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稚子情深
梅雨时节,江南烟雨如织。
小院竹帘半卷,廊下风铃叮咚作响。刚满周岁的欧阳安坐在红毡中央,周围摆满了各色抓周物件:笔墨纸砚、算盘秤杆、木剑弓箭、印章玉佩,还有一柄用红绸裹着的乌木匕首——那是欧阳阮豪特意放上去的。
上官冯静斜倚在竹榻上,面色仍带着产后未褪尽的苍白,但眼中笑意温柔。江怀柔坐在她身侧诊脉,片刻后轻声道:“气血还是亏虚,那场难产伤了根本。我开的方子要按时服用,至少再养半年。”
“知道了江大夫。”上官冯静应得乖巧,眼睛却一直望着红毡上的小人儿。
欧阳阮豪蹲在儿子面前,难得露出几分紧张:“安儿,看看这些,喜欢什么就抓什么。”
小小的欧阳安咿咿呀呀,圆溜溜的眼睛在物件间扫视。他先爬向算盘,小手拨弄了几下珠子,又转向文房四宝,抓了支笔在手里挥舞,墨汁溅了自己一脸。
众人忍俊不禁。冯思柔掏出手帕要上前擦拭,却被叶峰茗轻轻拉住:“让他玩。”
就在这时,欧阳安忽然丢开毛笔,朝着乌木匕首爬去。他小手握住裹着红绸的刀柄,用力一扯,匕首应声落地。孩子咯咯笑起来,双手抱起匕首,抱得紧紧的。
满室忽然安静。
上官冯静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她看着儿子怀抱匕首的满足模样,眼前忽然闪过刑部大牢外飞掷匕首的瞬间,闪过火海中刀光剑影,闪过乱箭穿身时彻骨的疼痛。
“安儿……”她声音微颤,“放下那个,好不好?”
欧阳安听不懂,只把匕首抱得更紧,还举起来向父母炫耀。
欧阳阮豪见状,大步上前蹲下身,柔声道:“安儿,这个不好玩,爹爹给你换一个。”说着伸手去取匕首。
谁知欧阳安死死抱住,小嘴一扁就要哭。
“让他拿着吧。”上官冯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孩子懂什么,不过是看着鲜艳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欧阳阮豪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黯然。他深深看她一眼,突然伸手从儿子怀里抽出匕首,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扬手将匕首掷出窗外。
“扑通”一声,匕首落入院中荷塘。
欧阳安愣了一瞬,哇地哭出声来。
欧阳阮豪却已换上温和笑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是手绘的山水图——那是他连夜赶制的启蒙画册。他将书册塞进儿子手里:“安儿乖,这个更好。”
孩子被新奇的书册吸引,哭声渐止,好奇地翻动着书页。
欧阳阮豪这才回身看向妻子,一字一句道:“这世间的杀戮,父辈经历已经足够。我们的孩子,不必懂这些。”
上官冯静怔怔望着他,眼中雾气氤氲。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庙里为他包扎伤口时,他说“你不该来”,她说“我偏要逆天而行”。那时的他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江南烟雨中,为一个抓周的孩子掷掉匕首。
“阮豪……”她轻唤。
他已走回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在。”
抓周礼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欧阳安最终抓了书册和印章,被奶娘抱去喂奶时还攥着不放。宾客们说着吉祥话陆续告辞,江怀柔临走前又叮嘱了服药事项,冯思柔和叶峰茗则留下来帮着收拾。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金光。
上官冯静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荷塘水面泛起的涟漪——那把乌木匕首就沉在塘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现代那个名叫冯静的女孩时,曾在博物馆见过一柄出土的战国匕首。导览员说,那匕首的主人是位将军,战死后匕首随葬,千年后刃口依然锋利。
“看什么呢?”欧阳阮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轻声问:“那把匕首,是你特意准备的?”
沉默片刻,他答:“是。我想看看……天意如何。”
“结果你又不信天意了。”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荷塘:“我信过很多次天意。信天意让我生在将门,信天意让我戍守边疆,信天意让我蒙冤入狱。但唯有两次,我不信天意。”
“哪两次?”
“第一次,是你说要劫囚车时。所有人都说那是送死,是逆天而行。但我想,若天意要我冤死狱中,我偏要逆这个天。”
“第二次呢?”
