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本心即可 > 第24章 江湖远遁

第24章 江湖远遁(1 / 1)

第二十四章:江湖远遁

破晓时分,江怀柔站在客栈后院,将最后一包药材细细分装。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边陲小镇。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近处只有她整理行囊时轻微的窸窣声。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个药包都用油纸仔细裹好,再系上细麻绳——这是她行走江湖多年的习惯,药材是医者立身之本,亦是救命之物,半点马虎不得。

“真要走?”

上官冯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披着件素色外衫,面色仍有些苍白,那是三个月前为欧阳阮豪挡箭留下的旧伤。虽已痊愈,却损了元气,江怀柔特地为她配了三个月的药,今日正是最后一剂。

江怀柔手上动作未停,只微微点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可你连个去处都不说。”上官冯静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这一别,怕是……”

“有缘自会重逢。”江怀柔终于包扎完最后一袋药,转身看她,眼神平静如深潭,“你的内伤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忌食生冷,忌动肝火。欧阳将军的箭伤也痊愈了,只是阴雨天难免酸痛,我留下的膏药记得用。”

她说得平淡,上官冯静却听得眼眶发热。这三个月来,若非江怀柔日日照料,她与欧阳阮豪怕是早已阴阳两隔。那日玄武门血战,她扑身为欧阳阮豪挡下致命三箭,其中一箭离心脉仅半寸,是江怀柔守了她七天七夜,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怀柔,”上官冯静轻声道,“留下来吧。如今诸葛瑾渊已伏诛,女帝肃清朝堂,正是太平之始。你在长安开个医馆,我们——”

“冯静,”江怀柔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可曾问过我,为何要当游医?”

上官冯静一怔。

江怀柔望向东方渐明的天空:“十岁那年,我家世代行医的江氏药堂被诸葛瑾渊强占,只因他不满家父拒绝为他的小妾配堕胎药。家父被活活打死在堂前,家母悬梁自尽,我被奶娘藏在药柜中,亲眼看着他们放火烧了百年祖业。”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跟着奶娘逃到边疆,她病故前告诉我——江家的医术不是为权贵服务的玩物,是给天下受苦人留一线生机的火种。所以我行走江湖,哪里有病痛,哪里有不公,我就去哪里。”

她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锦囊,递给上官冯静:“这个给你。”

锦囊入手微沉,表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上官冯静正要打开,江怀柔按住她的手:“现在不必看。收好,等到有一日……你觉得情爱成了囚笼,觉得这世间黑白难辨,觉得身边人面目模糊时,再打开它。”

“你这是何意?”上官冯静心头一紧。

江怀柔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欧阳阮豪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这个曾经叱咤沙场的将军,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温润,却也添了几丝白发——那是守在上官冯静病榻前三个月熬出来的。

“江姑娘。”欧阳阮豪拱手施礼,“大恩不言谢,请受欧阳一拜。”

他当真要跪,江怀柔侧身避开:“将军不必如此。我救你们,是因为你们值得救,是因为这世道需要几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江氏祖传的《百草辑要》,里面记载了三百七十九种草药的特性和炮制方法,还有四十七个秘方。冯静,你虽非医者,但我观察过,你识草药的天赋极高,对药性过目不忘。这本书送你,望你善用。”

上官冯静接过册子,只觉得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江怀柔将家族衣钵托付于她。

“你……”

“我行走江湖,带着反而不便。”江怀柔重新背起行囊,那是一个磨损得厉害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银针、刀具和各种成药,“况且,医术本就不该是一家之秘。我江家祖训:医者仁心,当传天下。”

她朝院门走去,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忽又停住,回头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

晨光正好,落在上官冯静与欧阳阮豪交握的手上。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那是生死之间淬炼出的情意,厚重得几乎能看见形状。

江怀柔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羡慕,似是悲悯,最终化为释然的笑意。

“冯静,”她说,声音轻柔却清晰,“记着我那句话: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那个锦囊。”

言罢,她转身没入晨雾之中,青布衣袍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官冯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的锦囊温润,却莫名让她心悸。

---

江怀柔离开小镇后,并未急着赶路。

她先是去了一趟三十里外的乱葬岗。那里杂草丛生,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新坟前——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根削平的木棍,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字:言平。

