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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荒谷绝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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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荒谷绝境

欧阳阮豪从未觉得江南的路这样长。

马蹄踏碎晨露,他握着缰绳的手在颤抖。昨夜接到密报时,他正在教安儿读《论语》,那张染血的布条从信鸽腿上解下,只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北山崖。

那是他们年轻时约定的绝境暗号——若遇不测,必往北山崖相寻。

“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安儿扯着他的衣角,眼睛红肿,“昨夜我梦见娘亲在火里……”

欧阳阮豪蹲下身,用拇指擦去儿子脸上的泪:“安儿乖,爹爹这就去接娘亲。你跟着周伯,不许出门,谁来都别开。”

六岁的欧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从颈间扯出一枚玉佩塞进父亲手里:“把这个给娘亲,是保佑的。”

玉佩温润,刻着并蒂莲。那是上官冯静怀安儿时,欧阳阮豪亲手雕的,她说要留给孩儿做护身符。

如今物归原主,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欧阳阮豪翻身上马,三千黑甲军已在门外待命。这些是他当年的旧部,听说夫人遇险,一夜之间从各地赶来。为首的老将已须发皆白,见了他单膝跪地:“将军!末将等誓死救回夫人!”

“不必大军。”欧阳阮豪勒马,“北山崖地势险要,人多反误事。你们在此护好安儿,若三日后我未归……便带他去江南找冯思柔。”

“将军!”

“这是军令。”

他说完扬鞭,一骑绝尘而去。晨雾如纱,吞没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

北山崖在京城以北二百里,并非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的峭壁深谷。当年他们逃亡时曾在此藏身三日,上官冯静指着崖下一处洞穴说:“若将来走投无路,这里可暂避。”

那时她笑容狡黠,红衣在崖边风中猎猎作响,像要燃烧起来。

“胡说八道。”欧阳阮豪从身后抱住她,“有我在,你永远不会走投无路。”

“万一呢?”她转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唇,“万一哪天我被困在这里,你会来吗?”

“纵使刀山火海,黄泉碧落,我也会来。”

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刀山火海真的来了。

欧阳阮豪抵达北山崖时已是深夜。月隐星稀,山谷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的气味。他下马查看,发现崖边有新鲜的拖拽痕迹,碎石间散落着几枚特制铁蒺藜——那是上官冯静自己设计的,边缘淬毒,形如梅花。

她果然在这里,而且战斗过。

欧阳阮豪的心沉到谷底。他点燃火折子,顺着痕迹往崖下探。山路陡峭,有几处需攀岩而下,岩壁上留下深深指痕,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是他的静静。她重伤之下,是怎样爬下这绝壁的?

终于下到半山腰一处平台,眼前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洞穴入口已被乱石封死大半,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缝中渗出暗红色血迹,蜿蜒如蛇。洞外散落着七八具尸体,皆是黑衣蒙面,致命伤在咽喉或心口,手法干净利落——是她的匕首所创。

但地上还有一滩更大的血泊,边缘已经凝固发黑。

“静静!”欧阳阮豪冲向洞口。

“别进来……”

微弱的声音从洞内传来,气若游丝,却带着惯有的倔强。

欧阳阮豪扒开乱石,火光映亮洞穴深处。上官冯静靠在岩壁上,红衣褴褛,几乎被血浸透。她左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包扎,鲜血仍在渗出。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骨折。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左侧脸颊一道伤口从额角划至下颌,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但她还活着。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见到他的瞬间,闪过一丝笑意:“你真来了……比约定的晚了一个时辰。”

欧阳阮豪跪在她身前,想抱她又不敢触碰,双手悬在空中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她伸手,指尖冰凉地碰了碰他的脸,“安儿呢?”

“安全。在黑甲军保护下。”

“那就好。”她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仿佛撑着她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欧阳阮豪迅速检查她的伤势,心越来越冷。刀伤有毒,骨折处已经肿胀发黑,失血过多导致她唇色惨白如纸。更可怕的是,他掀开她腹部的布料时,看到了溃烂的创口——这不是新伤,至少已经三日。

“你受伤后一直没处理?”他声音发颤。

“处理过。”她扯了扯嘴角,“用火药灼了伤口止血……效果不错,就是疼了点。”

火药灼伤!