“刚才。”他转头看她,目光深深,“若天意要让我的儿子也走上杀伐之路,我依然要逆这个天。”
上官冯静终于转过身,深深望进他眼里。这个男人,曾是大景朝最年轻的边关将领,铁血冷硬;也曾是刑部大牢里等死的囚犯,灰败绝望;如今他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鬓角已生华发,眼中却有了从前不曾有的温柔。
“其实……”她迟疑着开口,“我不该反应那么大。抓周不过是个仪式,不代表什么。”
“但你在怕。”他伸手,指尖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冯静,我懂你在怕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他肩头。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混合成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怕他将来也要面对刀光剑影,怕他也要在情义和法理间挣扎,怕他……”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怕他像你当年一样,被陷害,被追杀,九死一生。”
欧阳阮豪将她拥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不会了。如今朝堂清明,女帝励精图治,边疆安定。我们的儿子会在太平盛世长大,读书明理,娶妻生子,过最平凡安稳的日子。”
“可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会用余生护你们母子周全。若真有不长眼的要来犯,我会让他们知道,欧阳阮豪虽然解甲归田,但刀,从未生锈。”
这话说得狠厉,上官冯静却听得心头一暖。她抬起头,望着他依然锐利的眉眼,忽然笑了:“你这人,说好让儿子不必懂杀戮,自己却还惦记着动刀。”
“我只动该动的刀。”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们,我愿意再染一次血。但我们的孩子,他的手应该用来执笔,而不是握刀。”
夜幕降临,冯思柔和叶峰茗已告辞离去。奶娘将睡熟的欧阳安抱来,上官冯静接过来轻轻拍着。小家伙在梦里咂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欧阳阮豪点亮烛火,暖黄的光晕填满屋子。他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种种——这是他从她怀孕起养成的习惯,说是要留给儿子长大后看。
“景历十九年六月初七,安儿抓周。弃匕首,择书印。其母忧,其父掷匕入塘,换以手绘本。愿吾儿此生不必识刀兵,但知诗书礼义……”
上官冯静哄睡了孩子,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她走到书案边,看他专注书写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征战沙场留下的细小疤痕,在温柔光线下也变得柔和。
“写什么呢?”她轻声问。
“家书。”他答,笔锋不停,“等安儿长大了,识字了,我要让他知道,他抓周那日,他娘亲有多担心,他爹爹有多决绝。”
她笑:“你这人,连写家书都要记仇。”
“不是记仇。”他终于停笔,抬眼看她,“是要让他知道,他的平安喜乐,是父母拼尽一切换来的。要珍惜。”
上官冯静心头一颤,在他身旁坐下,静静看着他继续书写。窗外的荷塘里,青蛙开始鸣叫,蝉声已歇,初夏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入室内,翻动画册的纸页。
那本手绘本还摊开在桌上,是欧阳阮豪画的江南四季图。春有桃花烟雨,夏有荷塘月色,秋有枫叶如火,冬有梅雪相映。每一页都题着小诗,字迹刚劲中带着柔情。
她翻到冬季那一页,画中是雪中红梅,题诗曰:“非是人间偏爱梅,只因卿名嵌花中。”落款是“阮豪为冯静作”。
“这诗……”她指着那行字。
他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上官冯静眼眶又热了。这个古人,这个曾经连情话都不会说的武将,如今竟会为她写这样的诗句。她忽然想起现代时读过的那些古诗,那些深情的、婉约的、炽烈的句子,原来真的有人会这样用心去写,去表达。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让她想笑,又心疼。这个男人,在千军万马前不曾退缩,在刑场法场上不曾畏惧,却总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
“阮豪。”她忽然唤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就像我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一样,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这话问得突兀,欧阳阮豪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黑。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慌。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你要去哪里?你的身体……”
“不是不是。”她连忙安抚,“我只是假设。你知道的,我来自的那个世界,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能来,也许……也许有一天也会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个隐忧。穿越至今,她从未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总有一种悬浮感,仿佛随时可能从这场大梦中醒来。尤其有了欧阳安之后,这种恐惧与日俱增——她怕某天睁眼,又回到现代那间公寓,而这里的一切,丈夫、孩子、朋友,都只是黄粱一梦。
