野,倒也清净;欧阳夫妇在江南,孩子已会走路。各安天命,各自珍重。”
慕容柴明收起信,望向远方。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金红色。边关的黄昏,壮丽而苍凉。
他想,他们这些人,就像这落日余晖,虽然即将沉入黑暗,却在最后一刻,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散了,但光还在。
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边关城头点燃了烽火。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慕容柴明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里有敌国,有战争,有无数未知的危险。但他身后,有他要守护的城池,有他要保护的百姓,有像江怀柔这样选择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还有那些散落在天涯的故人——在江南看梅花的欧阳夫妇,在终南山修道的闻人术生,在刑部挑灯夜战的左丘焉情,在乡野隐居的长孙言抹,在各地云游救人的江怀柔的同道
他们散了,但心还连着。
就像这满天的星辰,看似各自闪烁,实则同在一片夜空。
寒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慕容柴明紧了紧披风,转身走下城楼。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安置援军,加强防务,安抚百姓,还有准备迎接北狄可能发动的报复。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但只要还有人守着,灯就会亮着,火就会燃着,这座城,这片土地,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就像他们曾经守护过的长安,就像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岁月,就像那些逝去却从未被遗忘的人。
散了,但从未离开。
这便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
慕容柴明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走进将军府。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亮,桌上摊开着边关地图,墨迹未干。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故人,会在梦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