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产阁惊魂
江南的梅雨时节来得格外早,缠绵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罩着欧阳府邸。庭院中的海棠被打落一地残红,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如同破碎的镜面。
上官冯静临盆的日子,恰逢这最潮湿闷热的时节。
产阁内,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通红,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湿冷。四名稳婆围在床边,汗珠顺着她们花白的鬓角滑落,浸湿了粗布衣襟。江怀柔留下的助产药方早已备齐,可当真正阵痛来临,所有准备都显得苍白无力。
“夫人,用力!再用力!”稳婆王氏是京城最有经验的接生婆,此刻她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上官冯静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将她的黑发黏在额际,嘴唇被咬破,渗出血珠。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一双手在她的腹中撕扯,疼痛从下腹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却咬紧牙关不肯呼痛。
“胎位…胎位不正。”另一位稳婆颤抖着声音,“是横位。”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产阁内炸开。王氏的脸色瞬间煞白,横位难产,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死神的代名词。她迅速洗净双手,试图在宫缩间隙调整胎位,可每一次触摸都让上官冯静发出压抑不住的闷哼。
“去…去请江大夫留下的那套工具…”上官冯静喘息着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在…在妆匣底层…”
丫鬟慌慌张张地翻找,终于找到那个锦囊。里面是江怀柔临行前留下的几样器械:银质的产钳、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羊肠线缝合针,还有一本手绘的图示。这些都是江怀柔结合现代医学知识与这个时代的条件改良而成的,她曾反复叮嘱:“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王氏接过器械,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图示上的方法闻所未闻——竟然要切开产道助产。她抬头看向上官冯静:“夫人,这…这太凶险了…”
“照做…”上官冯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信她…也信你…”
窗外,欧阳阮豪已经站了整整六个时辰。
雨丝斜打在他身上,玄色锦袍早已湿透,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产阁那扇紧闭的门,耳中充斥着上官冯静压抑的痛呼。每一次声音传来,他的心脏就紧缩一次,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切割。
“将军,您还是到廊下避避雨吧。”管家撑着伞上前,声音带着恳求。
欧阳阮豪仿佛没有听见。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雨越下越大,庭院中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他站在雨中,如同一尊石雕。
“啊——”产阁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是稳婆惊慌的呼喊:“血!好多血!”
那道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欧阳阮豪心中关押的野兽。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产阁,守在门外的丫鬟仆妇想要阻拦,被他一手推开。门栓在他掌下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产阁内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床榻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液体顺着床沿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积成一滩。上官冯静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王氏满手是血,正颤抖着用银钳试图夹住胎儿,可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多的出血。
“将、将军…”稳婆们吓得跪倒在地。
欧阳阮豪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上官冯静脸上。她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艰难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想安慰他,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将军,夫人她…”
“我说,出去!”这一声咆哮让整个产阁都在震动。
稳婆和丫鬟连滚爬爬地退出房间。欧阳阮豪走到床前,单膝跪下,握住上官冯静冰冷的手。她的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回应他的紧握。
“静静,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聚焦视线,“不准闭眼,听见没有?”
上官冯静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视线却模糊一片。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仿佛灵魂正在脱离这具饱受折磨的躯体。她想起很多事——初见时他一身戎装的模样,牢狱外她策马而来的瞬间,北疆荒漠里他背着她走过漫漫黄沙…
“对…不起…”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也许不能陪你到老了。
对不起,答应与你白首的誓言,可能要食言了。
欧阳阮豪读懂了她眼中的未尽之言。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在千军万马中都不曾体会过的绝望。他猛地起身,冲到门口,对着门外嘶吼:“太医!把太医署所有人都给我叫来!若她有半点闪失,我屠尽太医署满门!”