欧阳阮豪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他握住她的双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有些疼。
“冯静,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知道你来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也不懂什么穿越轮回。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安儿的母亲,是我欧阳阮豪要用性命守护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血丝:“如果你真的消失了,我会找。翻遍大景每一寸土地,寻遍四海每一个角落。一年找不到就十年,十年找不到就一辈子。若此生找不到,我就求来世,来世还找不到,就再求来世。”
“可如果……”
“没有如果。”他斩钉截铁,“阎王不敢收你,老天也不敢带你走。若真有那一天,我就逆天改命,踏碎轮回,也要把你找回来。”
他说得这样狠,这样绝,上官冯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傻子。”她哽咽,“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种问题,以后不准问。”他伸手抹去她的泪,“你既然来了,就永远是我的人。生同衾,死同穴,轮回转世也要在一起。”
这话说得霸道,她却听得心头滚烫。是啊,她为什么要怕呢?有这个人在,有这份情在,即便真的有什么不可抗力要将她带走,他也会如他所说,翻遍山河,踏碎轮回来找她。
“好,不问了。”她破涕为笑,“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他这才缓和了神色,却仍握紧她的手不放:“你答应我了。”
“嗯,答应了。”
夜深了,欧阳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嘟囔着什么。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走过去查看。孩子睡得香甜,小手抓着被角,睫毛长而卷翘,像极了她。
“眼睛像你。”欧阳阮豪轻声说。
“鼻子像你。”她答。
“脾气也像你,倔。”
“明明像你,固执。”
两人低声斗嘴,怕吵醒孩子,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交融在一起。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
忽然,欧阳安在睡梦中哭起来。上官冯静连忙抱起来哄,却发现孩子额头滚烫。
“发烧了!”她心头一紧。
欧阳阮豪立即转身:“我去请大夫。”
“这么晚了……”她话未说完,他已冲出房门。很快,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
上官冯静抱着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那是她记忆中现代的母亲哄她时唱的歌。欧阳安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但体温仍高得吓人。
约莫半个时辰,欧阳阮豪带着一位老大夫匆匆赶回。老大夫诊脉后道:“小儿急热,应是白日抓周时着了风。我开个方子,连夜煎服,发发汗就好了。”
欧阳阮豪立即去抓药煎药,上官冯静则用温水给孩子擦身降温。整个后半夜,夫妻二人都没合眼,一个守着药炉,一个守着孩子。
天快亮时,药煎好了。可欧阳安牙关紧闭,怎么都喂不进去。急得上官冯静眼泪直掉。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忽然接过药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身,以口渡药。苦涩的药汁一点一点渡进孩子口中,虽然洒了大半,但总算喂进去一些。
如此反复数次,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喂完药,欧阳阮豪的嘴唇已被药汁染得乌黑,他却顾不上擦,只紧张地看着孩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欧阳安终于开始发汗,体温渐渐降下来。老大夫复诊后点头:“无碍了,再服两剂巩固即可。”
送走大夫,天已大亮。夫妻二人瘫坐在榻边,看着终于安稳睡去的孩子,都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上官冯静喃喃。
欧阳阮豪揽住她的肩:“有我在,不会有事。”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你刚才……用嘴喂药,不嫌脏吗?”
他怔了怔,失笑:“那是我们的儿子,说什么脏不脏。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生产那日血崩,昏迷不醒时,太医署开的药,也是我这样喂的。”
上官冯静浑身一震,抬头看他。他从没跟她说过这些细节,只说那日她难产,他闯了产阁,威胁要屠尽太医署。
“你……”她喉咙发紧。
“你昏迷了三天。”他轻描淡写,眼中却有后怕,“药喂不进去,我就这样一口一口喂。那时候我想,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我就这样喂一辈子药,直到我也老死。”
她再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住他。这个男人啊,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深情的话,做最决绝的事。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奶娘进来照顾孩子,劝他们去休息。但二人都睡不着,索性坐在廊下看日出。
朝霞染红天际,荷塘里的荷叶上滚动着露珠,那把乌木匕首依然静静躺在水底。
“等安儿长大了,”上官冯静忽然说,“如果他问起抓周的事,我们就告诉他,他抓了书和印章,将来会是个明理的好官。”
“好。”欧阳阮豪应道。
“那把匕首的事,不提了。”
“嗯。”