欧阳阮豪几乎要疯了。那是何等钻心刺骨的疼痛,她竟这样轻描淡写。

“别这副表情。”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当时追兵三十余人,我杀了十八个,剩下的被火药吓退了。若不用这法子,我撑不到现在。”

“是谁?”他咬牙问,眼中杀意翻腾。

“诸葛瑾渊的余党,勾结北狄人。”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这是他们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名单……我抢来了。可惜只抢到一半,另一半被他们带走了。”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朝中官员、边关守将、甚至宫中的太监宫女。欧阳阮豪扫了一眼,心头巨震——这牵扯之大,足以颠覆半个朝堂。

“你就是为了这个……”他哽咽。

“不止。”她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他们绑走安儿,本就是要逼你交出兵权旧部。我若不去,安儿必死。我去了……至少能换他平安。”

“他们答应放人?”

“我用火药炸了交换地点,趁乱把安儿推进了暗河。”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你教过他的闭气凫水,他都记得……那孩子聪明,一定会游到安全的地方。”

欧阳阮豪想起昨夜接到的另一封密报:城外暗河下游发现一名昏迷男童,被渔民所救,现已送至医馆。

原来那是他的安儿。

“你一个人……对付三十余人……”他无法想象那场战斗何等惨烈。

“其实不难。”她轻声道,目光有些涣散,“他们怕死,我不怕。一个不怕死的人,总能多杀几个。”

欧阳阮豪撕下自己的衣襟,重新为她包扎伤口。他随身带着金疮药和解毒丸,但她的伤势太重,这些根本不够。

“我得带你出去找大夫。”

“出不去了。”她摇头,“上面还有埋伏。我故意留下痕迹引你来,是因为……我有话必须当面说。”

“等治好伤再说。”

“欧阳阮豪。”她连名带姓叫他,这是极认真的时候,“你听我说。”

他停下动作,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在听。”

“第一,名单上的人,必须连根拔起。但不要赶尽杀绝……诛首恶即可,其余人若肯回头,给他们一条生路。”

“好。”

“第二,安儿长大后,不要教他习武,不要告诉他今日之事。让他读书、种田、经商……什么都好,就是别碰刀兵。”

欧阳阮豪的眼泪终于落下:“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的泪,“我这一生,见过太多杀戮。战场、刑场、宫变、暗杀……够了。我们的孩子,应该活在太平盛世里,不必懂这些。”

“可这世道——”

“这世道会变的。”她打断他,目光灼灼,“女帝在改革科举,提拔寒门;左丘焉情在修订律法;慕容柴明在整顿边防……十年,二十年,总会好起来的。我们的安儿,会有不必拿刀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欧阳阮豪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第三……”她声音渐弱,“我若死了,你不要殉我。”

“静静!”

“听我说完。”她攥紧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你得活着,把安儿养大,看着世道变好。等老了……再去那边找我,告诉我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不会让你死。”他抱起她,“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我们去找江怀柔,她一定能救你——”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脚步声。

密集、沉重、训练有素。

“看,我说吧。”上官冯静苦笑,“他们一直守着,就等你来。”

欧阳阮豪放下她,抽出腰间长剑:“多少人?”

“听脚步,至少五十。”她试图起身,被他按住。

“你待着别动。”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这次,换我保护你。”

“欧阳阮豪!”她抓住他的衣袖,“不要硬拼,他们有弩箭——”

“放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熟悉的、年少时的桀骜,“我是大景朝的将军,曾率三千铁骑破敌五万。区区五十人,还不够我热身的。”

他说完转身,提剑走向洞口。

月光从石缝漏入,照亮他挺拔的背影。这个曾经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为了心爱的女子,要再战一场。

上官冯静靠在岩壁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刚穿越来的现代女子,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与疏离。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他一身银甲,挽弓射箭,百步穿杨。她躲在人群里偷看,心里想:古代真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后来才知道,他是被诬陷的通敌将领,她是奉命监视他的商贾之女。本该是棋手与棋子的关系,却不知怎的,变成了生死相依。

她为他劫法场,他为她闯宫门;她为他盗虎符,他为她挡刀兵。这一路走来,血雨腥风,却从未后悔。

“欧阳阮豪。”她轻声唤。

他已到洞口,闻言回头。

“若这次能活着回去……”她微笑,脸上伤口狰狞,眼神却温柔如初,“我们再生个女儿吧。像你的女儿,一定很漂亮。”

