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如钩,悬于长安城头。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已过去整整五年,大景朝在女帝孤独静愿的治理下,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太平景象。边疆稳固,国库充盈,科举改革为寒门士子打开了晋升之路,昔日权奸诸葛瑾渊的党羽或被肃清,或隐于市井,朝堂之上再无往日那般刀光剑影。
然而,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城西一座荒废已久的宅邸深处,三道人影在烛火摇曳中密谈。为首者乃一中年文士,面容儒雅,眼中却透着刻骨的怨毒。他名唤秦慕之,曾是诸葛瑾渊门下最得力的幕僚,五年前因在外省督办盐务逃过一劫,这些年隐姓埋名,积蓄力量,只为有朝一日能为主公复仇。
“五年了。”秦慕之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诸葛公待我恩重如山,此仇不报,我秦慕之誓不为人!”
左侧一疤面汉子瓮声道:“先生,如今朝局稳固,女帝威望日隆,那欧阳阮豪虽辞官归隐,却在民间声望极高,我们如何下手?”
右侧一瘦削男子阴恻恻道:“长孙言抹归隐,左丘焉情执掌刑部后,将当年旧案查得清清楚楚,我们的暗桩被拔除了七成。依我看,不如就此罢手,寻个安稳去处……”
“罢手?”秦慕之猛地转头,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如鬼火,“你可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每日每夜,我都能看见诸葛公被逼服毒时那不甘的眼神!能听见他在刑场上的狂笑!这仇恨早已融进我的骨血里,除非身死,否则绝无罢手的可能!”
疤面汉子名唤黑虎,原是边军悍卒,因触犯军规本该处斩,被诸葛瑾渊暗中保下,自此死心塌地。他沉声道:“先生有何计策?黑虎这条命是诸葛公给的,您尽管吩咐!”
瘦削男子名唤柳三变,擅长易容、毒术与机关,本是江湖中人,欠诸葛瑾渊一条命。见二人如此,他只得轻叹一声:“罢了,这条命本也是捡回来的。先生说吧,如何行事?”
秦慕之摊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在江南某处:“欧阳阮豪携妻儿隐居于此,名为‘梅隐山庄’。据线报,上官冯静五年前在产阁血崩后,虽捡回一命,但元气大伤,这些年深居简出。欧阳阮豪全心照顾妻儿,于山庄旁开办义学,教授乡邻孩童读书识字,颇得民心。”
“我们要对欧阳阮豪下手?”黑虎皱眉,“此人身经百战,武功高强,即便如今解甲归田,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
“不。”秦慕之的手指移向舆图上另一个位置,“我们不对他下手,我们要让他……生不如死。”
柳三变眼中精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
“欧阳阮豪与上官冯静有一子,名唤欧阳安,今年四岁。”秦慕之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此子是他们夫妻的命根子,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黑虎倒吸一口凉气:“绑架孩童?这……”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秦慕之面无表情,“况且,我们不仅要绑架那孩子,还要借此机会,与北漠那边取得联系。”
“北漠?”柳三变脸色微变,“先生,这可是通敌之罪啊!”
“通敌?”秦慕之冷笑,“诸葛公当年被诬通敌,含冤而死。今日,我便要让这‘通敌’二字,真正坐实在欧阳阮豪身上!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夫妻二人尝尽世间至痛,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化为齑粉!”
烛火猛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如恶鬼张牙舞爪。
黑虎握紧拳头:“具体如何行事?”
秦慕之压低声音,开始详细布置计划。原来,这五年来他并未闲着,一方面暗中联络诸葛瑾渊的残余势力,另一方面通过走私商队与北漠王庭取得了联系。北漠新任可汗阿史那鹰野心勃勃,对富庶的中原垂涎已久,只是忌惮大景朝军力强盛,尤其畏惧曾在边疆屡建奇功的欧阳阮豪。
“阿史那鹰承诺,只要我们能除掉欧阳阮豪,或者至少让他身败名裂、无法再领兵,待北漠南下之日,便割让幽云十六州予我们,并助我等在大景朝内建立新朝。”秦慕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届时,我等便是开国功臣,诸葛公的遗志也将得以实现!”
柳三变沉吟道:“绑架欧阳安后,如何栽赃欧阳阮豪通敌?”