雨幕中,他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惊飞了庭院中栖息的寒鸦。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的七名御医全部赶到。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林清源,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曾侍奉过三代君王。他踏入产阁的瞬间,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心便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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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过上官冯静的状况后,林院判的脸色凝重如铁。“将军,夫人失血过多,胎位不正,加上胎体过大…”他斟酌着词句,“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保大人,用虎狼之药催下死胎;二是继续尝试顺产,但夫人恐怕…”
“没有恐怕。”欧阳阮豪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我要她活,孩子也要活。”
“这…”林院判苦笑,“将军,医道有极限,不是人力所能及啊。”
“极限?”欧阳阮豪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今日若救不活她,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极限。”
剑尖划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太医们吓得面无人色,他们深知这位曾经的铁血将军说得出做得到——当年他为救妻子闯宫盗药,单枪匹马杀出重围的事迹,至今仍是京城茶楼的说书段子。
林院判叹了口气,转身吩咐助手:“去取我的金针,还有那株百年老参。”他看向欧阳阮豪,眼神复杂,“将军,老朽只能尽力,但需您答应一事。”
“说。”
“若事不可为,必须抉择时,请您…”林院判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欧阳阮豪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上官冯静抚摸孕肚时的温柔神情,她对着腹中胎儿轻声细语的模样,她笑着说“孩子一定会像你”时的明亮眼神…
“保大人。”这三个字从他齿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床榻上的上官冯静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睫毛微微颤动。她想摇头,想告诉他不要放弃孩子,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院判不再多言,迅速展开救治。金针刺穴止血,参汤吊命,四名太医同时施针,试图刺激宫缩调整胎位。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深青,又渐渐暗沉下来。
戌时三刻,雨终于停了。
产阁内烛火通明,太医们轮番上阵,每个人都汗湿重衣。上官冯静的情况时好时坏,出血断断续续,意识在清醒与昏迷间徘徊。有几次她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到,参汤灌进去又从嘴角溢出。
欧阳阮豪一直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
“静静,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牢门外策马而来,红衣猎猎,像一团燃烧的火。那时我就在想,这女子好大的胆子…”
“北疆逃亡那次,你发烧说胡话,一直喊我的名字。其实我整夜没睡,听着你的呓语,觉得这辈子值了…”
“去年中秋,你说江南的月亮比京城圆。我当时笑你傻,其实悄悄托人买下了这片梅林。我想着,等孩子出生,等天下太平,我们就来这里隐居…”
他的声音低缓而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说到动情处,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记得她说过,最不喜欢看他哭。
子夜时分,上官冯静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胎动了!”一直守在旁边的王氏惊喜地叫道,“胎位…胎位正在转!”
林院判急忙上前探查,片刻后,苍老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奇迹…真是奇迹…”胎头正在缓慢下降,虽然仍然艰难,但至少不再是横位。
“夫人,再用力一次!”王氏凑到上官冯静耳边,“孩子快出来了,就差一点!”
上官冯静的睫毛颤动,像是听到了呼唤。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欧阳阮豪的脸。他憔悴得几乎让她认不出来,鬓角竟然有了几根白发,眼圈深陷,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
“阮豪…”她微弱地唤了一声。
“我在。”他握紧她的手,“静静,再努力一次,为了我,也为了孩子。”
那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濒临枯竭的身体。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那是怎样的一口气啊,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然后,她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紧,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
“出来了!头出来了!”王氏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接下来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儿降临人世。是个男孩,哭声洪亮,四肢有力地蹬动着。
“恭喜将军!是位小公子!”稳婆将婴儿简单擦拭后包裹好,递到欧阳阮豪面前。
欧阳阮豪却看都没看孩子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上官冯静身上——她在孩子出生后,整个人软了下去,鲜血再次涌出,比之前更加汹涌。
“血崩!”林院判脸色大变,“快!止血散!金针!”
