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来源于生活》第四卷: 因果轮回 第31章:边关大捷
叶峰茗回京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朱雀大街两侧,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这位传奇将军的风采。三年前,他率军出征时,朝中尚有半数官员上书弹劾其“叛将之身不可用”;三年后,他带着北疆十四州彻底归附的捷报凯旋,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置喙。
马蹄声由远及近,铁甲寒光刺破秋日暖阳。
叶峰茗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铠甲未卸,风尘满面。他身后是三千玄甲军,队形严整,脚步齐整如一人,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回响,震得沿街楼阁窗棂微微颤动。没有凯歌,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重如山的肃杀之气——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军队才有的气质。
冯思柔站在醉仙楼二层的雅间窗口,手扶着雕花窗棂,指尖微微发白。
她看见了。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叶峰茗,左脸颊多了一道从眉骨斜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右臂铠甲上深深嵌着三支断箭的箭簇,连拔都拔不出来,就这样一路从北疆带回了长安。他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街边人群时,连最顽劣的孩童都下意识噤声。
“听说叶将军这次把突厥王庭的老巢都端了。”
“何止!你没看捷报上说吗,突厥可汗的脑袋现在就挂在军旗上呢!”
“可他当年不是”
“嘘!慎言!女帝亲自下旨重审的案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议论?”
楼下的窃窃私语飘上来,冯思柔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三年了。
她原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阮阳天死时溅在她脸上的血,漠北风沙刮过荒冢的呜咽,还有那个雨夜叶峰茗不闪不避任她刺出的那一刀。可当这个人真的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记忆都如潮水般涌回,带着戈壁滩上烈日灼烧般的热度。
队伍行至宫门前停下。
叶峰茗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可冯思柔分明看见他落地时右腿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那道伤,还是当年阮阳天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一支毒箭射穿了叶峰茗的膝盖骨,纵使江怀柔医术通天,也只能保住这条腿不废,却除不尽深入骨髓的余毒。
“末将叶峰茗,叩见陛下。”
宫门缓缓开启,女帝孤独静愿亲自出迎。这是大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冯思柔远远看着那明黄色的身影扶起跪地的将军,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叶峰茗再次深深一拜。然后,他站起身,目光却突然转向醉仙楼的方向。
隔着半条街,数百步的距离,人群的喧嚣,秋日迷离的光影。
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冯思柔想躲,可脚下像生了根。她看见叶峰茗的嘴唇动了动,隔着这么远根本不可能听见声音,可她就是读懂了那个口型——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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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麟德殿,灯火通明至深夜。
叶峰茗坐在武将首席,面前摆着御赐的黄金酒樽,杯中琼浆玉液荡漾着琥珀色的光。百官轮番敬酒,谄媚的、试探的、真心实意的祝词流水般涌来,他一一应对,神色始终平静如水。
只有坐在他对面的慕容柴明看出了端倪。
“腿疼?”趁着乐师换曲的间隙,慕容柴明压低声音问。
叶峰茗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按在右膝上:“老毛病了,不碍事。”
“江姑娘走前留下的药,还有吗?”