“但是你要答应我,等他大了,你要教他武功。”
他诧异地转头看她。
“不是教他杀戮。”她解释道,“是教他自保。这个世界……终究不是完全的太平盛世。我希望他有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能力,但不必主动去伤害任何人。”
欧阳阮豪深深看她,终于点头:“好,我教。只教防身之术,不教杀人技。”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看着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庭院。欧阳安在屋里发出醒来的哼唧声,奶娘轻声哄着。
“阮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掷了那把匕首。”她轻声道,“也谢谢你,让我在这个世界有了家。”
他沉默片刻,将她搂得更紧:“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从天而降,谢谢你不顾一切来救我,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远处传来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江南小镇在晨光中苏醒。这个他们用鲜血、眼泪、挣扎换来的平凡清晨,是如此珍贵。
若干年后,当欧阳安真的长大成人,问起抓周旧事时,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果然只说了书和印章的版本。那把沉在荷塘底的匕首,成了夫妻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欧阳安自己的儿子也抓周时,他才从母亲留下的手札中读到真相。手札里,上官冯静这样写道:
“安儿抓周那日,握匕不松。为娘心中大恸,眼前尽是刀光血影。汝父见状,掷匕入塘,言:‘此世间杀戮,父辈足矣。’吾儿,汝父此言,非仅为你,亦为为娘。他知我怕,知我忧,知我穿越而来,心总悬空。故他以这般决绝,许你太平人生,亦安我彷徨之心。今录此事,非为让你愧疚,而为让你知:汝之平安喜乐,乃父母以血肉、以深情、以逆天改命之志换来。望你珍之重之,亦望你将来为父时,能如汝父护你般,护你之子。”
读到这里,已为人父的欧阳安泪流满面。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总说“平安是福”,为什么母亲总看着他练武时眼神复杂。原来在他懵懂无知时,父母已经为他挡下了整个世界的风雨。
而那个雨后的清晨,廊下相拥看日出的身影,成了这个家族最珍贵的记忆,代代相传。
情深处即是地狱,亦是天堂。而他们,在血色中走过地狱,终于在人间烟火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堂。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面前,有人握紧你的手说:“别怕,我在。”不是没有风雨,而是在风雨来临时,有人为你撑起一片晴空。
上官冯静想,她这一生,穿越时空,历经生死,爱过恨过,痛过笑过,最后能得这样一人,得这样一个家,足矣。
而欧阳阮豪,那个曾经只知忠君报国的将军,在遇见她之后,终于懂了什么是“人间四月天”。不是边疆的烽火,不是朝堂的权谋,而是江南烟雨里,妻子倚在肩头,儿子蹒跚学步,这样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抓周不过是个仪式,掷匕亦不过是个动作。但其中深意,足以温暖他们往后余生所有岁月。
正如那沉在塘底的匕首,终将被时光锈蚀,化作淤泥。而他们的爱情,却在岁月里历久弥新,如廊下那株梅树,年年花开,岁岁芬芳。
这,就足够了。晨光渐盛,欧阳安退了烧,精神恢复许多,在奶娘怀里咿咿呀呀地玩着布老虎。上官冯静靠在欧阳阮豪肩上,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心中那点后怕终于彻底散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轻声道。
“嗯?”
“我来的那个世界,有一种说法——孩子第一次生病,是‘退胎毒’,病过这一场,才算真正在人间扎了根。”她转头看他,“你说,安儿这次发烧,是不是也在适应这个世界?”
欧阳阮豪若有所思:“你在你的世界,也生过这样的病吗?”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但我母亲说过,我周岁时发了场高烧,差点没救过来。后来病好了,就特别皮实,再没生过大病。”
他握紧她的手:“那安儿也会一样的。过了这一劫,往后都平平安安。”
这话像是承诺,又像是祷祝。上官冯静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江怀柔临别时给的锦囊。她起身进屋,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个褪了色的锦囊。
“江大夫留下的,说‘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她将锦囊放在掌心,“我一直没敢拆。”
欧阳阮豪看着锦囊,沉默片刻:“你想打开吗?”
“有点想,又有点怕。”她如实道,“怕里面是什么不祥的预言。”
“那就不开。”他拿过锦囊,作势要收起,“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等等。”她按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吧。是好是坏,总该面对。”
锦囊的丝带系得很紧,她解了半晌才打开。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枚小小的、乌黑的药丸,以及一截干枯的梅枝。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香,梅枝虽枯,花萼处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形态。
“这是……”上官冯静怔住了。
欧阳阮豪拈起药丸,放在鼻尖轻嗅,忽然变了脸色:“这是‘回魂丹’。”
“回魂丹?”
