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佛前长跪(上)
秋雨连绵第七日,江南古寺的钟声穿透雨幕,回荡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之上。
欧阳阮豪跪在佛前,青衫已被殿外飘入的雨丝浸湿大半。他双手合十,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空洞地望着那尊慈悲的菩萨像。香炉里三柱线香燃到尽头,灰烬无声坠落,又被他重新点燃,周而复始。
七岁的欧阳安躲在殿柱后偷看,小手攥紧了衣角。爹爹这样跪着已经三天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仿佛要将自己化成这古寺里另一尊石像。寺里的老和尚劝过,邻人劝过,连从北疆赶来的叶峰茗叔叔也劝过,可爹爹只是摇头,然后继续他的长跪。
“爹爹是在等娘亲回来。”小欧阳安曾这样对叶峰茗说,童稚的声音里透着不符合年龄的笃定,“娘亲答应过安儿,一定会回来。”
叶峰茗当时红了眼眶,抱起孩子走到廊下,指着远处烟雨中的太湖:“安儿,你看这湖水,有些东西沉下去了,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可娘亲不是东西。”孩子认真反驳,“娘亲是娘亲。”
是啊,上官冯静从来不是能被常理揣度的存在。叶峰茗想起那年在刑部大牢外初见她的模样——红衣如火,眼神凛冽如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之女,竟敢在重兵把守下劫囚。那样的女子,会轻易葬身荒谷吗?
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叶峰茗的思绪。他快步走进大殿,见欧阳阮豪身形微晃,却仍固执地跪着,脊背不曾弯曲分毫。
“欧阳兄,再这样下去,冯静还没找到,你先倒下了。”叶峰茗蹲下身,将水囊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欧阳阮豪没有接,只是喃喃道:“今日是第七日。”
“什么第七日?”
“她坠崖第七日。”欧阳阮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民间有头七回魂之说。若她真……真不在了,今日该回来看看我和安儿。”
叶峰茗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雨势渐大,砸在殿瓦上噼啪作响。寺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是要将这连绵秋雨踏碎。叶峰茗警觉起身,手按剑柄,却见来者是一身蓑衣的江怀柔。
她翻身下马,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溅开水花,脚步却丝毫不停,径直闯入大殿。
“找到了?”叶峰茗急切问道。
江怀柔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欧阳阮豪面前,将一个油布包裹放在蒲团旁。包裹散开,露出一截烧焦的衣袖——正是上官冯静那日赴约时穿的绯色外衫,袖口处金线绣着的并蒂莲只剩残片,却仍能辨认。
欧阳阮豪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他颤抖着手捧起那片残布,指尖抚过焦黑的边缘,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断魂崖底,火药爆炸的痕迹还在。”江怀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崖底有血迹,很多。还有这个——”她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烧得变形的发簪,银质的簪身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簪头镶嵌的翡翠却奇迹般完好,在殿内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这是欧阳阮豪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大婚那日亲手为她簪上的。
“就这些?”叶峰茗问。
“附近十里都搜遍了,没有……没有尸身。”江怀柔顿了顿,“但崖下是沧江支流,水流湍急,若是坠江……”
“她还活着。”欧阳阮豪突然开口,打断了江怀柔的话。
他将发簪紧紧攥在手心,翡翠的棱角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蒲团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她一定还活着。”他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她答应过我不会死,她从不食言。”
江怀柔闭了闭眼,从怀中又取出一个瓷瓶:“我在崖边找到了这个,里面是空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龟息散’,服下后气息全无如死尸,十二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连雨声都仿佛远去了。
“你的意思是……”叶峰茗眼睛亮了起来。
“以她的性子,单骑赴约必留后手。”江怀柔看向欧阳阮豪,“但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引爆火药,崖边土石松动,她即便服下龟息散,也可能坠入江中。现在的问题是——”她蹲下身,与欧阳阮豪平视,“江水向东汇入太湖,若她顺流而下,最可能在哪里上岸?”
