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边关烽起
朔风卷着黄沙,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叶峰茗站在城墙垛口,望向北方地平线升起的狼烟,手中的军报已被攥得变形。
“将军,斥候回报,北狄先锋已过黑水河,距雁门关不足百里。”
副将赵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叶峰茗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年轻士兵在害怕什么——十年前那场雁门关血战,大景守军三万余人,最终活下来的不足两千。而当时的副将,正是今日的敌国元帅,拓跋宏。
“传令下去,三军集结。”叶峰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弓弩手上城墙,重甲骑兵列阵关前,轻骑营分两翼待命。”
“将军!”赵康急声道,“敌军号称十万,我们只有两万守军,是否向朝廷求援?”
叶峰茗终于转过身来,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跨至下颌的伤疤在烽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求援信七天前就发出去了。从长安调兵至此,至少需要十五日。”
赵康脸色煞白。
“怕了?”叶峰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怕就对了。当年我在雁门关活下来,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怕死怕到不得不杀出一条血路。”
他大步走下城墙,铁甲在石阶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校场上,两万将士已列阵完毕,鸦雀无声。这些面孔中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有四五十岁的老兵,此刻都望着他,望着这位以狠辣着称、却也从未打过败仗的将军。
“弟兄们!”叶峰茗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校场,“北狄人又来了。他们说要踏平雁门关,杀光所有活物,抢走我们的粮食、女人、土地。”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恐惧的脸:“十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那一年,我二十三岁,是个副尉。我的将军告诉我,守住雁门关,就是守住大景的脊梁。”
风卷起沙尘,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那一战,我们守了三十七天。箭用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拆房子;房子拆完了”叶峰茗的声音忽然哽住,半晌才继续,“就用人命填。我的将军死在我怀里时,胸口插着三支箭,还抓着我的手说:‘峰茗,关不能破’。”
校场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今天,我站在这里,你们的将军。”叶峰茗提高了声音,“我不说什么为国捐躯的漂亮话。我就问你们——你们的爹娘在关内,你们的妻儿在关内,你们的土地、祖坟、记忆都在关内。让不让北狄人过去?”
“不让!”怒吼声如山崩海啸。
叶峰茗拔剑指天:“那便战!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战到流干最后一滴血!雁门关在,大景在!雁门关破,我们无颜见关内父老!”
“战!战!战!”
呐喊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叶峰茗看着这些即将赴死的面孔,忽然想起阮阳天——那个被他害死的义贼,那个临死前还护着妹妹的哥哥。如果阮阳天还活着,会不会也站在这里,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而战?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
长安城,欧阳府。
上官冯静挺着七个月的孕肚,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欧阳阮豪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边关军报到了?”上官冯静抓住他的衣袖。
欧阳阮豪点点头,扶着她坐下:“北狄十万大军压境,雁门关告急。朝廷今日已下令调兵,但”
“但什么?”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一团。”欧阳阮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诸葛瑾渊虽已伏诛,但他的余党仍在朝中盘根错节。有人主张割让北疆三州求和,有人主张死战到底。”
上官冯静冷笑:“割地求和?十年前割了河西五州,换来十年太平了吗?北狄人的胃口只会越喂越大!”
“静静,你别激动。”欧阳阮豪连忙安抚她,“陛下已经表态,必战不降。慕容将军请缨领兵,明日就要出发了。”
“慕容柴明?”上官冯静怔了怔,“他不是要戍守皇城吗?”
“边关危急,顾不得那么多了。”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你在担心叶峰茗?”
上官冯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是害死阮阳天的凶手,但他也是大景的将军。阮阳天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希望雁门关破,生灵涂炭。”
欧阳阮豪将她揽入怀中:“你总是这样,恩怨分明却又心怀悲悯。”
“夫君,”上官冯静抬头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叶峰茗战死沙场,思柔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两人心中其实都有答案。
---
北疆,冯思柔的医馆里灯火通明。
自从阮阳天死后,她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间,她救治了无数边关将士和百姓,也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有人称她为“活菩萨”,有人笑她傻——一个年轻女子,医术高超,本可以去江南富庶之地开馆行医,偏要留在这苦寒之地。
只有冯思柔自己知道为什么。
每当夜幕降临,她总会爬上医馆后面的小山坡,望向雁门关的方向。哥哥就葬在那片荒漠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叶峰茗每年都会去祭拜,带着她哥哥最爱喝的烧刀子,在坟前一坐就是一夜。
“姑娘,不好了!”学徒阿青冲进医馆,气喘吁吁,“北狄人打过来了!叶将军已经在雁门关集结军队,城里的人都开始往南逃了!”