他眼眶通红,重重点头:“好。”

然后他转身,剑光出鞘。

厮杀声瞬间爆发。

上官冯静闭上眼,听着洞外的刀剑碰撞、惨叫声、弩箭破空声。她在心中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欧阳阮豪每杀一人,她就数一声。

数到第二十七声时,洞外忽然安静了。

太安静了。

她睁开眼,心脏狂跳。不会的,他说过不会有事,他说过要带她回家——

“静静。”

欧阳阮豪出现在洞口,浑身浴血,拄着剑才能站稳。但他还活着,虽然肩上插着一支弩箭,虽然腿上又添新伤,但他还活着,在对她笑。

“三十九个。”他喘着粗气说,“剩下的……跑了。”

她眼泪夺眶而出。

他踉跄走回她身边,撕下衣襟胡乱包扎自己的伤口,然后蹲下身:“来,我背你出去。”

“你的伤——”

“死不了。”他打断她,“但你得快些治,不能再拖了。”

她不再争执,任由他将自己背起。他的背很宽,很稳,即使受伤也在努力挺直。她把脸贴在他颈侧,感受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有力而真实。

“欧阳阮豪。”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脸上留疤了,变丑了,你还要我吗?”

他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忘了吗?当年你说过——‘你若拥我入怀,疼我入骨,护我周全,我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你是人是鬼’。现在我把这话还给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哪怕真的是鬼,我也要拥你入怀,疼你入骨,护你周全。”

她笑了,眼泪浸湿他的衣领。

从洞穴到崖顶,原本只需半个时辰的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欧阳阮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肩上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嶙峋山石上。

但他没有放下她,一次都没有。

终于爬到崖顶时,天已微明。晨光破开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山谷。昨夜激战处,尸体横陈,血染黄土。

欧阳阮豪的马还在原地,正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把她小心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中。

“撑住,静静。”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去找江怀柔,她在北疆,我知道她在哪里。”

“太远了……”

“不远。”他策马,“你在我怀里,去哪里都不远。”

马匹沿着山路奔驰。上官冯静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刑场。

也是这样微明的清晨,她红衣策马,袖藏利刃,在万众瞩目中冲向囚车。那时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赌上一切。

但她还是冲过去了。

因为在那双囚笼后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星辰大海,看到了一个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灵魂。

“欧阳阮豪……”她呢喃。

“我在。”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遇见你,是我来这个世界……最幸运的事……”

“你说过。”他抱紧她,声音哽咽,“每次都说。”

“那就好……”她闭上眼,“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别睡!”他摇晃她,“静静,看着我!不许睡!”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包裹着她,像沉入冰湖。她在黑暗中下坠,下坠,直到被温暖的光接住。

那光里,有许多画面闪过——

新婚之夜,他掀起盖头时惊艳的眼神;她怀孕时,他笨手笨脚熬安胎药烫伤手的模样;安儿出生时,他抱着婴儿哭得像个孩子;江南梅林里,他教她骑马,她从马上摔下,他吓得脸色发白……

还有那个雨夜,她难产血崩,他握着她的手说:“若你有事,我屠尽太医署。”

多傻啊。

可她就爱他这份傻。

光渐渐暗去,她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最后时刻,她听见一个声音,很遥远,又很近:

“上官冯静!你敢死试试!你说过要给我生女儿的!你说过要看安儿长大的!你答应过我的!”

啊,是她的欧阳阮豪。

他总是这样,凶巴巴的,却比谁都害怕失去她。

对不起啊,这次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欧阳阮豪疯了似的策马。

怀中的女子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他撕下衣袖缠住她腹部的伤口,但血还在渗,仿佛要流尽她最后一滴生命。

“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他一遍遍重复,不知是在命令她,还是在祈求上苍。

马匹终于冲出山谷,前方是一条官道。天已大亮,路上有了行人商旅。人们看见一个血人抱着一个血人策马狂奔,纷纷惊恐避让。

“大夫!附近有没有大夫!”欧阳阮豪嘶吼。

一个老农战战兢兢指路:“往东十里……有个李神医……”

欧阳阮豪调转马头,向东疾驰。十里路,他感觉像走了十年。终于看见一处篱笆小院时,他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神医!救人!”他抱着上官冯静冲进院子。

一个白发老者从屋内走出,看见他们这模样,眉头紧皱:“快抬进来!”