欧阳阮豪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被叶峰茗一把扶住。三天水米未进,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可他眼中却燃起了光,那光灼热得能将这连绵秋雨蒸干。
“渔歌渡。”他哑声道,“下游三十里,那里水流平缓,常有渔船停靠。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曾在那里住过三日,她认得路。”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欧阳阮豪辞官后,两人带着安儿南下,曾在渔歌渡借宿。上官冯静喜欢那里的渔火,说夜里江面上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上银河落了下来。她在渡口的老槐树下埋了一坛梅子酒,笑说要等安儿成亲时再挖出来喝。
“备马。”欧阳阮豪推开叶峰茗的手,踉跄着朝殿外走去。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骑马?”叶峰茗拦住他。
“让开。”
两个字,平静却不容置疑。叶峰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细纹深刻,背脊却依然挺直如当年沙场上那个一骑当千的将军。只是如今他眼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是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陪你去。”叶峰茗最终让步。
“我也去。”江怀柔跟上。
欧阳阮豪却摇头:“安儿需要人照顾。怀柔,你留下。”
“可是——”
“若她真的……”欧阳阮豪的声音哽了哽,“若她真的回来了,家里不能没人等着。”
江怀柔怔住,看着欧阳阮豪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留下等你们。”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雨势稍歇。欧阳阮豪和叶峰茗策马出寺,沿着泥泞的官道朝渔歌渡疾驰。青衫被风鼓起,湿透的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叶峰茗跟在后面,看着欧阳阮豪近乎不要命的骑速,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奉诸葛瑾渊之命围剿欧阳阮豪的旧部。那时他还是个一心求功名的年轻将领,以为军令如山便是天理,以为成王败寇便是公道。
直到他在乱军中见到阮阳天——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义贼,为了护着一个瘦弱女子,身中七箭仍不肯倒下。最后一箭穿透胸膛时,阮阳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叶将军,”阮阳天倒下去时,血从嘴角涌出,声音却清晰,“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都是……保家卫国的人啊……”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叶峰茗心里这么多年,从未拔出。后来他暗中调查军粮案,发现诸葛瑾渊通敌的证据,却已无力回天。欧阳阮豪被押送刑部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囚车缓缓驶过长安街,第一次对自己坚信半生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再后来,他在北疆矿场见到冯思静——阮阳天拼死护下的妹妹。那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矿坑里,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下令放人,亲自将她送出矿场,她说要杀他,他没有躲。
那一刀刺得不深,因为他穿着铠甲,也因为冯思静终究下不去死手。刀刃入肉时,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和阮阳天一样的悲哀。
“这一刀,我欠他的。”他说。
冯思静扔了刀,哭得撕心裂肺。从那以后,叶峰茗开始暗中收集诸葛瑾渊的罪证,在玄武门兵变时倒戈相向,救了欧阳阮豪一命。可有些债,不是一条命就能还清的。
“到了。”
欧阳阮豪的声音将叶峰茗从回忆中拉回。马匹停在渡口,雨后的渔歌渡笼罩在薄雾中,江面上渔火点点,老槐树在暮色里静默矗立。
渡口很安静,只有几个渔夫在修补渔网,看到两人下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欧阳阮豪踉跄着走到槐树下——当年埋酒的地方,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的心猛地一跳。
“老人家,”他拉住一个老渔夫,“这几日可有人在这里挖过东西?”
老渔夫眯着眼打量他,摇摇头:“没见着。不过前几日暴雨,江里冲上来个人,就在那边芦苇荡里。”
欧阳阮豪呼吸一窒。
“是男是女?现在人在哪里?”
“是个女子,伤得重哩,浑身是血。”老渔夫指向渡口西边,“陈大夫捡回去了,说是还有口气,不知救不救得活。”
话音未落,欧阳阮豪已朝西边奔去。叶峰茗扔给老渔夫一块碎银,快步跟上。
陈大夫的医庐在渡口最西头,简陋的茅草屋,门前晾着草药。欧阳阮豪推开篱笆门的刹那,屋里传来女子的咳嗽声——很轻,很弱,却像惊雷炸响在他耳畔。
他站在门口,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谁呀?”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看到欧阳阮豪时愣了愣,“你是……”
“她是不是穿红衣?”欧阳阮豪的声音抖得厉害,“大约这么高,左手腕有道疤,是旧伤……”
陈大夫点点头:“是她。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屋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欧阳阮豪再也顾不得什么,冲进屋里——昏暗的油灯下,木板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露在外面的手臂缠满绷带,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长发散在枕上,凌乱干枯。
“冯静……”欧阳阮豪轻声唤道,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碎一场梦。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走到床边时,他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额头上缠着绷带,有血迹渗透出来。可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弧度,千真万确是他的上官冯静。
欧阳阮豪跪倒在床前,颤抖着手想去碰她,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他怕这是梦,一碰就碎了。
“她伤得很重。”陈大夫跟进来,叹气道,“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内腑有淤血,高热了三天三夜,昨夜里才退。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她……”欧阳阮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陈大夫摇头,“身上的伤能治,心里的伤难医。她昏迷时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安儿’,一会儿喊‘阮豪’,一会儿又喊‘快跑’……”
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处都是擦伤。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泪终于滚落,滴在她手背上。
“我来了,”他哽咽道,“我来接你回家。”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起初是空洞的,茫然地望着茅草屋顶,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她转过头,看到跪在床边的欧阳阮豪,瞳孔微微放大。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瘦成这样……”
欧阳阮豪想笑,却笑出了泪。他想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想说“我找你找得快疯了”,想说“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也不让去”,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疼不疼?”