“简单。”秦慕之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这些是我模仿欧阳阮豪笔迹所写的‘密信’,信中详述了大景朝边防部署、粮草储备等机密。待绑架欧阳安后,我会将这些信‘不经意’地留在现场,再通过我们在刑部的内线,将这些‘证据’呈交给左丘焉情。”
黑虎仍有些犹豫:“可那欧阳安只是个四岁孩童,我们……”
“妇人之仁!”秦慕之厉声打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想诸葛公是如何死的?想想我们这五年如丧家之犬的日子!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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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柳三变缓缓道:“此事需周密计划。梅隐山庄虽地处偏僻,但欧阳阮豪经营多年,附近乡民皆受其恩惠,耳目众多。且他本人武功高强,上官冯静虽体弱,却绝非等闲之辈——别忘了,她可是当年能从刑部大牢外劫走死囚的女子。”
秦慕之点头:“这正是我找你们二人的原因。黑虎,你负责带人暗中监视梅隐山庄,摸清欧阳安的活动规律,尤其要注意他身边有何护卫。柳三变,你需配制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却又不伤性命——那孩子要活着,活着才有价值。”
“至于具体行动时机……”秦慕之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十日后是江南灯会,按照往年惯例,欧阳阮豪会携妻儿前往县城观灯。人潮拥挤之时,便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得手之后呢?”黑虎问。
“得手后,兵分两路。一路由黑虎你带领,押送欧阳安前往北漠边境,与阿史那鹰的人交接——记住,务必活着送到。另一路,由我亲自安排,将‘通敌密信’散布出去,并制造欧阳阮豪‘因儿子被北漠扣押而被迫叛国’的假象。”
柳三变补充道:“还需安排一场‘意外’,比如让欧阳阮豪‘恰好’被发现在与北漠使者密会,或者在他家中搜出北漠的信物。刑部那边,先生确定有内线能配合?”
秦慕之自信一笑:“左丘焉情虽精明,但刑部上下数百人,岂能个个干净?我安插的人虽职位不高,却掌管案卷文书,关键时候足以让证据‘顺利’呈递。”
三人又密谈了一个时辰,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临别时,秦慕之从怀中取出三个锦囊,分给二人:“这两个锦囊中,各有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是此次行动的安家费。事成之后,另有万两酬金。最后一个锦囊,里面是阿史那鹰的信物,到达边境后出示此物,自会有人接应。”
黑虎和柳三变接过锦囊,神色凝重地点头。
“记住。”秦慕之的目光如刀,“此事若成,我等便是从龙功臣;若败,便是万劫不复。没有退路,唯有……不死不休。”
晨光微熹,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弃宅邸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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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梅隐山庄。
时值初秋,漫山遍野的梅树尚未开花,枝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山庄坐落于半山腰,白墙黑瓦,简朴雅致,与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庄前有一片开阔地,几间草堂便是欧阳阮豪开办的义学,此刻正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草堂内,二十余个孩童端坐案前,摇头晃脑地诵读《千字文》。讲台上,欧阳阮豪一身青衫,鬓角已见星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五年时光洗去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从容,唯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锐利光芒时,才会让人想起他曾经是叱咤疆场的将军。
“先生,‘寒来暑往’是什么意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道。
欧阳阮豪温和一笑:“‘寒来暑往’是说,冬天来了,夏天就会过去;夏天来了,冬天也会过去。这是告诉我们,世间万物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那什么是不变的呢?”另一个小男孩追问。
欧阳阮豪微微一愣,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透过窗棂,他能看见山庄主屋的二楼窗户半开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窗边绣花——那是上官冯静。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他轻声说,仿佛在回答学生,又仿佛在告诉自己,“比如父母对孩子的爱,比如君子对承诺的坚守,比如……两个心意相通之人,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会彼此珍惜。”
孩童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诵读。
午时散学,孩子们欢笑着跑出草堂,各自归家。欧阳阮豪收拾好书卷,缓步走向主屋。推开院门,便见上官冯静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件小儿衣衫细细缝补。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五年过去,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当年刑场外红衣似火、策马扬鞭的飒爽女子,如今因产后血崩元气大伤,变得纤弱而沉静。她的容颜依旧美丽,却是一种易碎的美,仿佛上好的瓷器,需精心呵护才不至碎裂。
“静静,怎么又做这些针线活?仔细伤了眼睛。”欧阳阮豪快步上前,语气中满是关切。
上官冯静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安儿的衣衫袖口破了,我补几针就好。今日散学这么早?”