沈言平,那个在军粮案中“自尽”的押运官。他的妻子后来被慕容柴明软禁保护,直到诸葛瑾渊倒台才重获自由,但沈言平本人却永远躺在了这里。

江怀柔从包袱中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她静立片刻,轻声道:“沈大人,真相已大白,害你之人已伏诛。你安息吧。”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撒在坟周:“这是驱虫防腐的药,能保你尸身三年不腐。我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事实上,江怀柔与沈言平素昧平生。她救他妻子,为他收尸,只因为三年前路过此地时,恰逢沈言平被草草下葬。她听见收尸的老仵作嘀咕:“真是造孽,这么老实一个人,背上通敌的罪名,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掀开草席看了一眼——尸体脖颈上的勒痕角度诡异,根本不是自缢能形成的。后来她暗中调查,才发现这桩冤案背后牵扯之广,而自己也因此被卷入了漩涡。

“医者仁心,”江怀柔对着坟墓笑了笑,笑容苦涩,“可若这世道本身就是一剂毒药,我又能救几人?”

离开乱葬岗,她继续西行。时值初夏,官道两侧的麦田泛起金色波浪,农人在田间劳作,孩童在田埂追逐嬉戏。一派太平景象,仿佛几个月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兵变从未发生。

江怀柔的脚步却越走越慢。

她想起上官冯静挡箭那日。玄武门前箭雨如蝗,金吾卫与诸葛瑾渊的私兵杀成一团,到处是刀光剑影,到处是惨叫哀嚎。她躲在暗处观战——这本不是她该掺和的事,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去了。

然后她看见,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欧阳阮豪后心。电光石火间,那个红衣女子扑了上去,用身体挡在了箭矢之前。

江怀柔记得自己冲出去时的心情——不是震惊,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她一边为上官冯静止血,一边想:这就是爱情吗?能让人连命都不要的爱情?

她救过很多人,见过很多情。有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有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也有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但像上官冯静这样,为一个男人奋不顾身到近乎痴狂的,她第一次见。

“值得吗?”江怀柔曾在上官冯静苏醒后问她。

彼时上官冯静躺在病榻上,面色如纸,却笑得灿烂:“他值得。”

江怀柔没有再问。她只是默默地熬药、换药、针灸,看着欧阳阮豪日夜守候在旁,看着他鬓角生出的白发,看着他们两人在生死边缘紧紧相握的手。

她羡慕吗?

或许是的。

但她更怕。

---

行至午时,江怀柔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摆着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跛脚老汉,见有客人来,忙不迭地烧水沏茶。

“姑娘这是往哪儿去啊?”老汉一边擦拭桌子一边搭话。

“往西,走到哪儿算哪儿。”江怀柔接过粗瓷茶碗,茶汤浑浊,但解渴足矣。

“西边好,西边太平。”老汉絮絮叨叨,“听说京城那边出了大事,有个大官被砍头了,换了个女皇帝。唉,这世道真是变了,女人也能当皇帝了……”

江怀柔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邻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论着什么。其中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你们是没看见,那天刑场围了多少人!诸葛瑾渊那老贼,平日里作威作福,临死前还想服毒自尽,结果被钦差大人一把掐住下巴,硬是把毒药抠出来了!说是要让他明正典刑,在天下人面前认罪伏诛!”

“该!”另一个瘦子接话,“我听说他私通敌国,害死了好几万边军弟兄!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不过新上任的女帝倒是仁厚,”第三个商贩压低声音,“不仅平反了许多冤案,还减了赋税。我这次去江南贩货,路上关卡都少了,说是要促进商贾流通……”

江怀柔垂眸喝茶。世人对朝堂更迭的议论,总是这样简单粗暴——奸臣伏诛,明君登基,天下太平。他们不会知道玄武门前的血有多深,不会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处付出了生命,不会知道那个红衣女子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

也不会知道,所谓的“太平”之下,仍暗流汹涌。

“姑娘是大夫?”老汉注意到她包袱里露出的银针包。

江怀柔点头:“略懂皮毛。”

“那正好!”老汉眼睛一亮,“我这儿有个老毛病,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走不了路,您能给瞧瞧不?”

医者本能让江怀柔放下茶碗:“我看看。”

她让老汉坐下,卷起裤腿,仔细检查他的膝盖。关节肿胀变形,是多年劳损加上风寒侵袭所致。她取出银针,选了几个穴位下针,手法娴熟稳健。

“哎哟,有感觉了,热乎乎的……”老汉惊喜道。

“您这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江怀柔边捻针边道,“我给您开个方子,您按方抓药,外敷内服,能缓解疼痛。但要根治……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能缓解就好,能缓解就好!”老汉连连道谢,“这疼了我十几年了,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姑娘真是神医!”