上官冯静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没入鬓角:“疼……疼死了……”
“活该。”欧阳阮豪嘴上这么说,却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像羽毛,“谁让你逞英雄,单枪匹马去赴约?你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
“他们……抓了安儿……”她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我不能……不能让安儿有事……”
“安儿没事,在家里等着呢。”欧阳阮豪替她擦去眼泪,“怀柔守着,叶峰茗也来了,就在外面。诸葛瑾渊的余党已经伏法,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我们了。”
上官冯静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消化这番话需要很长时间。良久,她才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七天。”欧阳阮豪握紧她的手,“我在佛前跪了三天,求菩萨让你回来。你看,菩萨听见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傻不傻……菩萨那么忙……哪有空……听你唠叨……”
“我不管,反正你回来了。”欧阳阮豪将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上官冯静,你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我就……”
“就怎样?”她虚弱地问。
“我就带着安儿改嫁。”欧阳阮豪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找个温柔贤惠的,气死你。”
上官冯静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伤口,疼得她眉头紧皱。欧阳阮豪连忙扶她坐起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叶峰茗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暮色已深,江面上渔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他走到老槐树下,找到那坛被挖出来的梅子酒——酒坛完好,封泥上有新鲜的手指印。
他抱起酒坛走回医庐,在门外轻声道:“欧阳兄,找到了这个。”
欧阳阮豪走出来,接过酒坛,指尖拂过封泥上的指印。那指印纤细,是女子的手。
“她醒来后挖的?”他问。
陈大夫拄着拐杖走过来:“是啊,昨天夜里突然醒了,非要我扶她到槐树下,说底下埋了宝贝。挖出这坛酒后抱在怀里不撒手,又昏过去了。”
欧阳阮豪抱着酒坛回到床边。上官冯静已经又睡了,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还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他将酒坛放在床脚,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夜深时,江怀柔带着欧阳安赶到了。孩子看到床上的娘亲,先是愣住,然后“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床前却又不敢碰,只怯生生地喊:“娘亲……”
上官冯静再次醒来,看到儿子哭花的脸,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他的头:“安儿……不哭……娘亲在……”
“娘亲骗人!”孩子哭得更凶,“娘亲说……说一定会回来……可是……可是安儿等了……好久好久……”
“对不起……”上官冯静的眼泪又落下来,“娘亲……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欧阳安哭着喊,那模样像极了欧阳阮豪,“爹爹说……再说下次……就带安儿改嫁……”
屋内的人都愣住了,然后江怀柔第一个笑出声,叶峰茗也忍俊不禁,连陈大夫都捋着胡子摇头。欧阳阮豪尴尬地摸摸鼻子,小声嘀咕:“臭小子,这话是能当着娘亲面说的吗?”
上官冯静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她虚弱地抬起手,勾了勾手指:“欧阳阮豪,你过来。”
欧阳阮豪老老实实凑过去。
“改嫁?”她挑眉,尽管这动作牵动了额头的伤,疼得她龇牙咧嘴,“你敢?”
“不敢。”欧阳阮豪立刻认怂,“夫人息怒,为夫知错了。”
“罚你……喂我一辈子饭。”
“好。”
“罚你……给我梳一辈子头。”
“好。”
“罚你……每晚给我念书,直到我睡着。”
“好。”
“罚你……”上官冯静的声音越来越轻,“罚你……永远不准比我早死……”
欧阳阮豪的眼泪又涌上来,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好,我答应你。就是阎王来索命,我也把他打回去。”
上官冯静终于安心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怀柔带着欧阳安去煎药,叶峰茗在门外守着,陈大夫也回房休息了。茅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噼啪作响,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欧阳阮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沉睡的容颜。七天了,他第一次觉得能顺畅呼吸,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慌乱的鼓点,而是平稳的节拍。
他想起来江南前,上官冯静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在长安城外的十里亭辞别众人,慕容柴明送行至此处,说:“此去江南,山高水远,望君珍重。”
上官冯静回望长安城,那座他们曾生死搏杀过的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轻声说:“这人间,我来过,爱过,恨过,也拼死守护过。如今累了,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和心爱的人过寻常日子。”
慕容柴明沉默良久,才道:“寻常日子最好,却也最难。”
是啊,最难。他们躲过了朝堂纷争,避开了刀光剑影,却逃不过人心贪婪。诸葛瑾渊虽死,他的余党仍在,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势力仍在,只要他们活着,就永远有人想要他们的命。
“阮豪。”上官冯静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像是梦呓。
“我在。”
“我掉下悬崖时……想起了很多事……”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想起第一次见你……你在校场练箭……百步穿杨……骄傲得像只孔雀……”
欧阳阮豪笑了:“那时你可没给我好脸色,说我目中无人。”
“本来就是……”她也笑,“后来……你被诬陷下狱……我去劫囚……心里怕得要死……可是……看到你的时候……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就算死……也是和你死在一起……”她睁开眼睛,眸子里映着灯火,“欧阳阮豪,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把匕首递给你……”
欧阳阮豪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屋外传来脚步声,江怀柔端着药进来,看到两人依偎的样子,放轻了动作:“该喝药了。”
欧阳阮豪扶起上官冯静,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她。药很苦,她喝得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喝完药,江怀柔又检查了她的伤,重新包扎了渗血的地方。
“肋骨得养三个月,腿伤至少半年才能走路。”江怀柔板着脸训斥,“这期间不准下床,不准劳神,不准操心任何事,听到了吗?”