“用完了。”叶峰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骨缝里透出的寒意,“北疆最后一战,粮草被断了三日,什么都吃光了。”
慕容柴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推过去:“我这里还有些止痛的,先撑着。明日我去找太医院”
“不必。”叶峰茗将瓶子推回去,“我能忍。”
他能忍。
这三年,他忍着膝伤在雪原追击敌军三日三夜,忍着刀疤溃烂在营帐里自己剜去腐肉,忍着被围困时吃战马、吃树皮、吃一切能活下去的东西。他要活着回来,活着走到那个人面前——这不是赎罪,叶峰茗很清楚,有些罪永远赎不清,他只是想求一个结局。
无论那个结局是什么。
宴至三更,女帝乏了,起驾回宫。百官陆续散去,叶峰茗却坐在原位没动。
“叶将军还不走?”左丘焉情走过来,新任刑部尚书依旧是一身素色官服,气质清冷如霜,“宫门就要下钥了。”
“左丘大人。”叶峰茗起身行礼,“末将有一事相询。”
“可是关于阮阳天案的卷宗?”左丘焉情似乎早有所料,“三日前已调出,就在刑部档案库。明日辰时,大人可随时来查阅。”
叶峰茗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
“不必谢我。”左丘焉情转身,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有些飘忽,“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殿内最后几盏宫灯也熄了,太监们开始收拾残席。叶峰茗走出麟德殿,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酒意,也吹醒了那些刻意压制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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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陛下赐下的将军府,而是牵着马,一步步走向长安城的西南角。
那里有一家新开的医馆,门面不大,匾额上只写了三个娟秀的字:思柔堂。
夜已深,医馆的门关着,但二楼的窗还亮着灯。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在青石路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叶峰茗站在对街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冯思柔追到十里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一面护心镜塞进他手里。铜镜被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阮阳天生前最爱的花,他说漠北太荒凉,要在家乡种一片梅林。
“活着回来。”她当时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会被风吹散,“我原谅你。”
叶峰茗知道那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原谅?怎么可能。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但那个“活着回来”的嘱托,他当真了。这三年的每一场厮杀,每一次濒死,他都会摸一摸怀中那面护心镜,仿佛这样就能从冰冷的铜镜上汲取到一点温度。
窗内的烛火晃了晃,人影走近窗边。
冯思柔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往下看,只是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很圆,清辉洒在她素白的脸上,有种瓷器般的脆弱感。
叶峰茗下意识后退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他不敢见她。
不是怕她恨,是怕看见她眼中那抹死寂——三年前在荒漠,阮阳天死在她怀里时,她就是那样的眼神,空洞得好像魂魄也跟着一起去了。后来她在长安开了医馆,救治穷苦百姓,人人都说冯大夫心善,可叶峰茗知道,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延续着阮阳天未竟的事。
那个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的青年,那个劫富济贫却从不伤人性命的义贼,那个到死都握着妹妹手说“别哭”的哥哥。
他杀了他。
这个事实如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啃噬着叶峰茗的心脏。
楼上传来关窗的声音,烛火熄了。叶峰茗又在黑暗中站了半晌,直到打更的梆子敲过四更,才翻身上马,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没有看见,医馆二楼的窗后,冯思柔其实一直站在那里,隔着薄薄的窗纸,看着那个在街对面伫立良久的身影。
她的手按在窗棂上,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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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刑部档案库。
左丘焉情亲自将一沓卷宗放在叶峰茗面前:“这是当年军粮案的所有相关记录,包括阮阳天被捕、审讯、流放直至的完整经过。”
叶峰茗没有立刻翻开,他的手悬在卷宗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叶将军。”左丘焉情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看了就无法回头了。”
“我三年前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叶峰茗终于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记录者的冷酷笔触:
【景历十四年七月初三,贼首阮阳天于黑市被捕,拒不供认同党。刑讯三日,断其右臂筋骨,仍不招。】
叶峰茗的呼吸滞了滞。
他记得阮阳天的右手——那是一只握惯了刀剑也握惯了药杵的手,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茧。当年在漠北,就是这只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死死攥着妹妹的衣袖,怕她掉下马背。
【七月初七,供出同谋三人,皆为虚报。再审,左腿胫骨裂。】
【七月十五,画押认罪,判流放北疆矿场,终身苦役。】
后面的记录更残忍。流放途中狱卒的虐待,矿场监工的暴行,每日劳作六个时辰,食不果腹,伤病无医这些字眼冰冷地排列在纸面上,却拼凑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点点磨碎的过程。
叶峰茗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最后,是一份简短的死亡记录:
【景历十五年三月初九,囚犯阮阳天试图越狱,被守卫追击,身中十七箭,当场毙命。尸首葬于矿场后山,无碑。】
十七箭。
叶峰茗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荒芜的矿山,阮阳天背着奄奄一息的妹妹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身后箭如雨下。一支,两支,三支他可能中途跌倒过,又爬起来,直到第十七支箭穿透他的后背,将他钉死在北疆永远冻土上。
而他,叶峰茗,当时就在百里之外的军营里,对着地图谋划如何剿灭最后一伙“叛军”。
“左丘大人。”叶峰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卷宗冯姑娘看过吗?”
左丘焉情摇头:“她来问过三次,我都以案件尚未完全审结为由推脱了。”他顿了顿,“有些细节,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她有权利知道。”
“知道之后呢?”左丘焉情反问,“叶将军,你比我更了解冯姑娘。知道了这些,她是会释怀,还是会更痛苦?是会原谅,还是会恨得更深?”