冯思柔正在碾药的手一顿,药杵砸在臼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娘,我们也快走吧!”阿青急得快要哭出来,“听说这次北狄来了十万人,雁门关肯定守不住的!”
冯思柔缓缓放下药杵,走到窗边。医馆外已经乱作一团,百姓们拖家带口,推着板车,背着包袱,向南城门涌去。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叫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一曲乱世悲歌。
“阿青,你去帮李婶收拾东西,她腿脚不好。”冯思柔的声音异常平静。
“那姑娘你呢?”
“我不走。”冯思柔转身打开药柜,开始整理药材,“把这些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都打包,越多越好。”
“姑娘!”阿青惊呼,“你要去雁门关?那是战场!刀剑无眼——”
“所以我更要去。”冯思柔打断她,眼神坚定得令人心悸,“三年前,我哥哥死在边关,是为了救我这个没用的妹妹。三年后,如果边关将士因为缺医少药而死,我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他?”
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红着眼眶去帮忙打包药材。
夜幕彻底降临时,冯思柔已经收拾好一切。她将医馆里所有能带走的药材都装上了马车,足足三大车。阿青死活要跟着,被她严厉拒绝。
“你才十五岁,去江南找你舅舅,好好活下去。”冯思柔将一袋银子塞进阿青手里,又拿出一封信,“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长安欧阳府,交给上官冯静。”
“姑娘”阿青哭成了泪人。
冯思柔抱了抱这个陪伴自己三年的小姑娘,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上马车,扬鞭向北。
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必须去。不仅是为了赎罪——为当年自己拖累哥哥的罪,也为了那些即将浴血奋战的将士,更为了那个她恨了三年,却也看了三年的男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辕上挂着的风灯摇晃不定,像黑夜中一点微弱的萤火。
---
雁门关上,叶峰茗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北狄大军在关外十里处扎营,连绵的营火如星河坠地,一眼望不到尽头。拓跋宏显然吸取了十年前的教训,没有急于攻城,而是稳步推进,步步为营。
“将军,我们的箭矢只够支撑五天。”军需官汇报的声音都在发颤,“滚木礌石也只够三天用量。最要命的是药材,军中医官说,金疮药已经见底了。”
叶峰茗盯着沙盘,头也不抬:“拆城内民居,取梁木砖石。箭矢不够,就让士兵们准备近战。至于药材”他顿了顿,“城中可有医馆?”
“有一家,是个姓冯的女大夫开的,医术很高明。”副将赵康答道,“但今早探子回报,百姓已经开始南逃,冯大夫的医馆也关门了。”
叶峰茗手中的指挥棒“咔嚓”一声折断。
冯思柔走了。她终于还是走了。
也好,他想。这苦寒之地,这血腥战场,本就不该是她待的地方。江南水乡,杏花烟雨,才是她该有的归宿。
“将军!将军!”一个哨兵连滚爬爬上城楼,“南门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说是冯大夫,送来三车药材!”
叶峰茗猛地转身,几乎是从城楼上冲下去的。
南门口,冯思柔正指挥士兵卸货。她穿着素色棉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在火把的光照下,她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站得笔直。
“你来干什么?!”叶峰茗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这是战场!你会死的!”
冯思柔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叶峰茗从未见过的光芒:“我是大夫,战场才是我的地方。”
“胡闹!”叶峰茗暴怒,“赵康,派一队人马,连夜送冯大夫南下!”
“我不走。”冯思柔甩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阮阳天生前留给她的义军令牌,“叶将军,我现在不是以冯思柔的身份站在这里,是以北疆医馆馆主、义军遗属的身份。按大景律,战时所有医馆需听候军方调遣,我有权留在战场救治伤员。”
叶峰茗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
冯思柔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指挥卸货:“把这些药材全部送到伤兵营。阿武,带我去看看重伤员的情况,我需要知道最缺什么。”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叶峰茗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阮阳天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短刀,那是他送给妹妹防身的。阮阳天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思柔她怕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他终究没能照顾好她。他让她恨了他三年,如今,又要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死地。
“将军,探子回报,北狄前锋开始移动了!”传令兵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叶峰茗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他最后看了一眼冯思柔的背影,然后大步走向城楼。
烽火已燃,战鼓将响。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
子时刚过,北狄人发起了第一波试探性进攻。
三千轻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在弓箭射程外来回奔驰,箭矢如飞蝗般射上城头。叶峰茗下令还击,但要求节省箭矢,只射杀进入百步内的敌人。
“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赵康咬牙切齿。
“拓跋宏是老狐狸,十年前吃过亏,这次学聪明了。”叶峰茗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阵型,“传令重甲骑兵准备,敌军一旦靠近城墙,立即出关迎击。”
“将军,重甲骑兵是我们的王牌,现在就用是不是太早了?”