屋内药香弥漫。欧阳阮豪将上官冯静放在竹榻上,跪在老者面前:“求您救她……什么代价我都付!”

老者检查伤势,面色越来越凝重:“刀伤淬毒,骨折拖延,失血过多……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能救吗?”欧阳阮豪声音发抖。

“三成把握。”老者直言,“而且就算救活,她脸上这道伤……会留疤,很深的疤。”

“无所谓!”欧阳阮豪抓住老者的手,“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

老者深深看他一眼:“去烧水,准备干净布巾,把我药柜第三层所有瓷瓶都拿来。”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是欧阳阮豪此生最难熬的时光。

他守在门外,听着屋内时而传来刀具碰撞声,时而传来老者急促的指令。血腥味混合着药味从门缝飘出,每一次都让他的心揪紧。

他不敢想,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红衣似火、敢为他劫法场的女子,他该如何活下去?

安儿该怎么办?

那些她未完成的心愿,那些她期盼的太平盛世,又该如何?

“你不能死……”他对着紧闭的门喃喃,“你还没看到安儿长大,还没看到我们女儿出生,还没看到世道变好……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夜色降临又褪去,晨光再次洒满小院。

门终于开了。

老者满身血污,面色疲惫,但眼中有一丝如释重负:“命保住了。”

欧阳阮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但还没脱离危险。”老者扶起他,“伤口太深,毒虽解了,但难免高烧。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若能熬过,才算真的活过来。”

“我能进去看她吗?”

“轻些。”

欧阳阮豪轻手轻脚走进屋内。上官冯静躺在榻上,脸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她呼吸微弱但平稳,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活着。

她还活着。

欧阳阮豪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贴在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

上官冯静在混沌中浮沉。

她梦见自己回到现代,坐在电脑前写小说,写一个古代女子为爱劫法场的故事。同事笑她:“哪有这么傻的女人,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

她想了想,回答:“有的。如果那个人值得。”

“值得?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当你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他是人是鬼的时候。”

同事摇头:“那不就是恋爱脑吗?”

她笑了,没有辩解。

有些事,不亲身经历,永远不懂。

梦境转换,她又回到大景朝。这次是在江南梅林,欧阳阮豪在教安儿练字,她在一旁煮茶。梅花落了满肩,他走过来为她拂去,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静静,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他问。

“会的。”她答,“等到天下太平,等到梅林成海,等到我们都老了,还会这样。”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然后梦境碎裂,剧痛袭来。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像被无形的手按在深渊里。耳边隐约传来呼唤,是欧阳阮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静静,回来。”

“我在等你。”

“安儿在等你。”

“我们的女儿……还在等你给她取名字。”

女儿?

啊,对了,她答应过要生个女儿的。

这个承诺,不能食言。

她用尽所有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她知道那是谁,那个轮廓已经刻进她骨血里,哪怕瞎了也能认出来。

“欧……阳……”她发出破碎的声音。

握着她手的人猛然一震。

“静静?”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水……”

欧阳阮豪小心翼翼扶起她,用勺子喂她喝水。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真实感。

“我……没死?”她问。

“我不准你死。”他红着眼眶笑,“阎王也不敢收你。”

她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脸上伤口,疼得皱眉。

“别动。”他按住她,“李神医说,伤口很深,需要静养数月。”

“安儿……”

“安全。我已经传信,让人送他来。不过要等你好些,现在不能让他看见你这样。”

她点头,又问:“名单……”

“交给左丘焉情了。女帝已经下令彻查,牵连者一个都跑不掉。”他握紧她的手,“你安心养伤,其他事都交给我。”

她看着他。这个男人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胡子拉碴,但眼神依然坚定如初。她忽然想起崖洞里他说的话——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哪怕真的是鬼,我也要拥你入怀,疼你入骨,护你周全。”

“欧阳阮豪。”

“嗯?”

“我脸上……会留疤吗?”

他沉默片刻,诚实回答:“李神医说,会。”

“很丑吧?”