叶峰茗答不上来。
档案库的窗半开着,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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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见她。”叶峰茗突然说。
“现在?”
“现在。”
左丘焉情叹了口气:“叶将军,我多嘴问一句——你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原谅?救赎?还是一个了断?”
叶峰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我只是不能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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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柔堂今日病人不多。
冯思柔正在后院晾晒药材,将一簸箕新采的菊花铺在竹席上。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香气。这是她三年来最熟悉的日常——捣药、问诊、晒草药,日复一日,用忙碌填满每一个清醒的时刻。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想起哥哥。
“冯大夫!冯大夫!”药童阿吉慌慌张张跑进来,“外面、外面来了个好吓人的人!”
冯思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样的?”
“脸上有道疤,这么长——”阿吉比划着从眉骨到下巴,“穿着铠甲,还佩着刀!说要见您!”
该来的终究来了。
冯思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请他去前厅等着,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可、可是”
“去吧。”
阿吉一步三回头地跑了。冯思柔站在原地,看着竹席上金灿灿的菊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也会在秋天采菊花给她泡茶。他说菊花清肝明目,小姑娘多看些书是好的,但别熬坏了眼睛。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日常,如今都成了扎在心上拔不掉的刺。
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子二十四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三年前的冯思柔还会哭会笑,现在的冯思柔,连流泪都觉得奢侈。
前厅里,叶峰茗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冯思柔自己写的,录的是《黄帝内经》里的一段:“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他的背影比三年前更挺拔了,却也更孤寂。铠甲已经卸下,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可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肃杀之气依旧萦绕不散,连厅堂里药草的清苦味都压不住。
“叶将军。”冯思柔轻声开口。
叶峰茗转过身。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秋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光柱中有尘埃飞舞,像极了漠北的沙尘。
“冯姑娘。”叶峰茗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回来了。”
“恭喜将军凯旋。”冯思柔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接待一个寻常病人,“陛下赐宴,将军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医馆?”
“我来”叶峰茗深吸一口气,“我来请罪。”
冯思柔的手在袖中攥紧:“将军何罪之有?保家卫国,开疆拓土,这是大功。”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后院阿吉捣药的咚咚声,规律而沉闷,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冯思柔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包配好的药:“将军的腿伤,阴雨天还会疼吧?这是我新配的药,外用敷在膝盖上,能缓解疼痛。”她把药包放在桌上,“诊金就不必了,算是恭贺将军凯旋的薄礼。”
她在赶他走。
叶峰茗听懂了,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冯思柔手上——那双手依旧白皙修长,可指关节处有长期捣药磨出的薄茧,虎口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矿场为护着哥哥留下的。
“我看过卷宗了。”他突然说。
冯思柔猛地抬头。
“阮阳天你哥哥最后那段日子,我都知道了。”叶峰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十七箭,断骨,流放途中被狱卒打断了三根肋骨我都知道了。”
“谁让你看的?”冯思柔的声音在颤抖,“左丘焉情?他答应过我不给你看”
“是我求他让我看的。”叶峰茗往前走了一步,“思柔,我有权利知道。”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冯思柔突然失控地抓起桌上的药包砸过去,“叶峰茗!你以为看了那些字,就能体会到我哥哥受过的苦吗?你以为知道了那些细节,你心里的愧疚就能轻一点吗?我告诉你,不能!永远不能!”