“王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才能打乱敌人的节奏。”叶峰茗目光如炬,“拓跋宏以为我们会死守,我偏要主动出击。让他猜不透我们的虚实。”
果然,当北狄骑兵进入百步范围时,雁门关大门突然洞开,三千重甲骑兵如铁流般涌出。这些骑兵人马俱披重甲,手持长矛,冲锋起来势不可挡。北狄轻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但叶峰茗的脸色并没有放松。透过千里镜,他看见北狄大营中又涌出两支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而来。
“鸣金收兵!弓弩手掩护!”他果断下令。
重甲骑兵迅速回撤,城墙上箭矢如雨,阻挡追兵。这一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双方伤亡都不大,却已经让叶峰茗看清了拓跋宏的布局——他在用轻骑兵消耗,真正的杀招还没亮出来。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赵康递上竹简,“我军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九人。北狄估计伤亡三百左右。”
叶峰茗点点头:“让伤员立刻去伤兵营。冯大夫那里需要人手吗?”
“冯大夫已经带着医徒开始救治了,她说药材充足,让将军放心。”
放心?叶峰茗苦笑。他怎么可能放心。
他走下城楼,来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说是营房,其实只是几顶大帐篷。里面躺满了伤员,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冯思柔正在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做手术,手上、衣襟上全是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得可怕。
“镊子。”她伸手,旁边的学徒立刻递上。
箭簇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冯思柔迅速缝合伤口,敷上金疮药,动作行云流水。那个士兵已经疼晕过去,又被疼醒,咬着的木棍上全是牙印。
“按住他,麻沸散效力过了。”冯思柔声音平稳,“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终于,伤口缝合完毕。冯思柔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看见站在帐篷口的叶峰茗。
“将军有事?”她的声音疏离而礼貌。
叶峰茗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辛苦了。”
“分内之事。”冯思柔转身去洗血,“将军若无事,请回吧。这里病菌多,您一身铁甲,容易感染伤口。”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叶峰茗默默退出帐篷。夜色如墨,寒风刺骨,他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声、冯思柔轻柔的安抚声,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筑起的心墙,正在一寸寸崩塌。
---
接下来的三天,北狄发动了七次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雁门关守军伤亡已超过两千,箭矢消耗大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更糟糕的是,城内的水井被北狄奸细投毒,虽然发现及时,但已有数十名士兵中毒身亡。
“将军,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过五天。”赵康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叶峰茗看着沙盘,手指在雁门关后的地形上移动。那里有一条小路,蜿蜒通向一座山谷,当地人称之为“鬼哭谷”,因地形险要、常有猛兽出没而得名。
“赵康,你带五百精锐,今夜从鬼哭谷绕到北狄大营后方。”叶峰茗眼中闪过决绝的光,“烧他们的粮草。”
“将军,鬼哭谷根本无路可走——”
“有路。”叶峰茗打断他,“十年前,我和将军走过那条路。九死一生,但成功了。”
赵康愣住了。十年前那场雁门关血战,大景守军能支撑三十七天,除了死战不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北狄粮草营在某夜突然起火,烧掉了大半军粮。但这件事在战后被封存,知情者寥寥无几。
“原来是将军您”
“不是我一个人。”叶峰茗的声音低沉下去,“当时去了三百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七个。带队的王老将军,就死在我面前。”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
“我去。”赵康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叶峰茗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这是当年王老将军手绘的路线图,你收好。记住,无论成功与否,天亮前必须撤回。如果回不来”他顿了顿,“你的家人,我会照顾。”
赵康郑重接过地图,眼眶发红:“将军保重。”
入夜后,五百精锐悄然出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叶峰茗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连绵的营火,心中默默计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北狄大营的方向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传来。
成功了!