产阁内再次陷入混乱。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救,可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上官冯静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灰,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欧阳阮豪将孩子塞给旁边的丫鬟,扑到床边。他握住上官冯静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可怕,脉搏微弱得像是在指尖游走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
“静静,看着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说过要陪我白头的,你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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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冯静勉强睁开眼,视线涣散,却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气音。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尽最后力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是一个告别的动作。
欧阳阮豪读懂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起北疆逃亡时她为他挡箭,想起火海中她将他推出窗外,想起无数次生死关头,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不…”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我不准!上官冯静,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扫过在场的太医:“救她!无论用什么方法!若她有事,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可面对这种情况,所有的医术都显得苍白无力。林院判颤抖着再次施针,可金针刺入穴位,却不见任何反应。止血药灌下去,立刻被涌出的鲜血冲散。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产阁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烛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脸颊,看起来狼狈不堪,手中却紧紧抱着一个药箱。
是江怀柔。
她竟然在这个最不可能的时刻,出现在了这里。
“都让开。”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得知消息,又是如何在暴雨中赶回京城的。此刻的江怀柔看起来疲惫至极,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产阁内的情形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林院判,劳烦您继续施针止血。”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一套比之前更加精巧的器械,“其他人,准备热水、干净纱布,还有烈酒。”
她的到来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混乱的场面迅速变得有序。江怀柔洗净双手,在烛火上烤过器械,然后俯身检查上官冯静的状况。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子宫收缩无力,胎盘剥离不全导致大出血。”她快速做出诊断,“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清宫。”
“手术?”林院判震惊,“江大夫,这…”
“没时间解释了。”江怀柔打断他,看向欧阳阮豪,“将军,我需要您的许可。这个方法很危险,但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机会。”
欧阳阮豪几乎没有犹豫:“做。”
江怀柔点点头,取出一瓶透明的液体——那是她用高度蒸馏酒提纯的酒精,又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这是麻沸散改良版,能减轻痛苦。”她将药丸化在水里,小心地喂给已经半昏迷的上官冯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产阁内静得可怕。
江怀柔的操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她用银质器械扩张产道,伸手进入子宫清理残留的胎盘组织,然后用特制的羊肠线进行缝合。每一步都精准而迅速,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始终专注。
林院判在一旁辅助,越看越是心惊。这种手法闻所未闻,却隐隐暗合医道至理。他忽然想起太医院古籍中记载的华佗“剖腹取子”之术,传说中华佗曾用麻沸散为病人手术,可惜此法早已失传。
难道江怀柔得了真传?
当最后一针缝好,出血终于缓慢止住时,窗外已经透出熹微的晨光。江怀柔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血止住了。”她的声音沙哑,“但夫人失血过多,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是关键。”
欧阳阮豪一直跪在床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听到这句话,他僵硬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几乎瘫倒在地。
“谢谢…”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江怀柔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她清洗了器械,开了一张药方递给林院判:“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一次。”然后她走到角落,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她太累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路,一到京城就投入这场生死抢救,体力早已透支。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产阁,照亮了满地狼藉。血迹、纱布、药渣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药味。可在这一片混乱中,却有一个新生命在丫鬟怀中安睡,偶尔发出细微的啜喏声。
欧阳阮豪终于站起身,走到丫鬟面前,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孩子。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红皮猴子。可他闭着眼睛熟睡的样子,眉宇间有上官冯静的影子,嘴唇的弧度却像极了自己。一种奇异的情感涌上心头——那是血脉相连的震颤,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深入骨髓的痛楚与狂喜交织的复杂滋味。
他伸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得像云朵。
“将军,给小公子取个名字吧。”王氏轻声说。
欧阳阮豪看向床榻上依然昏迷的上官冯静,她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平稳下来。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安。”他说,“就叫欧阳安。”
平安的安,安好的安,余生只求她安宁康健的安。