药包砸在叶峰茗胸前,散开,褐色的药粉洒了他一身。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去拂。
“我知道不能。”他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这样就能赎罪。思柔,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杀了我,我都认。只是别别这样对我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冯思柔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三年了,她第一次哭。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失声痛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药柜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芦苇。
“我恨你我恨你叶峰茗”她哽咽着说,“可是我更恨我自己哥哥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如果不是我拖累他,他一定能逃掉是我害死了他”
叶峰茗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膝盖的旧伤,剧痛让他脸色一白,可他依旧跪得笔直。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不是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害死阮阳天的人是我。下命令的是我,派兵的是我,围剿的是我。思柔,所有的罪都在我身上,你一点错都没有。”
冯思柔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杀了我?既然要灭口,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留我活着,日日受这煎熬,叶峰茗,你才是最残忍的那个!”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叶峰茗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荒漠,当他追上车队,看见冯思柔抱着阮阳天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时,他突然下不了手。因为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也会在哥哥战死沙场时这样崩溃大哭。
因为人心终究不是铁打的,再冷硬的将军,心底也有一块不能碰的柔软。
“对不起。”叶峰茗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冯思柔哭累了,眼泪止住了,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她扶着药柜站起来,背对着叶峰茗,肩膀微微颤抖。
“你走吧。”她的声音疲惫不堪,“药拿走,以后别再来了。”
叶峰茗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秋阳慢慢移动,光斑从他身上爬过,照亮了玄色衣衫上沾着的药粉,也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
“思柔。”他忽然说,“我这条命,是你哥哥留下的。”
冯思柔的背影僵了僵。
“那支毒箭,本来该要我的命。”叶峰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是阮阳天,在临死前,告诉了我解毒的方子——他说他妹妹懂医术,如果我还想活,就按这个方子去找药。”
冯思柔猛地转过身。
“不可能你骗我哥哥怎么会”
“他说:‘告诉思柔,好好活着,别报仇。’”叶峰茗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世间已经太多仇恨了。’”
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一次,是滚烫的。
冯思柔想起哥哥最后的样子——满身是血,气息微弱,却还努力对她笑:“傻丫头别哭哥哥不疼”他握着她的手,指甲里都是泥土和血污,“答应我好好活着别恨”
原来,他连这句话,都是对两个人说的。
“他真傻”冯思柔喃喃道,“真傻”
“是,他很傻。”叶峰茗终于站起身,膝盖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但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思柔,我这条命,从三年前开始,就是你们兄妹的了。你想什么时候取走,都可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包散了一半的药,仔细地重新包好。
“药我收下了,多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时又停下,“还有,你哥哥的遗愿,我会用余生来守护。你想开医馆,我就帮你采药;你想种梅林,我就去寻梅苗;你想游历天下,我就做你的护卫——只要你开口。”
冯思柔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峰茗的背影消失在医馆门口,看着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青石板上。
阿吉小心翼翼地从后院探出头:“冯大夫您没事吧?”
“我没事。”冯思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把前厅收拾一下,下午还有病人要来。”
“那那位将军”
“他不会再来了。”冯思柔说,不知是说给阿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可她错了。
第二天清晨,医馆刚开门,叶峰茗就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将一个竹篮放在门口。篮子里是新采的草药,还带着露水,每一株都分门别类捆好,上面附着小纸条,工整地写着药名和功效。
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七天,天天如此。
有时是草药,有时是新鲜的梅子——这个季节长安城根本没有梅子,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有时是一摞难得的医书,甚至有一天,篮子里放着一株用湿土仔细包好根部的梅树苗。
冯思柔始终没有开门见他。
她把那些东西都收下了,该晒的晒,该用的用,梅树苗种在了后院,医书放进了书架。阿吉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她淡淡的眼神挡了回去。
第七天傍晚,下起了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带着透骨的寒意。冯思柔在二楼配药,忽然听见楼下阿吉的声音:“将军!您怎么还在这儿?下着雨呢!”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叶峰茗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没有打伞,玄色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手里依旧提着竹篮,篮子上盖着油布,护着里面的东西不被雨淋湿。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医馆的门,眼神沉静而执拗。
雨丝在黄昏的光线中像无数银线,街上的行人都匆匆跑着找地方避雨,只有他像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冯思柔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医馆里点起了灯,叶峰茗的身影在雨中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才终于走下楼,拿了把油纸伞,推门出去。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步步走过湿漉漉的青石路,走到街对面,走到叶峰茗面前。
油纸伞抬起,遮住了两人头顶的天空。
叶峰茗看着她,雨水顺着他脸上的刀疤滑落,像一道泪痕。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下雨了。”冯思柔说,声音很轻,“将军不怕染了风寒,旧伤复发?”
“怕。”叶峰茗诚实地说,“但更怕你不肯见我。”
冯思柔沉默了片刻,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进来吧,喝碗姜汤。”
医馆前厅,阿吉很有眼色地煮了姜汤送来,然后悄悄退下,把空间留给两人。
叶峰茗捧着粗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他小口喝着,姜的辛辣在喉咙里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
冯思柔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叶将军。”她忽然开口,“你那天说,你的命是我哥哥救的。”
“是。”
“那如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做不做?”