但叶峰茗的心却悬得更高。他在等,等那五百人回来。
天亮时分,鬼哭谷方向终于出现了人影。叶峰茗冲到关门口,看见赵康浑身是血地奔来,身后跟着不到一百人。
“将军”赵康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我们我们被发现了弟兄们都死了”
叶峰茗扶起他,看向那些幸存者,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粮草烧了吗?”
“烧了!”一个年轻士兵喊道,“我们冲进了中军大营,烧了三座粮仓!北狄人至少十天之内没法全力进攻了!”
叶峰茗点点头,拍了拍赵康的肩膀:“你们做得很好。阵亡将士的抚恤,我叶峰茗一力承担。”
“将军,”赵康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抓到一个奸细。他说说朝廷的援军不会来了”
叶峰茗瞳孔骤缩。
---
伤兵营里,冯思柔正给赵康处理伤口。他的背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若非盔甲阻挡,早已毙命。
“忍着点。”冯思柔用烧酒清洗伤口,赵康疼得浑身抽搐,咬紧了牙关。
“冯大夫,”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如果如果雁门关守不住了,您一定要走。叶将军已经安排好了密道,可以直通关外十里处的松林”
“赵副将,别说话,保存体力。”冯思柔打断他。
“您听我说完!”赵康激动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抽冷气,“朝廷援军不会来了有人有人在朝中作梗将军他他早就知道”
冯思柔的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
“将军说,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守住雁门关。但他不能让您死在这里”赵康抓住冯思柔的手,眼中满是恳求,“冯大夫,求您了,到时候一定要走。将军他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和您哥哥”
冯思柔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伤口处理好了,好好休息。”
她走出帐篷,看见叶峰茗独自站在城墙上,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她想起三年前,哥哥死后,她第一次见到叶峰茗。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眼中虽有愧疚,却也有不可一世的傲气。而现在的他,鬓角已生白发,腰背却挺得更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将军。”她走到他身边。
叶峰茗没有回头:“赵康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该明白,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冯思柔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天光,忽然问:“将军,你后悔过吗?”
叶峰茗怔了怔,苦笑道:“后悔的事太多了。后悔当年轻信诸葛瑾渊,害死阮阳天;后悔没能早点识破阴谋,让那么多兄弟白白送死;后悔后悔很多事。”
“但我问的是,”冯思柔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后悔当将军吗?后悔守在这里吗?”
这一次,叶峰茗沉默了更久。直到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才缓缓开口: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叶峰茗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黑,走到死。就像你哥哥选择了做义贼,你选择了当大夫。人这一生,总要为一些东西奋不顾身,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冯思柔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忽然明白了哥哥当年为什么会放过他。那不是原谅,而是理解——理解一个将军的无奈,一个战士的执着。
“我不会走的。”她说。
叶峰茗猛地转头:“你——”
“我也是大夫,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东西。”冯思柔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可以选择战死沙场,我也可以选择救治到最后一刻。叶将军,我们都有不后悔的权利。”
两人对视良久,叶峰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守到最后一刻。”
---
第七天,北狄发动了总攻。
拓跋宏显然被粮草被烧激怒了,调集全部兵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雁门关。投石机将燃烧的石块抛上城墙,云梯如林般竖起,箭矢遮天蔽日。
叶峰茗身先士卒,持刀站在城楼最高处,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身上的伤口来不及处理,血浸透了铠甲,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但他不能倒,他是雁门关的魂,他倒了,军心就散了。
“将军!东城墙快守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过来。
叶峰茗二话不说,带着亲兵杀向东城。那里已经有北狄士兵爬上城墙,正在与守军肉搏。他冲入敌阵,刀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拼杀的少年。
但人力终究有穷时。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左肩,他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将军!”赵康冲过来扶住他。
“别管我!守住城墙!”叶峰茗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挥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雁门关守军已不足五千,人人带伤,箭矢耗尽,只能用刀剑、石头,甚至牙齿和敌人搏命。
夕阳如血时,北狄的进攻终于暂缓。拓跋鸣金收兵,不是仁慈,而是要让守军在恐惧和疲惫中崩溃。
叶峰茗靠在城垛上,喘着粗气。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赵康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发现是酒。
“最后一囊了。”赵康苦笑,“本来想等胜利了庆功用。”
“现在喝,也不晚。”叶峰茗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暖意。
他望向城内,伤兵营的方向升起炊烟。冯思柔应该还在忙碌,那个瘦弱的女子,这七天救治了上千伤员,几乎没合过眼。有一次他路过伤兵营,看见她靠着柱子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沾血的纱布。
“赵康,”他忽然说,“如果我死了,你带冯大夫走密道。这是军令。”
赵康红了眼眶:“将军——”
“听我说完。”叶峰茗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她。如果我死了,替我照顾她。别让她再回北疆,带她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医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将军,您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叶峰茗笑了笑,“我杀了太多人,该死。但她救过太多人,该活。”
夜幕再次降临时,北狄大营响起了号角声。新一轮进攻开始了,而这一次,拓跋宏亲自上阵。
叶峰茗拄着刀站起来,望向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战了。但他不害怕,甚至有一种解脱感。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也不错。
至少,他守住了将军的誓言。
至少,他战死在自己的战场上。
至少他不用再背负着愧疚活着。
“弟兄们!”他举刀高呼,“随我杀敌!”