“听到了,江大夫。”上官冯静乖乖应道。
江怀柔这才脸色稍霁,又看向欧阳阮豪:“你也一样,三天没吃没睡,再不休息倒下了,谁来照顾她?”
“我这就去休息。”欧阳阮豪立刻道。
等江怀柔离开,他却仍然坐在床边。上官冯静无奈:“快去睡。”
“等你睡着。”
“我看着你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上官冯静的声音越来越低,“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欧阳阮豪心头一酸,柔声道:“不会,我保证,你每次睁开眼睛,我都在。”
她这才安心闭上眼睛,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欧阳阮豪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轻轻抽出衣袖,为她掖好被角。
走到门外,叶峰茗坐在台阶上,望着江面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她睡了?”
“嗯。”
“你也该睡了。”
“睡不着。”
叶峰茗回过头,月光下,欧阳阮豪的脸色依然苍白,眼底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疲惫都燃成了光。
“我在想,”欧阳阮豪在他身边坐下,“等冯静伤好了,我们就离开江南。”
“去哪?”
“更南的地方,岭南或者琼州。”欧阳阮豪望着远处,“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间学堂,我教孩子读书,她教女红。安儿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背负我们的过去。”
叶峰茗沉默片刻,才道:“也好。长安那地方,记得你们的人太多,想你们死的人也不少。”
“你呢?”欧阳阮豪问,“冯思柔还在北疆等你。”
叶峰茗苦笑:“我欠阮阳天一条命,也欠冯思柔太多。等把你们安顿好了,我就回北疆,用余生还债。”
“那不是债。”欧阳阮豪拍拍他的肩,“是情分。阮阳天若在天有灵,不会怪你。冯思柔那姑娘,心里有你,只是过不去那道坎。”
“我知道。”叶峰茗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要回去,用一辈子对她好,直到她能真正放下。”
江风渐凉,远处传来渔歌,悠长苍凉,在夜色中回荡。两个男人坐在台阶上,各怀心事,却又奇异地感到了平静。
“对了,”叶峰茗忽然想起什么,“那些诸葛余党,女帝已经下旨清剿。左丘焉情亲自督办,一个都不会放过。”
欧阳阮豪点头:“左丘大人行事,向来稳妥。”
“还有慕容柴明,他自请永镇边关,说是要替你看住北疆,让你在江南安心养老。”
欧阳阮豪笑了:“那家伙,总是这样。”
“其实大家都羡慕你们。”叶峰茗轻声道,“这乱世里,能携手走到最后的,不多。”
欧阳阮豪望向屋内,油灯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是啊,不多。多少人在权谋斗争中迷失,多少人在爱恨纠葛中错过,多少人在家国大义前牺牲了小我。他们能走到今天,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沈言平夫妇,阮阳天,还有那些无名无姓却为此案付出生命的将士。
“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他说,“替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好好活着。”
夜深了,叶峰茗去休息,欧阳阮豪却还是回到了屋里。他在床边打了地铺,这样她一有动静他就能听见。躺下时,他听见上官冯静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最安心的摇篮曲。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那年刑部大牢外,红衣女子策马而来,马蹄踏碎长安街的青石板,也踏碎了他既定的命运。梦里的她回头看他,笑容灿烂若春日繁花。
她说:“欧阳阮豪,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人间。”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握住的却是虚空。
惊醒时,天已微亮。欧阳阮豪坐起身,第一眼看向床上——上官冯静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他轻手轻脚起身,推开门,晨雾笼罩江面,远处有渔船出航的号子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走到江边,掬水洗脸。冰冷的江水让他彻底清醒,抬头时,看见朝阳正从江面升起,金光破开晨雾,将整个渔歌渡染成温暖的颜色。
“阮豪。”
他回头,看见上官冯静扶着门框站在医庐门口,晨光为她苍白的脸镀上金边。她看着他,笑了。
那一笑,胜过世间万千风景。
欧阳阮豪快步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怎么起来了?江大夫说了不准下床。”
“想看看日出。”她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也看看你。”
他在台阶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一起望着江面上的日出。晨光渐暖,驱散了夜的寒凉,渔歌渡在晨曦中苏醒,炊烟袅袅,人声渐起。
“真好啊。”上官冯静轻声说。
“什么?”