“做。”叶峰茗毫不犹豫,“什么事?”
冯思柔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秋雨洗过的天空:“我要你活着。”
叶峰茗愣住了。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是好好活。”冯思柔一字一句地说,“养好腿伤,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总往危险的地方冲——就像这七年,你在战场上那样。”
“为什么?”叶峰茗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哥哥用命换来的这条命,不该被糟蹋。”冯思柔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叶峰茗,我不原谅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我也不能看着你这样折磨自己——那不是赎罪,那是懦弱。”
雨声渐大,敲打着医馆的屋檐,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叶峰茗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倒影,久久不语。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你。”
“还有。”冯思柔继续说,“北疆的战事结束了,陛下应该会给你安排个闲职。别推辞,接下,好好做。我哥哥当年最羡慕的就是读书人,他说如果天下太平,他也要考个功名,做个清官。”
叶峰茗想起阮阳天——那个在黑市里混迹却总爱看书的青年,那个劫了贪官的钱财却拿去赈济灾民的义贼,那个到死都相信这世道会变好的人。
“好。”他又说。
“最后”冯思柔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别天天来了。十天不,半个月来一次就好,帮我送些难采的药材。我们慢慢来。”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几乎听不见,可叶峰茗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思柔,你”
“我什么都没说。”冯思柔打断他,站起身,“雨停了,将军该回去了。姜汤的钱,记在账上,下次送药材时抵了。”
叶峰茗也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
“多谢。”
他走出医馆时,雨真的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露出一弯清冷的月牙,星光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长安城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斑斓的光晕,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叶峰茗没有骑马,就这样慢慢走回将军府。
膝盖很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可他的心却从未如此轻盈过。
他知道,那扇紧闭了三年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光透出来了,虽然微弱,虽然只是一线,但那是光。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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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叶峰茗如约而来。
这次他带来的是一筐从终南山采来的灵芝,还有几本冯思柔一直在找的前朝医典。两人在前厅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关于草药的,偶尔也谈及朝中近事——女帝要改革税制,左丘焉情在清理积案,慕容柴明可能要调去镇守河西走廊。
气氛说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剑拔弩张。
阿吉泡了茶端上来,是冯思柔自己配的菊花枸杞茶,清甜中带着微苦。叶峰茗喝了一口,忽然说:“这茶好喝。”
“将军也懂茶?”冯思柔有些意外。
“不懂。”叶峰茗诚实地说,“但能喝出心思——配茶的人用了心,喝茶的人就能感觉到。”
冯思柔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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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叶峰茗再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
“路过东市,看见有新出炉的桂花糕,想着你可能喜欢。”他说得有些生硬,显然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冯思柔打开食盒,桂花糕还温着,甜香扑鼻。她捏起一块尝了尝,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很好吃。”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
叶峰茗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而柔和了几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叶峰茗的腿伤在冬天发作得厉害,有几次来医馆时,冯思柔能看出他在强忍疼痛。她配了新的药膏,又教了他一套按摩的手法,让他每日睡前自己按一按。
“将军府里没有丫鬟小厮吗?”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有。”叶峰茗说,“但我不习惯让人碰我的腿。”
冯思柔沉默了一下:“那我教你,你回去自己按。”
“好。”
教学的过程很尴尬。冯思柔的手按在叶峰茗的膝盖上,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那处关节的肿胀变形,也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
“这里,用拇指按下去,顺时针揉三十六下。”她的声音很平静,指尖却有些抖,“然后是这个穴位”
叶峰茗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烛光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鼻尖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唇,这个习惯,和阮阳天一模一样。
“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他忽然说。
冯思柔的手顿了顿。
“尤其是眼睛。”叶峰茗继续说,“都是杏仁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能把人看透。”
“将军。”冯思柔收回手,“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按我说的做,三天后再来,我看看效果。”
“好。”
叶峰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冯思柔忽然叫住他。
“叶将军。”
他回头。
“你”冯思柔斟酌着词句,“你总提起我哥哥,不觉得难过吗?”