施针完毕,江怀柔写了方子,又教了几个按摩的手法。老汉千恩万谢,死活不肯收茶钱:“您这是救了我的老命啊!”

江怀柔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老汉硬塞过来的两个馍馍。她重新背起包袱准备离开,老汉忽然叫住她:“姑娘,您往西去,可得小心点。前头五十里有个黑风岭,近来不太平,听说有山贼出没。”

“多谢老伯提醒。”

江怀柔拱手道别,再次踏上旅途。她并不惧怕山贼——行走江湖这些年,她遭遇的险境多了去了。毒蛇猛兽、匪徒恶霸、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她都见识过。医术是救人的本事,但有时也是自保的利器。她包袱里有十七种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药粉,有九种见血封喉的毒药,还有三把藏在各处的匕首。

一个女人独自行走江湖,没有这些准备,早就尸骨无存了。

但真正让她活下来的,不是这些外物,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警惕。她能嗅出危险的气息,能看出人心的伪装,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中找到生路。

这种能力,是血与泪换来的。

---

傍晚时分,江怀柔抵达黑风岭脚下。

山岭巍峨,林木蓊郁,夕阳的余晖将层林染成一片金红。官道在此变得狭窄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山崖,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江怀柔放慢脚步,耳听八方。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鸟雀归巢的啼鸣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一切看似正常,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这个时节的傍晚,本该有更多虫鸣。

她停下脚步,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粉末抹在鼻下。这是一种提神醒脑的草药粉,能增强感官敏锐度,也能抵御一些迷烟毒雾。

继续前行不到百步,前方转弯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江怀柔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

来的不是山贼,而是一队官兵。约莫二十余人,穿着边军的甲胄,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眉目间有几分眼熟。

江怀柔在记忆中搜索——叶峰茗,那个曾经陷害欧阳阮豪,后来又放走冯思静的矛盾武将。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队伍在她藏身的巨石前停下。叶峰茗勒住马缰,环视四周,眉头紧锁:“确定是这条路?”

“回将军,探子来报,那伙贼人昨日在这一带劫了一支商队,今天应该还没离开。”副将答道。

叶峰茗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江怀柔藏身的巨石。江怀柔心跳漏了一拍,但叶峰茗很快移开视线,似乎并未发现她。

“继续搜。”他下令,“记住,尽量抓活的。女帝刚登基,边疆需要稳定,这些山贼能招安就招安,不能招安也要弄清楚他们的底细,看看背后有没有敌国势力。”

“是!”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声渐渐远去。江怀柔从巨石后走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叶峰茗变了。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那个曾经在权谋中迷失的将军,如今似乎在用另一种方式赎罪。

江怀柔想起冯思静。那个瘦弱却坚韧的女子,在阮阳天死后一度崩溃,后来又重新站了起来。叶峰茗每次去送药材,她都冷淡相对,却从未将他拒之门外。

人心啊,真是复杂又奇妙的东西。

天色渐暗,江怀柔加快脚步,想在完全天黑前穿过黑风岭。然而刚走出一里地,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她悄悄靠近,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只见刚才那队官兵正与一群山贼激战。山贼人数众多,足有五六十人,且个个凶悍,官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寡不敌众,渐渐落入下风。

叶峰茗挥舞长枪,左冲右突,连挑三名贼寇,但肩膀也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甲胄。

“将军,撤吧!”副将急道。

“不能撤!”叶峰茗咬牙,“让他们逃进深山,更难剿灭!放信号,让后队速来支援!”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然而山贼头目见状,狞笑道:“等你的援军来了,你们早成尸体了!弟兄们,杀!一个不留!”