“不丑。”他俯身,隔着纱布轻轻吻在她伤口的位置,“这是你为我、为安儿、为这世道战斗的勋章。在我眼里,它比任何胭脂花钿都美。”

她眼泪滑落,浸湿纱布。

“别哭,对伤口不好。”他擦去她的泪,“静静,你记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上官冯静,是那个敢劫法场、敢闯宫门、敢为所爱之人对抗全世界的女子。这份勇气与光芒,永远不会因为一道伤疤而黯淡。”

她哽咽着点头,又问:“那……女儿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他愣住,随即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你想生了?”

“答应过你的事,总要做到。”她小声说,“不过要等伤好。”

“好,等伤好。”他握紧她的手,“名字我想好了,叫欧阳宁。安宁的宁。愿她一生安宁,不必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风雨。”

“欧阳宁……”她重复这个名字,露出苏醒后的第一个笑容,“好听。”

窗外,阳光正好。

梅花虽未开,但春天总会来。

就像伤痕会愈合,痛苦会过去,而爱会在废墟上开出新的花。

上官冯静闭上眼睛,这次不是昏迷,而是安心睡去。

她知道,无论前路还有什么风雨,这个男人都会在她身边。

就像多年前那个刑场,她义无反顾奔向他。

就像昨夜那个崖洞,他提剑为她杀出血路。

这人间啊,有一个人愿为你赴死,也愿为你活着。

足矣。

阳光透过窗棂,在上官冯静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睡了整整三日,时而高烧呓语,时而冷汗淋漓。欧阳阮豪寸步不离守在榻边,喂药擦身,换纱布敷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第四日清晨,她终于退了烧。

睁开眼时,看见欧阳阮豪趴在床边睡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越发凌厉,眼下一片青黑。她轻轻动了下手指,他立刻惊醒。

“醒了?”他声音沙哑,眼中血丝密布。

“嗯。”她声音微弱,“你多久没睡了?”

“睡不着。”他端来温水,扶她坐起,“怕一闭眼,你就……”

“我不会走了。”她小口喝水,“舍不得。”

他眼眶红了,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又是坚毅模样:“李神医说,你今天可以吃点东西。我熬了粥,一直温着。”

那粥熬得软烂,米香里掺着药香。他一口口喂她,动作笨拙却专注。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欧阳阮豪看向窗外。昨夜果然飘了雪,薄薄一层覆在院中梅枝上,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江南的雪,到底不如北疆的大。”她喃喃。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疆看雪。”他喂她最后一口粥,“叶峰茗和冯思柔在那边开了茶驿,说冬天的漠北,雪像盐一样铺满戈壁。”

“他们……在一起了?”

“嗯。叶峰茗辞了军职,现在是个茶商。”欧阳阮豪放下碗,为她擦嘴,“冯思柔说,原谅不是忘记,而是选择往前走。她说阮阳天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她幸福。”

上官冯静沉默片刻,轻声道:“她比我想象的勇敢。”

“你们都很勇敢。”他握紧她的手,“这世上的女子,总被说柔弱。可我知道,真正撑起这人间烟火、守住家国大义的,往往是女子。”

她笑了,脸上伤口疼,却还是想笑:“你何时学会说这些话了?”

“跟你学的。”他认真道,“你教我的——真心话要说得漂亮些,对方才爱听。”

窗外传来马蹄声。欧阳阮豪起身推窗,见一骑快马停在院外,马上跳下一个矮小身影。

“爹爹!娘亲!”

是欧阳安。

孩子像颗小炮弹般冲进屋里,却在看见床上满身纱布的上官冯静时刹住脚步,眼睛瞪得老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娘亲……”他怯生生唤道。

上官冯静伸出手:“安儿,来。”

欧阳安扑到床边,却又不敢碰她,只把小手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娘亲疼不疼?”

“看见安儿,就不疼了。”

“周伯说娘亲去打坏人了。”欧阳安抹着眼泪,“安儿以后也要学武功,保护娘亲。”

“不。”上官冯静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安儿不学武功。安儿学医术,学农耕,学经商,学治国之道。这世上的苦难,不该用刀剑解决,该用这里——”她点点儿子的心口,“和这里。”又点点他的额头。

欧阳安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安儿听娘亲的。”

欧阳阮豪站在一旁,看着妻儿,喉结滚动。他想起崖洞里她的话——

“太平盛世,不必懂杀戮。”

是啊,他们这一代人流的血,不就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必再流血吗?