“江湖传说中的神药,据说能吊命续魂,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从鬼门关拉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制作方法早已失传,最后一颗回魂丹,百年前就被用掉了。”
上官冯静震惊地看着那枚不起眼的药丸:“江大夫她……”
“她不是普通的江湖医女。”欧阳阮豪沉声道,“我曾听阮阳天提过,江家祖上是宫廷御医,因卷入皇权争斗被灭门,只逃出一个幼女。江家最擅长的,就是制作各种奇药。”
他顿了顿,看着那截梅枝:“这梅枝……应该是从你家梅树上折的。江怀柔是想告诉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只要你想回来,就能回来。”
上官冯静忽然懂了。江怀柔知道她的来历,知道她的不安,所以留下这枚药——不是给她治病,而是在最坏的情况下,给她一个“回来”的选择。
可是……
“这药怎么用?”她问。
“含在舌下,濒死时自然融化。”欧阳阮豪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冯静,你……”
“我不会用的。”她抢过药丸,重新放回锦囊,系紧,“我既然选择留在这里,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她说得坚决,欧阳阮豪却从她眼中看出一丝挣扎。他太了解她了,这个来自异世的女子,骨子里有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疏离感,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冯静。”他唤她,声音很轻,“如果你真的想回去,我……”
“我不想。”她打断他,语气急促,“欧阳阮豪,你听清楚——我不想回去。那里没有你,没有安儿,没有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那里只是我的一场梦,这里才是我的真实。”
她说得这样急,像是要说服他,更像要说服自己。
欧阳阮豪不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感觉得到。
许久,她平静下来,轻声道:“我们把锦囊埋了吧。”
“好。”
他们选在梅树下挖了个小坑,将锦囊埋进去。填土的时候,上官冯静忽然笑了:“这样也好,就当是个仪式——我把回去的路埋了,从此只往前看。”
埋好锦囊,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向欧阳阮豪:“我饿了,早饭吃什么?”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终于也笑了:“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做的都行。”她牵起他的手,往厨房走,“不过要快点,安儿也该饿了。”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厨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欧阳阮豪挽起袖子揉面,上官冯静在一旁洗菜切菜,欧阳安坐在特制的小竹椅里,看着父母忙碌,咯咯地笑。
烟火气弥漫开来,药香、墨香、饭菜香,混合成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家的味道。
上官冯静一边切着青菜,一边哼起小调。那是她记忆中现代的母亲常哼的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另一个时空,哼给自己的孩子听。
欧阳阮豪揉面的动作慢下来,静静听着。她的歌声轻柔婉转,带着他听不懂的调子,却莫名地让他心安。
“你哼的什么?”他问。
“我娘教我的歌。”她答,手上不停,“小时候我生病,她就一边熬药一边哼这首歌。她说,歌声能把病魔赶走。”
“那你也给安儿哼。”
“嗯,一直哼到他好起来。”
面揉好了,欧阳阮豪开始擀面。他的动作熟练流畅,完全看不出是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的将军。上官冯静看着,忽然想起他们刚逃亡时,在破庙里他笨手笨脚烤焦的野兔。
“你进步真大。”她笑道。
“练出来的。”他头也不抬,“你说过,想天天吃我做的面。”
她一怔,随即想起,那是她刚怀孕时说的玩笑话。那时她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某天忽然说想吃他亲手做的面。他就真的去学,从和面开始,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我随便说说的。”她轻声道。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他擀好面,开始切条,“你说想吃面,我就学做面;你说想看江南烟雨,我们就来江南;你说想让安儿平安长大,我就掷了那把匕首。”
他说得平淡,她却听得心头滚烫。
面条下锅,水汽蒸腾。她站在他身边,看着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穿越千年寻找的东西——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夫妻二人在厨房为生病的孩子做一碗面。
面煮好了,她盛出一小碗,吹凉了喂欧阳安。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吧嗒吧嗒。
“看来是真饿了。”她笑。
“你也吃。”欧阳阮豪盛了一碗给她,碗底卧着个荷包蛋。
她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汁鲜美,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好吃吗?”他问,眼中带着期待。
“好吃。”她用力点头,“特别好吃。”
他这才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面,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目光交缠间,尽是无需言说的情意。
窗外,阳光正好,梅树新发的枝叶在风中轻摇。那枚锦囊静静埋在树下,如同一个被深藏的秘密,一个被主动放弃的选择。
而上官冯静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害怕,不会再彷徨。因为这里就是她的归宿,这个人就是她的归途。
情深处是地狱吗?也许是。但若是与他共赴,地狱也是天堂。
她夹起一筷子面,喂到他嘴边:“你也多吃点。”
他张口接了,眼中笑意深深。
晨光里,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这人间烟火,这平凡日子,这用鲜血和泪水换来的安宁——她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这条路,她将与他携手,一直走到白首,走到生命的尽头,走到轮回的彼岸。
若有来世,她还想遇见他。那时,她要早些来,在他还未历经磨难时,就牵起他的手,告诉他:别怕,我来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今生已足够珍贵,何须奢求来世?
她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梅香隐隐,岁月长长。
这,就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