战斗更加激烈。江怀柔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砍倒,又一个士兵被长矛刺穿胸膛。叶峰茗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被团团围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在江怀柔脑海中闪过。

她轻叹一声,从包袱中取出三个药包。那是她特制的“迷魂散”,无色无味,遇风即散,吸入者会四肢无力、意识模糊,但不会致命。原本是备着防身用的,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江怀柔绕到上风处,算准风向,将药粉撒向空中。细白的粉末随风飘散,很快笼罩了整个战场。

打斗声渐渐减弱。山贼们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连刀都握不住。官兵们虽然也吸入了药粉,但他们本就力竭,这药反而让他们暂时脱力,倒避免了送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叶峰茗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单膝跪地,用长枪支撑身体,努力保持清醒,但最终还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江怀柔这才从暗处走出。她先检查了官兵的伤势,重伤者止血包扎,轻伤者暂且不管。然后她走到山贼头目面前,从他怀中搜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狼头图案,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江怀柔瞳孔微缩——这个印记她见过,在北疆,在那些与敌国勾结的商队货物上。

果然,这些山贼不简单。

她将令牌收起,又给每个山贼补了一剂迷药,确保他们至少昏迷到明天中午。做完这些,她才走到叶峰茗身边,为他处理肩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几乎见骨。江怀清洁清创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叶峰茗毫无知觉,只是在药粉刺激伤口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月光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满山岭。江怀柔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等待药效过去。大约一个时辰后,叶峰茗第一个苏醒。

他猛地坐起,下意识去抓长枪,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伤口刚包扎好。”江怀柔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叶峰茗警惕地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面容:“你是……江大夫?”

“叶将军好记性。”江怀柔走到月光下,“我们只见过一面,还是在荒寺里,那时你正要抓欧阳阮豪。”

叶峰茗神色复杂:“是你救了我们?”

“恰巧路过。”江怀柔淡淡道,“你的手下都没死,重伤的三个我已经处理过了,但需要尽快送回医治。那些山贼至少昏迷到明天中午,足够你们调援军来抓人。”

叶峰茗挣扎着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江大夫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江怀柔转身,“要谢就谢你自己——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剿匪安民,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那这就是你应得的善报。”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抛给叶峰茗:“这个,你该查查。”

叶峰茗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这是北狄狼卫的令牌!他们怎么会……”

“这就是你要查的事了。”江怀柔摆摆手,“告辞。”

“江大夫!”叶峰茗叫住她,“你要去哪里?我派人护送你——”

“江湖人,四海为家。”江怀柔的声音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色中,“叶将军,好好对冯思静。她哥哥用命换来的,不该是又一个悲剧。”

叶峰茗握紧令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

江怀柔连夜翻过黑风岭,在一个山洞里歇到天亮。第二天清晨,她继续西行,这一次走得更快,仿佛要将所有过往都抛在身后。

七天后,她抵达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江怀柔决定在这里暂住几日——她需要补充一些药材,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她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小院,房东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听说她是大夫,房租都少收了三成:“咱们这地方偏僻,难得来个好大夫,您就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江怀柔谢过老太太,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出门采买。青石镇虽小,但集市热闹,各种山货药材琳琅满目。她逛了一上午,买了许多本地特产的草药,又添置了些生活用品。

回小院的路上,她经过镇上的医馆。医馆门面不大,门口排着队,都是等着看病的百姓。江怀柔驻足观望,看见坐堂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正给一个咳嗽不止的孩子把脉,神情专注。

“李大夫真是好人啊,”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跟人闲聊,“诊金收得低,药也便宜,咱们穷人都看得起病。”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话,“前阵子我男人摔断了腿,李大夫连着一个月上门换药,分文不多收。这样的好大夫,真是菩萨转世。”

江怀柔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很多次。在每个偏僻的村镇,总有那么一两个医者,守着清贫,守着仁心,救死扶伤,不问回报。

这就是医道最本真的模样。

她正要离开,医馆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汉子抬着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个年轻男子,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李大夫!快救救我儿子!他在山上被毒蛇咬了!”一个老汉哭着喊道。

老大夫连忙起身查看,但只看了一眼就摇头:“这……这是五步蛇的毒,已经侵入心脉,老朽……老朽无能为力啊。”

“什么?!”老汉瘫倒在地,“我儿子才十八岁啊!李大夫,求求您,再想想办法!”