“嗯,下午让他们回去温书。”欧阳阮豪在她身旁坐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针线,“我来吧,你歇着。”
上官冯静没有坚持,将衣衫递给他,静静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针脚。五年了,这个曾经持剑斩敌、号令千军的男人,如今学会了为她梳头、煲汤、补衣裳。有时她午夜梦回,看着枕边人熟睡的侧脸,仍会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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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豪。”她轻声唤道。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欧阳阮豪手中的针线顿了顿,嘴角浮现温柔的笑意:“怎么不记得。那年我奉命剿匪,路过你家商队遇袭,你父亲重伤,是你一个姑娘家持剑挡在车队前,明明手都在抖,却半步不退。”
上官冯静也笑了,眼神有些恍惚:“那时我刚刚穿越过来不久,对这世界一无所知,满心惶恐。看见你带兵出现时,还以为又是土匪,差点一剑刺过去。”
“幸亏你没刺中。”欧阳阮豪打趣道,“否则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在时光的沉淀下,都化作了温暖的回忆。
“爹爹!娘亲!”
清脆的童声传来,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上官冯静怀中。这便是欧阳安,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眉眼像父亲般英挺,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却像极了母亲。
“安儿,慢些跑。”上官冯静搂住儿子,轻轻拍去他衣角的尘土,“上午跟李嬷嬷学了什么?”
欧阳安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安儿画了画!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安儿,还有我们家的梅树!”
稚嫩的笔触画着三个手牵手的小人,背景是几棵歪歪扭扭的树。上官冯静眼眶微热,将儿子紧紧搂住:“画得真好。”
欧阳阮豪看着妻儿,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光。没有战场厮杀,没有朝堂倾轧,只有心爱之人在侧,稚子承欢膝下。有时他甚至会想,若早知平凡日子如此可贵,当年或许不会选择那条充满荆棘的路。
但他知道,没有那些荆棘,便没有今日的相守。
“对了,阮豪。”上官冯静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便是县城灯会了,我们带安儿去看看吧?他还没见过灯会呢。”
欧阳阮豪点头:“好。今年灯会听说比往年更热闹,县衙还特意从苏州请了灯匠,要扎一条十丈长的龙灯。”
“安儿想看龙灯!”小家伙兴奋地拍手。
“那我们就去看龙灯。”欧阳阮豪揉揉儿子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
他没有注意到,山庄外不远处的山林中,几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院内的一家三口。
黑虎趴伏在灌木丛后,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道:“看清楚了吗?那就是欧阳安,每日上午在义学旁玩耍,下午有时随父母进山采药,但大多数时间都在庄内。身边除了父母,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护卫力量薄弱。”
“十日后灯会,他们必定外出。”另一人低声道,“县城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不可大意。”黑虎沉声道,“欧阳阮豪不是易与之辈,即便不带护卫,他一人也足以应付寻常歹徒。必须等他们一家分开时再动手,最好是在上官冯静带着孩子看灯,欧阳阮豪去买吃食的空档。”
“柳先生配制的迷药准备好了吗?”
“三日后送到。”
几人又观察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入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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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深夜。
秦慕之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明日便是灯会,所有布置都已就绪,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生,黑虎他们传来消息,已抵达县城,在灯会主街旁的客栈住下。柳三变的迷药也已送到,无色无味,沾肤即效,能让人在十息内失去知觉,药效可持续两个时辰。”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密室,低声禀报。
秦慕之停下脚步:“北漠那边呢?”
“阿史那鹰派了二十名精锐骑兵,已潜伏在边境接应点。只要人送到,立刻北上,绝不耽误。”
“刑部内线那边……”
“一切安排妥当。只要‘证据’出现,三日内必能呈至左丘焉情案头。”
秦慕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不安。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喃喃自语:“诸葛公,明日便是为您复仇的第一步。您在九泉之下,请务必保佑弟子……马到功成。”
与此同时,梅隐山庄内,上官冯静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心脏狂跳,额上冷汗涔涔。梦中,她看见安儿在灯火辉煌的街市上走失,她拼命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她被人流推挤着,离儿子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静静,怎么了?”欧阳阮豪被她惊醒,立刻起身点亮烛火。
烛光下,上官冯静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抓住丈夫的手:“阮豪,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安儿丢了……”
欧阳阮豪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只是个梦,别怕。安儿好好在隔壁睡着呢,李嬷嬷守着他。”
“可是……”上官冯静仍心有余悸,“那梦太真实了,我……”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欧阳阮豪温声安慰,“你近日总说要带安儿去看灯会,许是太过期待,反而生出忧虑。放心吧,明日灯会,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们母子,绝不让你们离开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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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冯静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是啊,只是个梦罢了。有阮豪在,谁能伤害他们的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县城客栈内,黑虎正将浸了迷药的手帕小心装入怀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而在遥远的北疆,叶峰茗与冯思柔刚结束一天的忙碌,正在茶驿后院收拾晾晒的药材。冯思柔忽然打了个寒噤,手中的簸箕差点掉落。
“怎么了?”叶峰茗关切地问。
冯思柔摇摇头,眉头微蹙:“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慌得厉害,好像……要出什么事。”
叶峰茗握住她的手:“许是累了。今日来了三拨商队,你忙前忙后都没歇着。快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冯思柔点点头,却仍觉心神不宁。她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是上官姐姐和欧阳大哥隐居的地方。五年未见,不知他们可还安好?