“难过。”叶峰茗坦然承认,“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他还留了点什么在这世上,让我有个念想。”
冯思柔愣在原地。
直到叶峰茗的身影消失在雪夜中,她才慢慢回过神,走到窗边,看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
那一夜,冯思柔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哥哥带她去山上采药。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阮阳天背着她下山,一路走一路哄:“思柔不哭,哥哥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哥哥,你会一直背着我吗?”
“会啊,背到你嫁人为止。”
“那我就不嫁人,让你背我一辈子。”
“傻丫头”
梦里的阳光很好,山路两旁的野花开得绚烂。哥哥的背很宽,很暖,她趴在上面,闻着他身上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安心地睡着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冯思柔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忽然想起叶峰茗那句话——“感激他还留了点什么在这世上”。
是啊,哥哥留了她。
这条命,是哥哥用命换来的。她若不好好活着,怎么对得起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
叶峰茗来送年货,除了惯常的草药,还有一对红灯笼、几幅春联、还有一坛他亲手酿的梅子酒。
“酿得不好。”他有些局促,“第一次试,可能太酸了。”
冯思柔打开酒坛闻了闻,梅子的清香扑鼻而来,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她倒了一小杯尝了尝,确实有点酸,但回味甘甜。
“很好喝。”她说,“将军怎么突然学酿酒了?”
叶峰茗沉默了一会儿:“阮阳天以前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回老家种一片梅林,开个酒坊,酿最好的梅子酒。”
冯思柔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说,他妹妹最爱喝梅子酒,但市面上的都太甜,他要把酸度和甜度调得刚刚好。”叶峰茗看着她,“我试了很多次,还是调不好。可能有些事,只有他本人才做得到。”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后院阿吉扫雪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哥哥他”冯思柔轻声说,“确实很会酿酒。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糖,他就用野蜂蜜代替,酿出来的酒又香又醇,左邻右舍都来讨。”
“我能尝尝吗?”
冯思柔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说想尝尝阮阳天酿的酒。
“早就没有了。”她苦笑,“家都没了,哪还有酒。”
叶峰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贴了春联,挂了灯笼。红色的光影映在雪地上,医馆终于有了些年节的气氛。阿吉高兴地跑来跑去,嚷嚷着要放鞭炮。
“阿吉,去买些炮仗吧。”冯思柔掏出几个铜钱,“小心点,别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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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阿吉欢天喜地地跑了。医馆里只剩下冯思柔和叶峰茗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
“过了年,我就三十五了。”叶峰茗忽然说。
冯思柔算了算:“我二十四。”
“我知道。”叶峰茗看着窗外的雪,“差十一岁。”
“将军想说什么?”
“我想说”叶峰茗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如果阮阳天还在,他大概会给我一拳,骂我老牛吃嫩草。”
冯思柔的脸腾地红了。
“但他也可能不会。”叶峰茗继续说,“因为他最在乎的,是他妹妹能不能幸福。如果如果有一个人,愿意用余生来弥补犯下的错,愿意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愿意陪她种梅林、酿酒、开医馆,做一切她想做的事——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冯思柔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哥哥说过,人不能活在仇恨里。”
“那你能吗?”叶峰茗问得很轻,却很认真,“能不活在仇恨里,看向以后吗?”
冯思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长安城的屋顶都白了,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雪光中熠熠生辉。这个世界很大,很冷,但也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像雪地里的红灯笼,倔强地亮着。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想试试。”
叶峰茗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从灰烬里重新燃起的光,微弱却坚定,像寒夜里的第一颗星。
“好。”他说,“我们慢慢试。”
阿吉抱着炮仗跑回来时,看见冯大夫和叶将军站在窗前说话。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表情都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阿吉就是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偷偷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窗外,雪还在下。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炊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飘散在巷陌间。这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也是最难得的太平景象。
那些血与火的过往,爱恨交织的纠缠,生离死别的痛楚,都被这场大雪轻轻覆盖,暂时埋进了时间的冻土里。
但春天总会来的。
到那时,冻土会融化,种子会发芽,伤痕会结痂,变成岁月的一部分。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记忆,带着遗憾,带着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或许会有梅香和酒香的未来。
冯思柔想,这大概就是哥哥希望她走的路。
不忘记,但也不被困住。
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