残存的守军发出最后的怒吼,如困兽般扑向敌人。刀剑碰撞,血肉飞溅,呐喊与惨叫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挽歌。
叶峰茗在敌阵中冲杀,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力气在流失,但手中的刀还在挥舞。恍惚间,他看见阮阳天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他招手。他又看见王老将军,看见十年前死在雁门关的弟兄们
“将军小心!”赵康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
一支长矛刺向他的胸口,他已经来不及躲闪。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长矛刺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了。叶峰茗看见冯思柔苍白的脸,看见她胸前的血花绽放,看见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释然,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思柔”他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冯思柔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在笑:“叶峰茗这次我不欠你了”
“不不”叶峰茗抱住她,浑身颤抖,“你为什么这么傻”
“因为”冯思柔艰难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我不想再恨你了”
她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叶峰茗仰天长啸,那声音凄厉如孤狼。他轻轻放下冯思柔,拾起地上的刀,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拓跋宏!”他嘶吼着冲向敌阵,“我要你偿命!”
那一夜,雁门关的守军看见他们的将军如疯魔般杀戮,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浑身是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是一味地向前冲,向前杀。
直到一支箭射中他的膝盖,他跪倒在地。
直到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胸膛。
直到拓跋宏的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叶峰茗,你是个好将军。”拓跋宏用生硬的汉语说,“投降,我饶你不死。”
叶峰茗吐出一口血沫,笑了:“大景将军,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看向冯思柔倒下的方向,轻声说:“思柔,等我。”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向拓跋宏的刀锋。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远方传来号角声——那是大景援军的号角,慕容柴明终于赶到了。
可惜,太迟了。
但他不后悔。
就像他说的,这是他的选择。
---
十里亭,慕容柴明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雁门关守军几乎全军覆没,但北狄大军也伤亡惨重,在援军到来后仓皇北撤。
他在城墙上找到了叶峰茗的尸体。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后来又因政见不同而疏远的将军,至死都握着刀,眼睛望着关内的方向。
而在不远处的伤兵营,冯思柔的遗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她手里握着一块护心镜——那是她原本准备送给叶峰茗的,却没来得及。
慕容柴明单膝跪地,为两人合上双眼。
“叶将军,冯大夫,你们可以安息了。”他轻声道,“雁门关守住了,大景守住了。”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沙尘,也卷起一曲无人吟唱的挽歌。
而在遥远的江南,上官冯静忽然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怎么了?”欧阳阮豪点亮烛火。
“我梦见思柔了”上官冯静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她穿着白衣,笑着向我挥手告别她说她说她要去找哥哥了”
欧阳阮豪将她拥入怀中,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三日后,边关急报传到长安:雁门关血战七昼夜,守将叶峰茗、医官冯思柔殉国,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女帝孤独静愿下旨,追封叶峰茗为镇北侯,冯思柔为一品诰命夫人,合葬于雁门关外。又命在关内建祠立碑,让后人永远铭记这场血战。
但历史记得的,往往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功过评说。那些在战场上逝去的生命,那些无法言说的爱恨情仇,那些选择与牺牲,最终都化作史书上寥寥几笔,随风而逝。
只有雁门关的秋风还记得,曾有一个将军和一个医女,在这里用生命守护了他们所爱的一切。
只有关外的梅花年复一年地开放,红如鲜血,灿若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