冥冥之中,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无人能够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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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时分。
江南小县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从最简单的荷花灯、兔子灯,到精巧的走马灯、宫灯,琳琅满目,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锣鼓喧天的表演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欧阳阮豪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护着妻子,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欧阳安趴在父亲肩上,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时不时指着某盏灯发出惊叹。
“爹爹看!鱼灯会动!”
“娘亲,那个姐姐在舞狮子!”
上官冯静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的衣裙,外罩月白披风,虽不如当年红衣那般夺目,却另有一番清雅韵致。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儿子,偶尔与丈夫对视,眼中满是幸福。
“阮豪,前面有卖糖画的,给安儿买一个吧。”上官冯静指着不远处的小摊。
欧阳阮豪点头:“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走开,我买了就回来。”
他将安儿放下,叮嘱道:“安儿,牵紧娘亲的手,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小家伙用力点头。
欧阳阮豪又看了妻子一眼,这才转身走向糖画摊子。人群拥挤,他不得不侧身挤过,回头时,还能看见妻儿站在原地,上官冯静正低头对儿子说着什么,笑容温柔。
便是这一转身的工夫,变故陡生。
三个看似寻常的行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上官冯静。一人突然撞向她,在她踉跄之际,另一人迅速用浸了迷药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上官冯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软软倒下。
“娘亲!”欧阳安吓得大哭,伸手要去拉母亲。
第三人抱起孩子,另一只手同样用迷药手帕捂住他的口鼻。小家伙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三人已抱着昏迷的母子,迅速钻入旁边的小巷。
“静静!安儿!”
欧阳阮豪刚付完钱,听见儿子的哭声,猛地回头,却只看见妻子倒地的身影和三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脑中“轰”的一声,糖画脱手掉落,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让开!都让开!”
他嘶吼着拨开人群,冲到妻子身边。上官冯静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显然中了迷药。欧阳阮豪的心沉到谷底——是冲他们来的!是谁?为什么要对静静和安儿下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检查妻子的状况,确定她暂无生命危险后,将她扶到墙边靠坐,对周围被吓呆的百姓喊道:“劳烦各位照看一下我夫人!我去追贼人!”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上房顶,朝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疾追。五年不曾动武,但刻在骨子里的功夫并未生疏,几个起落间,他已看见前方巷中奔跑的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人肩上扛着的,正是他的儿子!
“站住!”欧阳阮豪目眦欲裂,从房顶一跃而下,拦在巷口。
三个黑衣人脚步一顿,相互对视一眼,突然分散开来。扛着欧阳安的那人继续向前跑,另外两人则抽出短刀,朝欧阳阮豪扑来。
“找死!”欧阳阮豪怒喝一声,侧身避开第一人的刀锋,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手腕骨折,短刀落地。第二人的刀已到眼前,欧阳阮豪不退反进,一掌击在那人胸口,将其震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但就这短暂的耽搁,扛着欧阳安的黑衣人已转过巷角,消失不见。
欧阳阮豪顾不得补刀,拔腿急追。转过巷角,却见那人已跳上一辆等候多时的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疾驰而去。
“安儿!”欧阳阮豪发足狂奔,然而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四匹马拉的车?眼看距离越拉越远,他心急如焚,目光扫过四周,见巷口拴着一匹马,也不知是谁家的,当即冲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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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马一用!明日奉还!”
他大喝一声,一夹马腹,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县城街道上,人群仍沉浸在灯会的欢乐中,无人知晓,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正在暗处上演。
马车出了县城,径直向北而去。欧阳阮豪策马紧追不舍,心中念头飞转:这些人训练有素,行动干脆利落,绝非寻常绑匪。他们要带安儿去哪儿?北边……难道是北漠?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若真是北漠所为,那安儿就凶多吉少了!