孩子似乎感应到了这个名字,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微笑。
接下来的三天,欧阳府邸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安静的气氛中。
上官冯静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醒来都极其短暂,勉强喝几口参汤或药汁,就又沉沉睡去。欧阳阮豪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亲自为她擦身换药,喂水喂药。他的眼下有深重的青黑,胡茬已经长成了乱糟糟的短须,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时刻关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变化。
江怀柔在客房休息了一日后,也加入照看的行列。她和林院判轮流诊脉,根据上官冯静的状况随时调整药方。两位医者从最初的相互审视,到后来的默契配合,竟然在这短短几天内,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合作关系。
第三日黄昏,上官冯静终于真正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床顶熟悉的绣花帐幔,然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剧烈的疼痛,无尽的黑暗,婴儿的啼哭,还有欧阳阮豪绝望的呼唤…
“孩子…”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直守在床边的欧阳阮豪猛地惊醒——他刚才竟然握着她的手睡着了。看到她睁开的眼睛,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又强行忍住。
“孩子很好,是个男孩。”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给他取名安,欧阳安。”
上官冯静的睫毛颤动,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我…我以为…”
“不准说傻话。”欧阳阮豪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你答应过要陪我白头的,不能食言。”
她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没有力气。欧阳阮豪捕捉到她的意图,主动将脸贴在她的掌心。他的手粗糙温暖,她的手却冰冷纤细,形成鲜明对比。
“让我看看孩子…”她说。
欧阳阮豪起身,亲自去隔壁房间将孩子抱来。小家伙刚刚吃过奶,正在熟睡,小脸比出生时舒展了一些,白白嫩嫩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奶渍。
上官冯静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这是她和欧阳阮豪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带到人世间的珍宝。她想起产床上最绝望的时刻,是想到这个孩子,才激发出最后的力量。
“像你…”她轻声说。
“像你。”欧阳阮豪纠正,“尤其是嘴巴。”
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她身边,让她能看清楚。上官冯静用尽力气侧过头,看着儿子安详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江怀柔端着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打扰。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笼罩着床榻上的一家三口——父亲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妻子的手,一手护着孩子;母亲侧着脸,温柔地凝视着婴儿;而小家伙浑然不觉,睡得正香。
这幅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像是历经千辛万苦后,命运给予的最珍贵的馈赠。
江怀柔轻轻咳嗽一声,端着药碗走进来。“该喝药了。”
上官冯静看到她,眼中闪过惊喜:“怀柔…你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某些人就要把太医署给屠了。”江怀柔调侃道,将药碗递给欧阳阮豪,“趁热喝。”
欧阳阮豪接过药碗,小心地一勺一勺喂给上官冯静。药很苦,她皱起眉头,却还是乖乖喝完。江怀柔又检查了她的脉象和伤口,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静养一个月,应该就能下床了。”
“谢谢你,怀柔。”上官冯静真诚地说,“又一次救了我。”
江怀柔摆摆手,神色却严肃起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我这次赶回来,不仅仅是因为收到了你们临盆的消息。”
欧阳阮豪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有话:“发生了什么?”
“我在回京途中,遇到了阮阳天旧部。”江怀柔压低声音,“他们告诉我,北疆近期有异动。叶峰茗虽然镇守边疆,但诸葛瑾渊的残余势力似乎与敌国有所勾结。”
房间内的温馨气氛瞬间凝滞。
欧阳阮豪的眼神变得锐利:“具体什么情况?”
“还不清楚,但听说他们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江怀柔看向上官冯静,“我怀疑,他们可能在找沈言平留下的那封密信。那封信不仅指证诸葛瑾渊私通敌国,还涉及朝中其他重臣。”
上官冯静的心沉了下去。那封密信是当年军粮案的关键证据,沈言平临死前托妻子保管,后来几经辗转,最终被她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本以为诸葛瑾渊伏法后,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想到余波未平。
“密信在我这里。”她轻声说,“很安全。”
“现在安全,不代表永远安全。”江怀柔说,“那些人既然开始行动,就一定会查到你头上。静静,你现在身体虚弱,又有孩子要照顾,不能再卷入这些是非。”
欧阳阮豪握住上官冯静的手:“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为我,为这个家,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该换我保护你们了。”
上官冯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战斗必须交给男人,有些责任必须让他承担。这不是妥协,而是信任——信任他有能力守护这个家,就像她曾经守护他一样。
江怀柔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上官冯静已经闭上眼睛休息,欧阳阮豪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妻儿脸上。
那样的眼神,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曾经的铁血将军,如今只是一个守护家庭的普通男人。
江怀柔轻轻关上门,站在廊下,望向远方的天空。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角湛蓝。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历尽劫波,终得安宁。
可内心深处,隐隐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北疆的异动,朝堂的暗流,还有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敌人…太平盛世真的来了吗?还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希望,这一次,命运能够温柔以待这些已经饱经风霜的人。