围观的百姓纷纷叹息,有人开始抹眼泪。

江怀柔脚步一顿。她本可以一走了之——这里没人认识她,她也不必暴露自己。但看着那个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袖手旁观。

她挤进人群:“让我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老大夫打量着她:“姑娘是……”

“游医。”江怀柔简短回答,已经蹲在担架旁查看伤者。伤口在左脚踝,两个清晰的牙印,周围已经发黑溃烂。她探了探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还有救。”她说。

“真的?!”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江怀柔不答,迅速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银针和几个药瓶。她先用银针刺入伤者几处大穴,封住毒液扩散,然后用小刀划开伤口,挤出毒血。黑色的血液滴在地上,发出刺鼻的气味。

挤完毒血,她又从药瓶中倒出一些绿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一接触皮肉,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白烟。伤者痛得抽搐了一下,但面色竟奇迹般地好转了些许。

“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高度的白酒。”江怀柔头也不抬地吩咐。

老大夫连忙让人去准备。东西很快备齐,江怀柔用白酒清洗伤口,又用热水浸过的布擦拭伤者全身,帮助散热。然后她取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修者舌下。

“这是解毒丹,能暂时护住心脉。”她向老大夫解释,“但五步蛇毒凶猛,还需要内服外敷,连续治疗三天才能确保无虞。”

“姑娘真是神医!”老大夫激动道,“老朽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解毒手法!”

江怀柔摇摇头:“不过是家传的方子罢了。”她写了药方交给老汉,“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伤口每天换药两次,七日内不能下地走动。”

老汉千恩万谢,掏出钱袋要付诊金。江怀柔推了回去:“留着给你儿子买药吧。”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老大夫却叫住她:“姑娘请留步!不知姑娘可否在敝馆小坐,老朽有许多问题想请教……”

江怀柔本想拒绝,但看到老大夫眼中真诚的求知欲,又改变了主意。她点头:“可以,但只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成了青石镇医馆有史以来最宝贵的一个时辰。

江怀柔不仅解答了老大夫关于蛇毒治疗的种种疑问,还传授了几个实用的急救方子。医馆里的学徒、甚至附近闻讯赶来的其他大夫都围拢过来,认真听讲,仔细记录。

“江姑娘,您这身医术,为何不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开馆行医?”一个年轻大夫忍不住问,“以您的本事,定能名扬四海。”

江怀柔正在研磨药粉,闻言手顿了顿:“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扬名的。”

“可您这样四处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老大夫叹息。

江怀柔抬起头,目光扫过医馆里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又透过窗户,看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菜的、打铁的、洗衣的、嬉戏的孩童、蹒跚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悲欢。

“李大夫,”她轻声说,“您觉得,这天下有多少个青石镇?”

老大夫一愣。

“每个镇子都需要好大夫,每个村子都有生病受伤的人。”江怀柔继续道,“我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可以走到更多地方,教更多人医术,让每个青石镇都有自己的‘李大夫’。”

她将研磨好的药粉装瓶,递给老大夫:“这是我配的金疮药方子,止血生肌效果很好,药材也常见,您可以让学徒多配一些,免费发给穷苦人家。”

老大夫颤抖着手接过药方,眼眶湿润:“姑娘大义,老朽……老朽代青石镇的百姓谢过姑娘!”

江怀柔笑了笑,背起包袱:“我该走了。”

“姑娘要去哪里?”有人问。

“往西,去下一个需要大夫的地方。”

她走出医馆,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百姓已经听说她救了人又传授医术,纷纷围过来道谢,有人塞鸡蛋,有人塞干粮,都被她婉拒了。

最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她一朵野花:“姐姐,给你。”

江怀柔接过花,蹲下身摸摸小女孩的头:“谢谢。”

“姐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小女孩眨着大眼睛问。

江怀柔没有回答。她起身,朝镇外走去。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青石镇,前方是蜿蜒的官道,通往未知的远方。

---

一个月后,江怀柔已经走到了大景朝的西陲。

这里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百姓多穿色彩鲜艳的服饰,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山更高,水更急,气候也更加多变。

这一日,她正在一个叫白河村的寨子里给村民义诊。寨子建在半山腰,只有几十户人家,几乎与世隔绝。村民们大多患有风湿、瘴气病,还有些陈年旧伤。

江怀柔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开摊子,从清晨忙到日暮,看了不下五十个病人。最后一个病人是个老猎人,腿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已经溃烂化脓。

“这是熊抓的,”老猎人憨厚地笑,“三年前的事了,当时以为死定了,没想到活了下来。就是这腿一直没好利索,一到下雨天就疼。”

江怀柔仔细清理伤口,敷上特制的膏药:“伤口太深,伤到了筋骨,不可能完全好了。但我可以减轻疼痛,让您走路利索些。”