“还活着。”她转过头,看着他,“还能和你一起看日出,真好。”
欧阳阮豪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以后每天我们都一起看。”
“嗯,每天。”
江怀柔端着早饭出来,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晨光中,那对相拥的身影美好得像是画卷,让人不忍打扰。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江家大小姐时,也曾幻想过这样的清晨——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日出,等日落,过最平凡的日子。
后来江家满门被灭,她一个人活下来,背起药箱走遍大江南北,救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生死。她以为此生就这样了,直到遇见上官冯静——那个活得肆意张扬的女子,像是黑夜里的火把,照亮了太多人前行的路。
“怀柔。”上官冯静看见她,招手。
江怀柔走过去,将粥碗递给她:“趁热吃。”
“你也坐下,一起看日出。”
三人坐在台阶上,静静地望着江面。远处有孩童嬉闹声传来,有妇人唤家人吃饭的呼喊,有渔夫收网的号子,这人间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珍贵。
“等你好些了,我们去哪儿?”江怀柔问。
上官冯静看向欧阳阮豪:“听你的。”
“去岭南吧。”欧阳阮豪说,“那里暖和,对你的伤好。而且荔枝好吃,你最爱吃荔枝。”
“安儿呢?他喜欢北方。”
“安儿还小,去哪儿都能适应。”欧阳阮豪笑了,“再说,他最喜欢的是娘亲,娘亲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上官冯静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欧阳阮豪慌了:“怎么了?伤口疼?”
她摇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掉下悬崖时,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不会的。”欧阳阮豪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忘了?你说过要和我白头偕老的,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
江怀柔悄悄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的夫妻。她走到医庐后院,看见欧阳安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脸上满是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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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儿,在看什么?”
孩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江姨,蚂蚁在搬粮食,要下雨了。”
江怀柔抬头看天,果然,远处有乌云聚拢。江南的天气就是这样,晴雨不定,像极了人生。
“安儿,”她蹲下身,与孩子平视,“等娘亲伤好了,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怕不怕?”
孩子摇头:“不怕。有爹爹娘亲在,去哪儿都不怕。”
“真勇敢。”江怀柔摸摸他的头,“像你爹娘一样勇敢。”
“江姨也一起去吗?”
江怀柔怔了怔,随即笑了:“江姨还有事,等送你们到了新家,江姨就要走了。”
“去哪?”
“去救更多的人。”江怀柔望向远方,“这是江姨的使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看蚂蚁去了。江怀柔起身,看见叶峰茗站在廊下,正望着她。
“决定了?”他问。
“嗯。”江怀柔点头,“等他们安顿好,我就继续云游。这世上有太多伤病需要医治,太多苦难需要抚慰。”
“不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江怀柔笑了:“心若安定,处处都是家。”
叶峰茗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阮阳天留下的,他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安定下来,就把这个给你。”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祥云纹,却因为常年佩戴,表面温润光滑。江怀柔接过玉佩,握在手心,还能感受到前任主人的体温。
“他说,”叶峰茗的声音有些哑,“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当年江家出事时,他本该去救的,却被诸葛瑾渊的人拖住了。等他赶到时,已经……”
“别说了。”江怀柔打断他,将玉佩握紧,“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江家的血海深仇已经得报,诸葛瑾渊伏诛,余党清剿,那些冤魂终于可以安息。可她心里明白,有些东西过去了,却永远留下了痕迹——就像她鬓角早生的白发,就像欧阳阮豪眼角的细纹,就像上官冯静身上那些再也消不掉的伤疤。
“我会好好活着。”她轻声说,“替江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好好活着。”
叶峰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伤痛无需言语,有些陪伴无需承诺,他们这一代人,都是在血与火中走过来的,懂得什么该说,什么该放在心里。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江怀柔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药箱。叶峰茗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将领时,曾在边关见过江怀柔一面。那时她还是江家大小姐,随父亲来劳军,一袭白衣,笑容温婉,给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那时他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女子。
后来江家出事,他奉命围剿“叛党”,在尸山血海中,他看见江怀柔抱着父亲的尸体,浑身是血,眼神空洞。那一刻他犹豫了,放走了她。那是他第一次违抗军令,也从此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叶将军。”江怀柔突然回头,“谢谢你。”
叶峰茗怔住:“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放我走。”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沧桑,也有感激,“虽然你从没承认,但我知道是你。”