房间内,欧阳阮豪将熟睡的孩子放回摇篮,然后回到床边,握住上官冯静的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然苍白,但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好好睡吧,我的静静。”他低声说,“从此以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阳光穿过云层,洒满庭院。积水渐渐退去,被打落的海棠花残骸下,嫩绿的新芽已经破土而出。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天色渐暗,房间里烛火摇曳。欧阳安在摇篮里发出细微的梦呓声,小拳头在空中轻轻挥动。上官冯静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似乎仍在经历着某种不安。
欧阳阮豪起身,轻手轻脚地为她掖好被角。他的手无意中触碰到她枕下的一抹冰凉——那是一把不足三寸的短匕,匕身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是淬过剧毒。
他的动作僵住了。
这是她什么时候藏下的?产前?还是更早?这把匕首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若事不可为,若落入敌手,她宁可用它结束一切。
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一击,欧阳阮豪缓缓拿起那把匕首。它轻巧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可握在手中,却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我来自一个女子也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时代。若有一日身陷绝境,至少,我能选择如何离去。”
那时他只当她是在说笑,或是穿越者的奇谈怪论。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玩笑,而是早已刻入骨髓的信念——她可以为他赴死,但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他人手中的筹码,成为威胁他的软肋。
“傻姑娘…”他低声呢喃,指尖抚过冰凉的匕身。
若她真的用了它,他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让他浑身发冷。不,绝不可能。他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绝不会。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将军。”是管家压低的声音,“左丘大人派人送来密信。”
欧阳阮豪将匕首小心放回原处,整理好枕头,确保看不出异样,这才起身出门。廊下,管家递上一枚火漆封口的竹筒,漆印正是左丘焉情的私章。
信很简短,只有三行字:“北疆异动确凿,已截获敌国密使。信物指向欧阳府。早做防备,静待时机。”
欧阳阮豪的瞳孔微微收缩。江怀柔的情报得到了证实,而且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对方已经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他,或者说,指向了上官冯静手中的那封密信。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府中守卫增加一倍,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另,派人去请林院判暂住府上,就说夫人产后需要持续调理。”
“是。”管家领命而去。
欧阳阮豪站在廊下,望向庭院中渐浓的夜色。月隐星稀,只有几盏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这样安宁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汹涌而至。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率军埋伏在山谷,等待敌军的到来。那时他心中只有胜败,只有家国大义。而如今,他要守护的多了太多——一个用生命爱他的女子,一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一个他们共同筑起的家。
责任重如千钧,可他的心却异常平静。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为虚无的荣耀而战,而是在为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而战。
回到房间,上官冯静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摇篮里的孩子。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转过头,露出虚弱的微笑:“你去哪儿了?”
“处理些琐事。”欧阳阮豪坐到床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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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本想隐瞒,可对上她清澈的眼睛,所有的谎言都说不出口。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生死,早已无法用善意的欺骗来维系所谓的保护。
“北疆那边不太平。”他选择实话实说,“可能和当年军粮案的余孽有关。”
上官冯静沉默片刻,轻声问:“是冲着密信来的?”
“嗯。”
“信在梅林东侧第三棵老梅树下,青石板的夹层里。”她直接说出了藏匿地点,“取信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我妆匣的暗格里,另一把…在安儿的长命锁里。”
欧阳阮豪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更没想到她会将钥匙藏在孩子的长命锁里。
“静静…”
“阮豪,听着。”她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严肃,“那封信很重要,但没有任何东西比你和安儿的性命更重要。如果真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把信交给他们。”
“不行!”他断然拒绝,“那是你豁出性命才保下来的证据,是沈言平用命换来的真相,我怎么能…”
“真相很重要,但活着的人更重要。”上官冯静握紧他的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非要逆天而行的上官冯静了。现在我有你,有安儿,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烛光下,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欧阳阮豪忽然意识到,她真的变了——不是失去了锋芒,而是将那份锋芒内化成了更坚韧的力量。她依然可以为了信念奋不顾身,但更懂得什么是真正值得守护的。
“我答应你。”他郑重地说,“无论如何,我会保护好你们。”
上官冯静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明亮:“我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欧阳安在睡梦中发出小小的哼唧声,上官冯静示意欧阳阮豪将他抱过来。小家伙一到母亲身边,就本能地往她怀里蹭,很快又沉沉睡去。
欧阳阮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爱人在侧,幼子在怀,这寻常人触手可得的幸福,于他们而言却是历尽劫波才换来的珍宝。
他俯身,在上官冯静和孩子的额头上各落下一个吻。
“睡吧,我守着你们。”
烛火轻轻跳动,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夜色深浓,前路未卜,但此刻,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足以抵御一切风雨的温暖与力量。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歇,但至少今夜,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