“那就很好了,很好了。”老猎人连连点头,“江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江怀柔包扎完毕,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夕阳西下,寨子里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一派安宁景象。

“江大夫,今晚就在我家吃饭吧!”寨主热情邀请,“您忙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盛情难却,江怀柔点头应允。晚饭很丰盛,有山鸡、野菌、竹笋,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寨主一家七口人,围坐在火塘边,有说有笑。

“江大夫,您从京城来,见过女皇帝吗?”寨主的小儿子好奇地问。

江怀柔点头:“见过。”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孩子的问题引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她就是个普通人,”江怀柔轻声道,“会哭会笑,会累会病,只是肩上担着天下苍生。”

“那她一定很辛苦。”寨主的妻子感慨。

江怀柔没有接话。她想起孤独静愿——那个在深宫中隐忍多年,最终一举肃清朝堂的女帝。她确实辛苦,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就像上官冯静选择为爱赴死,欧阳阮豪选择辞官归隐,叶峰茗选择戍边赎罪,冯思静选择原谅与新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都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晚饭后,江怀柔回到寨主为她准备的竹楼。月光如水,从窗口泻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竹榻上,从怀中取出那个靛蓝色锦囊——与送给上官冯静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离开前准备的另一个锦囊,原本打算在某个时刻打开,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今夜,也许是时候了。

江怀柔解开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药,不是毒,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满了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她展开纸,就着月光阅读:

“江怀柔,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某个十字路口。或许你厌倦了漂泊,或许你遇见了想停留的人,或许你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

“那么,请回答以下问题:

“第一,你是否还记得家父临终前的嘱托?

“第二,你是否仍相信医者仁心?

“第三,你是否愿意用余生践行江氏医道——不为权贵折腰,只为苍生悬壶?

“如果你的答案都是‘是’,那就继续走下去。天涯海角,总有需要你的地方。

“如果你的答案有‘否’,那就停下脚步,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开医馆、收学徒、相夫教子,都是不错的选择。不必觉得愧疚,人都有累的时候。

“但无论你选择哪条路,请记住:你首先是江怀柔,然后才是大夫。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情仇,都是真实而珍贵的。不必为了‘大义’牺牲所有,也不必为了‘仁心’压抑本性。

“最后,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想共度余生的人,勇敢地去爱。不必害怕受伤,不必担心离别。人生苦短,能真心爱一场,胜过行尸走肉百年。

“这封信写于景历十七年五月初七,江怀柔留。”

读完信,江怀柔沉默良久。月光静静流淌,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更添寂静。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隐居的江南,是叶峰茗戍守的边疆,是冯思静开设的医馆,是孤独静愿坐镇的深宫。

那些人的故事还在继续,爱恨纠葛,生死离合,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而她江怀柔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她收起信,重新叠好放回锦囊,然后将锦囊贴身收好。不需要再看了,答案已经在她心中。

第二天清晨,江怀柔辞别白河村的村民,继续西行。寨主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一大包干粮:“江大夫,一路保重。若有机会,再回来看看我们。”

“一定。”江怀柔拱手道别。

她沿着山路向下走,晨雾在山谷间流淌,宛如仙境。走到山脚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白河村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炊烟升起,鸡鸣犬吠,又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早晨。

江怀柔转身,脚步坚定地走向下一个村庄,下一个需要大夫的地方。

她的包袱里,除了药材银针,还多了一本小册子——那是她在青石镇时开始写的,记录了她这些年行走江湖积累的医术心得、常见病方、急救方法。她打算走到哪里,就教到哪里,让更多地方的百姓能受益。

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

不求青史留名,不求富贵荣华,只求问心无愧,只求这世间少一些病痛,多一些安康。

山路蜿蜒,前路漫漫。江怀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仿佛融入了这片古老的土地,融入了千千万万为生活奔波、为理想坚持的普通人之中。

她的故事或许不会被载入史册,但会留在每一个被她救治过的百姓心中,会随着她传授的医术代代相传。

而这,就足够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乱战异世之巅峰召唤 士兵之我是排雷兵 嘿嘿,我看大叔你也挺眉清目秀嘛 西游:小白龙拒绝做牛马 高武:我有泰坦巨猿分身 叶罗丽之星月仙子 不是说好解毒么,怎么成仙帝了? 彩礼加价,反手求婚伴娘 抗战开局:魂穿金陵暴虐小鬼子! 仙族第一剑,先斩意中人!