叶峰茗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应该的。”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医庐里,欧阳阮豪正哄着上官冯静喝第二碗药,欧阳安在床边给娘亲讲故事,童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暖。
江怀柔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家三口,嘴角泛起笑意。她想,这大概就是他们拼死守护的东西——寻常人家的温暖,平凡日子的安宁,以及劫后余生的相守。
雨停了,彩虹横跨江面,七彩斑斓,像一座桥,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渔歌渡在雨后焕然一新,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屋檐滴着水珠,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
上官冯静睡了,欧阳阮豪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七天缺失的注视都补回来。欧阳安趴在爹爹腿上,也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江怀柔轻轻走过去,将薄毯盖在孩子身上。抬头时,与欧阳阮豪目光相遇。
“她会好的。”她轻声说。
“我知道。”欧阳阮豪点头,“因为她答应过我。”
是啊,上官冯静从不食言。她说会回来,就真的回来了,哪怕从鬼门关爬,也要爬回来。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情意,是这乱世里最珍贵的奇迹。
窗外,彩虹渐渐淡去,暮色四合,渔火又亮起来了。渔歌渡的夜晚,平静而安宁,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欧阳阮豪俯身,在上官冯静额上印下一吻,轻声说:
“睡吧,我的将军夫人。明日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会一直在,陪你走过每一个明天。”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家人。在这江南水乡的小小医庐里,一个关于爱与救赎、坚守与重生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而远方,长安城的钟声依旧,边关的烽火时明时灭,江湖的风雨从未停歇。但这都与他们无关了。从此以后,他们只是江南水乡最普通的一家人,看日出日落,等花开花谢,过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岁月。
佛前长跪七日,终换得故人归。
这人间,终究没有辜负痴心人。
第三十四章:佛前长灯(下)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缠绵。
欧阳阮豪推开草堂的窗,细雨飘进来,打湿了他额前几缕白发。窗外梅林刚抽新芽,三月里的江南,连风都是软的。
“爹爹!”
七岁的欧阳安从廊下跑来,手里举着一只竹编的小鸟,眼睛亮晶晶的:“我做的!像不像娘上次画的那只?”
欧阳阮豪接过竹鸟,仔细端详。竹片削得有些毛糙,翅膀也歪斜,但那昂首的姿态,竟真有几分上官冯静笔下飞鸟的神韵。
“像。”他轻声说,揉了揉儿子的头,“你娘看见了,一定欢喜。”
“娘什么时候醒呀?”欧阳安扒着窗沿问,小脸上满是期待,“她答应了要教我画梅花的。”
欧阳阮豪望向内室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些:“快了,等梅花开的时候。”
这已经是上官冯静重伤昏迷的第三十七日。
那日荒谷爆炸,她以身为饵,将诸葛瑾渊的残党引至绝地,火药炸响时,她纵身跃入深潭。待欧阳阮豪带人赶到,只看见潭边染血的衣角碎片。他疯了一样在乱石堆里扒找,十指血肉模糊,终于在潭底石缝中找到了气息微弱的她。
江怀柔连夜从三百里外赶来,施针三日,才勉强吊住她一线生机。
“五脏俱损,经脉寸断。”医女擦去额头的汗,声音疲惫,“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何时能醒…看天意。”
欧阳阮豪不说话,只是握紧了上官冯静冰凉的手。
从那天起,他再没离开这间屋子。喂药、擦身、按摩僵硬的四肢,每日清晨抱她到窗前晒太阳,黄昏时在她耳边说一天的事。说梅花又开了几朵,说儿子又背会了哪首诗,说今日市集上来了卖糖人的老头,说江南的雨声和北疆不同,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说话。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俯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静静,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要一起看梅花开落,看儿子长大,看这太平盛世慢慢长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你不能食言。”
没有回应。只有她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一起一伏。
北疆,寒山关。
慕容柴明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苍茫的戈壁。风卷着沙砾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收到长安来的密报,女帝肃清了朝中最后一批诸葛党羽,左丘焉情正式接任刑部尚书,开始重审十余年来的冤假错案。
副将递来热酒:“将军,入夜了,回营吧。”
慕容柴明接过酒囊,却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沙地上,那里曾经尸横遍野,有敌人,也有同袍。
“闻人术生到哪儿了?”他问。
“前日来信,已到终南山。”副将答道,“闻人大人说,要在山中结庐修道,此生不再踏足朝堂。”
慕容柴明点点头,灌下一口烈酒。酒很辣,烧得喉咙发痛。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他、闻人术生、欧阳阮豪,还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演武场上比箭,在校场上赛马,在酒楼里纵酒高歌,说要做名垂青史的英雄。
如今,闻人术生入了道门,欧阳阮豪隐于江南,只剩他一人,还守着这座关。
不是不能走。女帝几次下旨,要调他回京担任禁军统领,他都婉拒了。
“边关总要有人守。”他在奏折里写,“臣习惯了风沙,长安的花香,反倒不适应。”
其实是谎言。
他只是不敢回去。
不敢看那座皇城,不敢看宫墙深处的那个人。不敢看她在权力之巅踽踽独行,鬓边白发一日多过一日。
有些距离,隔开了,才能相安无事。
“将军,”副将迟疑了一下,“长安还有一封信,是…左丘大人亲笔。”