李神医走进来换药。拆开纱布时,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伤口暴露出来,红肿狰狞,缝线像蜈蚣爬在脸上。欧阳安吓得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掉。

上官冯静却很平静,甚至对镜看了一眼,然后转头问儿子:“丑吗?”

欧阳安拼命摇头:“不丑!娘亲最好看!”

“傻孩子。”她笑了,看向欧阳阮豪,“你呢?说实话。”

欧阳阮豪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捧起她的脸,在伤口旁轻轻一吻:“这是我夫人的勋章。它告诉我,这个女子有多勇敢,多坚韧,多值得我用一生去爱。”

李神医轻咳一声:“换药了,闲杂人等出去。”

欧阳阮豪牵着儿子退到门外。雪停了,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第一朵花,娇嫩的红,在白雪映衬下烈烈如火。

就像多年前刑场外那一抹红衣。

“爹爹。”欧阳安仰头问,“娘亲会好起来吗?”

“会。”欧阳阮豪抱起儿子,“你娘亲是这世上最顽强的人。她会好起来,我们会一起去北疆看雪,去江南种梅,看着你长大,看着这世道一天天变好。”

“那娘亲脸上的伤……”

“它会一直在,但没关系。”欧阳阮豪望着窗内那个正在换药的侧影,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真正的美,从不在皮囊。在骨,在血,在灵魂。而你娘亲的灵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灿烂若花。”药换好了,上官冯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梅发呆。欧阳阮豪端药进来时,她忽然开口:“我想出去看看。”

“外面冷,你伤还没好。”

“就一会儿。”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久违的光,“我想看看雪,看看梅。”

欧阳阮豪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他找来厚实的狐裘将她裹紧,又拿了暖炉塞进她怀里,这才小心翼翼抱起她,走向屋外的小院。

雪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梅的暗香。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欧阳阮豪抱着她坐在石凳上,像抱着稀世珍宝。

“很久没这样安静了。”她说。

“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欧阳阮豪笑了:“怎么不记得。你躲在人群里偷看我练箭,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想不注意都难。”

她轻笑,牵动伤口,皱了皱眉。他立刻紧张:“疼了?我们进去吧。”

“不疼。”她按住他的手,“让我再待会儿。”

阳光洒在雪上,反射出细碎金光。院墙外传来孩童嬉闹声,还有商贩的叫卖——是太平年月的声音。

“欧阳阮豪。”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我吗?”她问,“选一个来历不明、行事疯狂、总给你惹麻烦的女人?”

他低头看她,目光深深:“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想再听一次。”

“那我再答一次。”他凑近,额头抵着她的,“如果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你,然后走向你。不是选择,是命中注定。”

她眼眶发热:“可我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怎么了?”他打断她,“你脸上有伤,我身上也有;你腿断了,我背你走;你老了,我陪你老。上官冯静,你听好了——我爱的是你这个灵魂,这副躯壳只是盛放灵魂的容器。容器旧了、破了、裂了,有什么关系?里面的光,一点没少。”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狐裘上,洇开深色的圆。

“别哭。”他吻去她的泪,“李神医说了,哭对伤口不好。”

“我忍不住。”

“那就别忍。”他将她搂紧,“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忍。”

远处传来钟声,是寺庙的晚钟。一声,两声,悠长深远,像是从很古老的时代传来,又像是要传到很遥远的未来。

“我们回家吧。”她说,“回江南,回我们的梅林。”

“好。”

“教安儿读书,酿梅子酒,等春天来了,在树下埋一坛女儿红。”

“好。”

“等宁儿出生,让她穿红衣,像火一样。”

“好。”

“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屋檐下,看儿孙满堂。”

“好。”

她每说一句,他就应一声。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愿望,对他们来说,却是用半生血泪换来的奢求。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温柔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冷吗?”他问。

“不冷。”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你怀里,永远是暖的。”

他抱紧她,像要融进骨血里。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梅枝上,落在岁月的缝隙里。

很多年后,欧阳安总会记得这个画面——父亲抱着母亲坐在雪中梅树下,两人头上肩上都落了雪,像一起白了头。

那时他不懂,那画面里藏着一个时代的爱恨,一代人的牺牲,和一个关于“值得”的答案。

后来他懂了。

于是他把这画面写进书里,写给后世看——

“爱不是完美的两个人相遇,而是两个破碎的灵魂,在废墟上互相认出,然后说:原来你也在这里。然后一起,把废墟建成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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