他猛抽马鞭,马儿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渐渐地,距离拉近,已能看清马车的轮廓。驾车的是个精壮汉子,正是黑虎。他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欧阳阮豪,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向后一抛。
竹筒落地炸开,冒出滚滚浓烟,带着刺鼻的气味。欧阳阮豪连忙勒马,屏住呼吸,待烟雾散尽,马车又已拉开了距离。
“可恶!”他咬牙再追。
就这样追追停停,半个时辰后,已离县城三十余里,来到一处荒僻的山道。前方马车突然停下,黑虎跳下车,将昏迷的欧阳安扛在肩上,徒步向山中奔去。
欧阳阮豪翻身下马,正要追赶,却见山林中又冲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刀剑,拦住了去路。
“欧阳将军,久违了。”为首之人蒙着面,声音嘶哑,“令郎我们会好生照料,将军请回吧。”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欧阳阮豪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估算着动手的胜算。
蒙面人轻笑:“将军不必知道我们是谁,只需要知道,若想令郎平安归来,就乖乖照我们说的做。”
“说。”
“第一,立即返回长安,向女帝请罪,承认当年‘军粮案’是你与北漠勾结所为。第二,交出你手中的北漠密信——别否认,我们知道你有。第三……”蒙面人顿了顿,声音转冷,“自裁于长安城外,以谢天下。”
欧阳阮豪瞳孔骤缩:“你们是诸葛瑾渊的余党!”
“将军果然聪明。”蒙面人并不否认,“诸葛公含冤而死,这仇,我们从未忘记。如今要你欧阳阮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若我不从呢?”
“那令郎恐怕……”蒙面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要去黄泉路上陪将军了。”
欧阳阮豪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被黑虎扛在肩上、生死不知的儿子,心如刀绞。安儿才四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给我三日时间考虑。”他沉声道。
蒙面人摇头:“将军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明日午时,若将军还未按我们说的做,就先收到令郎的一根手指。后日再不做,便是一条胳膊。大后日……将军明白的。”
“你们!”欧阳阮豪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去拼命,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硬拼只会让安儿死得更快。
“对了,”蒙面人仿佛想起什么,“将军夫人的迷药,两个时辰后自会解除。不过,若将军轻举妄动,我们留在县城的人,可不保证夫人能平安醒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不仅用安儿的性命威胁他,还用静静的安危威胁他!
欧阳阮豪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好,我答应你们。但我要确认安儿还活着。”
蒙面人示意黑虎。黑虎拍了拍欧阳安的脸颊,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仍未醒来,但显然还有呼吸。
“满意了?”蒙面人道,“那么,请将军回去吧。记住,明日午时,我们要听到你向女帝请罪的消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欧阳阮豪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向马匹。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知道,这一转身,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安儿了。但他别无选择——对方人数众多,且有人质在手,硬抢绝无胜算。他必须先确保静静的安全,再从长计议。
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林深处,那个扛着他儿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安儿,等爹爹来救你。”他在心中默念,调转马头,朝县城疾驰而去。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确认静静的安全,然后……想办法救回儿子。诸葛瑾渊的余党要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仿佛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生死较量奏响序曲。
县城灯会仍在继续,欢乐的气氛与暗处的危机形成鲜明对比。上官冯静已被好心人送到医馆,大夫诊断是中了一种强效迷药,需静待药效过去。她昏迷中眉头紧蹙,似乎在做什么可怕的梦,口中喃喃唤着:“安儿……阮豪……”
而远在北疆的冯思柔,今夜辗转难眠,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起身披衣,走到院中,望着南方的夜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上官姐姐,欧阳大哥,愿你们……平安。”
她不知道,她所牵挂的人,此刻正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而这场阴谋,将再次搅动大景朝的朝局,掀起新的腥风血雨。
秦慕之在密室中收到了黑虎传来的消息:“人已得手,正按计划北上。欧阳阮豪已返回县城。”
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诸葛公,您看见了吗?复仇的第一步,成了!接下来,我要让欧阳阮豪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伪造的“密信”,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这些信模仿得惟妙惟肖,即便与欧阳阮豪的真迹对比,也难辨真假。只要这些“证据”出现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欧阳阮豪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坐实了。
“左丘焉情啊左丘焉情,”秦慕之阴冷地笑着,“你不是最痛恨贪官污吏、通敌卖国之人吗?这次,我倒要看看,你会如何处置你曾经的‘盟友’。”
窗外,残月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黑暗。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而这场由仇恨驱动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