慕容柴明拆开信。左丘焉情的字迹工整冷峻,一如她的人。信不长,只说了一件事:她在整理刑部旧档时,发现了慕容柴明父亲当年的案子——那桩二十年前轰动朝野的“盐引案”,慕容老将军被诬贪污军饷,最终在狱中自尽以证清白。左丘焉情找到了新的证据,可以证明此案是诸葛瑾渊早年为排除异己所设的局。
“若将军愿意,我可重审此案,还令尊清白。”
信的最后,左丘焉情写:
“世人皆道慕容氏三代忠烈,却不知这‘忠’字背后,埋着多少白骨与冤屈。将军戍边二十载,未尝不是另一种流放。如今奸佞已除,该还给慕容家一个公道了。”
慕容柴明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风很大,吹得信纸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戈壁陷入黑暗,才将信纸凑到火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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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上来,字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作灰烬飘散。
副将惊道:“将军!这是…”
“不必了。”慕容柴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缥缈,“父亲若在天有灵,他要的从不是一纸平反文书。慕容家的清白,这二十年来,是我一刀一剑、一城一关守出来的。够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加强边境巡逻。新帝刚登基,那些残余的诸葛党羽,恐怕不会安分。”
江南,草堂。
夜雨敲窗,烛火摇曳。
欧阳阮豪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轻声念着: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念到“共剪西窗烛”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榻上,上官冯静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极其轻微的动作,像是蝴蝶颤翅。但欧阳阮豪看见了——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呼吸。
又一动。
这次是睫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静…静静?”他的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冯静的眼皮缓缓掀开。
那双眼睛很空,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慢慢凝聚,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
四目相对。
欧阳阮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这个在北疆身中七箭没掉一滴泪、在刑场上面临千刀万剐没皱一下眉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手指。
“你…醒了。”他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真的醒了。”
上官冯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他斑白的鬓角,移到眼角的皱纹,再移到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弯了弯嘴角。
一个虚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你老了。”她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欧阳阮豪,你老了。”
欧阳阮豪又哭又笑,俯身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抱着易碎的瓷器。
“是,我老了。”他贴在她耳边,泪水滑进她的衣领,“等你等老的。”
上官冯静闭上眼睛,感受这个怀抱的温度。很暖,暖得让她想哭。她想抬手回抱他,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安儿…”她问。
“睡了,在隔壁。”欧阳阮豪松开她,擦去眼泪,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滑稽,“他天天念叨你,说娘答应了要教他画梅花。等你再好些,我就叫他来。”
上官冯静点点头。她环顾四周,这是间很朴素的屋子,竹制的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梅花图——是她的笔迹。
“我们在哪儿?”她问。
“江南,临安城外。”欧阳阮豪扶她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离长安很远,很安静。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朝堂纷争。只有梅林、草堂,和我们一家三口。”
他说“一家三口”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上官冯静望向窗外。夜雨还在下,檐角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雨丝如银线般垂落。远处的梅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能闻到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真好。”她轻声说。
欧阳阮豪端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她的吞咽很艰难,喝几口就要停下来喘息。他耐心地等着,用布巾轻轻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江怀柔呢?”她问。
“回江湖了。”欧阳阮豪说,“她救了你之后,留了三个月,确定你性命无虞才离开。临走时说,要去南海看看,那里有她师父的故人。”
上官冯静想起那个总是一身青衣、眉目清冷的女子。想起她临别时送的锦囊,那句“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
锦囊还在她的妆匣里,她一直没打开。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她已经在地狱里走过一遭,也见过地狱尽头的微光。
“其他人呢?”她又问。
欧阳阮豪沉默了一下,将朝中的变故一一告诉她:女帝肃清余党,左丘焉情接任刑部,开始重审冤案;闻人术生辞官修道;慕容柴明仍守在北疆,拒绝了回京的调令;冯思柔和叶峰茗在边城开了间茶驿,听说日子过得平静;而长孙言抹…
“长孙大人辞官了。”他说,“归隐前留书给慕容柴明,只有一句话:‘愿君守社稷,莫负少年心。’”
上官冯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
“都散了。”她喃喃道。
“散了也好。”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这朝堂就像个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演得累了,就该卸妆下台,过自己的日子。”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上官冯静垂眸看着那双手,这双手曾经执掌千军万马,曾经在沙场上一箭射穿敌酋咽喉,也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为她描眉绾发,为儿子削制木剑。
如今,这双手只会为她熬药、为她梳头、为她撑起这方小小的屋檐。
“你不遗憾吗?”她抬眸看他,“本来可以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
欧阳阮豪笑了。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是岁月打磨出的温柔痕迹。
“有什么好遗憾的?”他说,“我这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不是加官进爵,而是在刑部大牢外,看见你一身红衣策马而来。最荣耀的时刻不是凯旋还朝,而是在荒谷里找到你,把你抱在怀里,感觉你还有心跳。”
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静静,我想要的从来不多。一个你,一个安儿,一方屋檐,三餐四季,足够了。”
上官冯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大景朝一个商贾之女。那时她恐慌、迷茫,不知道前路何在。直到遇见欧阳阮豪——这个被诬陷的将军,这个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脊梁也挺得笔直的男人。
他教她骑马射箭,教她认星辨向,教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而她告诉他,女子也可以不依附于人,也可以有抱负和野心;告诉他这世上不该有奴隶,不该有株连,不该有那么多枉死的冤魂。
他们像两棵异乡的树,根须在黑暗的泥土里紧紧缠绕,枝叶却向着各自的方向生长。他扎根于这片土地,忠君爱国是他的本能;而她来自另一个时空,平等自由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曾经有过很多争执,很多次几乎分道扬镳。
但最终,他们都为彼此退让了一步。
他学会了质疑那些“天经地义”的规则,她学会了在规则之内寻找改变的缝隙。他们一起在刀尖上行走,在绝境里求生,在血色中开出花来。
“欧阳阮豪,”她轻声唤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她说,“那里有高楼大厦,有汽车飞机,有手机电脑…一切都很方便,很快。可是没有你,也没有安儿。我在人群里走着,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等我回家。”
她哽咽了一下:“我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你们。然后我就想,我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哪怕要再跳一次悬崖,再炸一次火药,再死一次…我也要回来。”
欧阳阮豪紧紧抱住她,抱得她有些疼。但他的怀抱那么真实,那么温暖,让她确信——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你不会再走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笃定,“阎王不敢收你,老天也不敢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上官冯静在他怀里点头,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嗯,不走了。”她说,“死也不走了。”
雨停了。
天将亮时,欧阳安揉着眼睛推开房门,看见爹娘坐在窗前。爹爹抱着娘,娘靠在爹爹怀里,两人都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
“娘!”小家伙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去,却又在榻边停住,小心翼翼地问,“你醒啦?”
上官冯静朝他伸出手:“来,让娘抱抱。”
欧阳安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颈间,闷声说:“娘,你睡了好久。爹爹说你要等梅花开才醒,可是梅花都开过一遍了。”
“对不起,”上官冯静抚摸他的头发,“娘太累了,多睡了一会儿。”
“那你还累吗?”
“不累了。”她微笑,“看见安儿,就一点也不累了。”
欧阳安从怀里掏出那只竹编的小鸟:“这个送给你。我做的,爹爹说很像你画的鸟。”
上官冯静接过竹鸟,仔细端详。她的手还有些抖,但握得很稳。
“很像,”她说,“比娘画得还好。”
小家伙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她认真点头,“安儿很有天分,等娘好了,教你画梅花,好不好?”
“好!”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着一家三口。欧阳阮豪看着妻儿,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生死一线,都值得了。
就为这一刻。
就为这晨光里,妻子温柔的笑,儿子明亮的眼,和这方小小屋檐下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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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草堂梅林。
上官冯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息。欧阳阮豪扶她在梅林中的石凳上坐下,为她披上披风。
“别着凉。”
“哪有那么娇气。”她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
梅林正值盛放,粉白的花朵如云似雾,风一吹,落英缤纷。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欧阳安在不远处追蝴蝶,笑声清脆如铃。
“真好啊,”上官冯静轻声说,“这太平盛世。”
欧阳阮豪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是你用命换来的。”
“是我们。”她纠正,“还有很多人——阮阳天、沈言平、江怀柔的家人、你那些战死的袍泽…这太平,是无数人的命堆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